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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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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就说,你别这么看着我……”
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狄蔓怡口干舌燥地舔舐着唇瓣。
她敛眸不再看蓝信一的眼睛,不想抽烟,便将目标移至他衣领下的墨黑领带,葱白指尖抚上温莎结,脑海里尘封已久的羊皮卷轴与之一同展开,霎时间耳际嗡鸣,曾经的所有污秽不堪蜂拥而至地扑上来,将她蚕食吞噬。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说假话,跟城寨中的绝大多数人比起来她实在算不上身世凄惨,偷渡来港岛的内陆人甚至无法光明正大地走在繁华霓虹下,日复一日做着卖弄体力的苦工,与虫鼠共同生活,暗无天日,似乎只能将希冀寄托在不确定的未来。
在这里是开不出莲花的,再高洁的人也会被这滩淤泥掩埋覆没。
而她不过出生在一个三口之家,若是父亲不沾染上赌瘾自己或许会跟每个女学生一样,念完书就找个像模像样的工作潦草一生,平凡但安稳。
只是赌一字害了世间太多人,也包括她。
男人输钱时会痛哭流涕,会惺惺作态,会抱着母亲的裤腿说往后再也不赌,只盼女人拿出积蓄以替他还债,好让一家团聚,再无险阻。
起初母亲会心软,会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作出让步,只是等掏空钱袋,换来的却是高利贷的上门恐吓,利滚利的债务,彩色的世界陷入无声灰暗,直至如此情形愈演愈烈,赌虫连演都不屑于演,哀求哄骗成了拳脚相加,随手拎起的物品也可以是刑具,肆无忌惮地落在母亲单薄的脊背上。
“我好怕,可我那个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听着那些声音我睡不着觉,要么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后来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说要卖我做妓替他还债……”她声音很轻,似乎随时要消散在风声之中,领带被她解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蓝信一脖间。
他也任由着,幽暗眼神在她脸上游移,好怕她说着说着就会掉珍珠,自己可没有哄人的经验。
“我当然不想了,不是自命清高,只是不想离开我妈咪,她只有我了……所以我就求他,求他不要把我卖出去,我可以帮他赚钱,不管是去偷还是去抢。”
辍学,抛掉舍弃那些好学生的头衔,狄蔓怡开始每天游走在高峰期的闹市街头,目光梭巡间是在寻找那些所谓衣着光鲜亮丽的有钱人。她年纪小,身材也单薄,看着人畜无害,无意碰到别人也只是连连道歉便不会再有人介怀。
可惜刚开始她脸皮薄,演技同样拙劣,顺人钱包时连手都是抖的,解释时磕磕巴巴说不清话,被人捉个现行是常有的事。
遇到讲理的也还好,将她送到警局等家长认领,母亲自知家中烂事缠身,总是不会怪她的;但遇到蛮不讲理的就不见得了,被打得满身伤是家常便饭,药店员工比街角杂货店老板更熟悉这个女仔。
“后来我认识了一群古惑仔,年纪同我差不多,都是不读书的,我们每晚都去人家店里偷钱,偷到多少都平分,白天大家一起玩,一个人出事其他人都会帮着出头。那个时候我以为我有朋友了……”
同样深陷泥沼,狄蔓怡以为他们不过彼此依偎取暖没有归处的小兽,只要足够顽劣就能融入,相安无事地群居在一隅天地。
抽烟也是在那时学的,好像烦心事可以顺着吐息化作烟雾缭绕消弭殆尽,精神跟身体同样麻木。
“但我还是太傻了,他们根本就跟我爸那个扑街一样……”指节缠上黑绸,她仔细地丈量长度,为他重新系上领结,话落半截时稍稍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贝齿轻咬下唇,浸出薄薄绯色。
“有次他们在我饮料里下白粉,有个女仔应该是看不下去,偷偷跟我说了……原来他们想控制我,平时可以玩玩,以后出了什么事也可以让我顶包。”说到这里她扯唇笑笑,整理领带的手指指骨不时掠过信一喉结,“癫的……真以为我怕死,我当时拿刀往自己手腕上划了好多下,他们慌了,又怕东窗事发,就跑了。”
同样的,她也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黑暗里是无尽轮回,她觉得自己被反反复复按在水底,浑浊、污秽,几息间便有黏稠泥藻附着在喉间,在即将溺毙时又被丢进火堆,火舌上燎,在黑暗中噼里啪啦地炸开。
“我那个时候还以为放血就能把粉排出去呢……早知道就不割那么多刀了。”
再次醒来后入目是纯白吊顶,鼻端绕着消毒水气味,指尖轻颤便能感受到体温湿热,是母亲在握着她的手。
她好憔悴,狄蔓怡突然意识到,眼角的皱纹沟壑、夹白的发、指腹那层厚厚的茧都是日夜操劳留下的痕迹。
不要哭。她好想说,但是嘴唇嗫嚅后先掉眼泪的却是自己,原来从头到尾都在爱她的是妈妈,于她而言独一无二,最最珍贵的爱。
“老天有眼,那个赌虫被高利贷砍死。后来我们离开了那个家,搬出去住,这也是我为什么会修水电的原因……经过那件事后我不敢相信其他人,更没有钱请水电工上门,所以我干脆就自己看书自己动手,妈咪她一天打三份工,没多久又经人介绍到了狄叔家里工作。”
狄蔓怡系领带的手势好正,双环结一丝不苟又漂亮,将后端掖进纽扣间的缝隙中,蓝信一有些僵硬机械地咽了口唾沫,权因她做此动作时手指擦过他胸前的肌肤,勾出丝鸟羽拂过的痒意。
领带系好了,就像她也迎来了新生活。
“狄叔真的很好的……他听说了我们家的事,就提出要供我上学。”
她生得漂亮,性格也是世故圆滑,总能讨人欢心,转学也不担心无法融入,只是曾经的那些经历成了习惯,成了劣根性,她偶尔还是会偷人钱包,不过只捡着看不顺眼的人下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有时我也会帮狄叔干活,他会给我零花钱,我就攒着攒着,给我妈咪买礼物,买她没见过的,带她吃没吃过的。”
像是陷入回忆,她表情也跟着柔和,唇角漾出笑意,眼眸也弦月般弯着。
“咁我地今晚唔好去庙街喇,去探伯友好唔好啊?”他也跟着笑,总觉得脖子好重,潜意识觉得领带像是被她套牢的枷锁,而自己却又不愿意挣脱其中。
(那我们今晚不去庙街啦,去探望伯母好不好?)
“唔好,你以为你系我条仔啊,仲要见我妈咪,系都见唔到啦,佢已经过咗身喇。系癌,就算有钱都救唔返啦。”
(不好,你以为你是我男朋友啊,还要见我妈咪,是都见不到啦,她已经去世了,是癌症,就算有钱都救不回来啦。)
她语气无波无澜,像是在陈述无关痛痒的事实,只是脑中不合时宜想起那天,原来生病真的很痛苦,比工作的憔悴更甚,疼痛潮水漫涨般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缝里,连睡觉都只能是跪着的,年轻时骨肉匀停的美人儿原来真的不会被上天垂怜,香消玉殒时只剩层薄皮覆在血骨上。
那段时间她求着狄叔借了好多钱,日日夜夜守在病床左右,不敢松懈,不敢放下母亲的手,她给医生下跪磕头,从没想过人生第一次说出那句我不差钱是在此般情形下。
“那段时间我明白了两个道理。”
原来普通人辛苦奔波数载积攒下的钱财还不够治一次病。
原来有些东西是有钱也买不来的。
阿妹,唔好喊。
(不要哭)
这是妈妈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原来曾经自己所胆怯表达的情感,羞于宣之于口的安慰,都是妈妈轻而易举就能为她做到的。
恰逢客机驶向启德机场,发动机的轰鸣几乎震耳欲聋,大片阴影驶过,将二人拢于其中。
昏暗中蓝信一似乎瞧见了她眼眶里的泪欲落不落,只是等天色又明,眼前人又恢复如初,勾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后来也很好……后来有个叫蓝信一的笨蛋说要带我去歌舞厅玩,我感觉应该会是很高兴的一晚...嗯,如果他不喝醉说我坏话的话。”狄蔓怡说着,将垂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绚烂晚霞落在她身上,似是为她镀层软金色,她笑得好甜,声线也拿腔作调,故意逗他,“所以快走吧,笨——蛋——”
等大小姐换衣打扮时蓝信一在楼下抽烟,脑中思来想去,似乎无论怎么将记忆碎片搭建堆叠,都很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狄蔓怡。
不过还好,他想,他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跟耐心。
想法来得莫名其妙,就算是自己也很难说明这种探究欲是出于好奇还是旁的什么。
只是很快,龙城第一刀便抛掉种种考量,心下一空。
伴随着哒哒高跟鞋踩踏青石板的声音,两人的目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空气中碰撞纠缠。
指间火光明明灭灭,少女像是朦胧青雾后浓墨重彩的油画,她着暗金绸缎长裙,如花纹艳丽的毒蛇致命,又似流沙在身上流淌,换作旁人穿这身大抵会显得艳俗,只是狄大小姐美得张扬惹眼,她肩颈线条流畅优美,身段婀娜,让人突生误入纸醉金迷名利场之感。
“已经很晚了,快点走吧。”
纷飞的裙摆破开青雾,蝴蝶飞向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