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随意许愿［无限流］》江雅淮

43、蛊（4） 31天的时

　　“村史？啊……好的好的。”村长挠了挠头，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锈的木偶，“我放哪儿来着……哦，找到了！”

　　楚江岚接过那本红色封皮的村史。封皮上的红色不是正红，而是一种发暗的、像干涸血迹一样的赭红。他很有礼貌地朝村长微笑：“谢谢村长，我明日定会还给您。”

　　村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飘向楚江岚身后某个虚无的角落。楚江岚便光明正大地拿着村史，转身回了吊脚楼。身后，村长的目光像两根冰锥，一直钉在他的后背上，直到他消失在吊脚楼黑洞洞的门廊里。

　　“你们怎么不去吃饭？”邵枇“哒哒哒”地几步蹿上二楼，有些疑惑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晏景眠。

　　“……我们快死了。”一夜过去，使用了技能暂居他人外貌的晏景眠变得更加有气无力。他的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又轻又脆，一碰就碎。他的皮肤透出一层灰败的颜色，像搁浅多日的鱼。

　　晏景眠的旁边，是流了一地血的庄南烟。她腹部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纤维。不知是何时受的伤——也许是在“游览景观”时，也许更早。晏景眠只用撕开的衣服简单包扎了一下，布料已经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根本止不住。再这样下去，她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去，像一朵被拧断根茎的花。

　　“……啊，我的队友一个个死在我面前……现在轮到我了。”晏景眠闭了闭眼，睫毛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楚江岚，我想了一晚……就不麻烦你们了。我身上找到的线索差不多都跟你说了……我们死后，还请你把积分换成金钱……寄给我们的父母。”

　　“不要。”楚江岚冷冷地拒绝了。

　　“……看在我们曾经是队友的份上……也不行吗？”晏景眠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现在在怀疑，是你的阅读理解有问题，还是你的记忆有问题？”楚江岚叫来充满干劲的邵枇，“我从来没说过放弃你们。现在，我们又是队友了。哦，能去镇上的医院吗？”

　　晏景眠愣了几秒，回过神来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酸软一片。他有些不好意思麻烦邵枇：“我还能走……你去背南烟，她快不行了……”

　　但还没等他从邵枇背上下来，他又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发白：“我忘了……镇上的医院很黑心。他们这里有很多被拐卖来的人口，所以……只有妇产科和儿科。”

　　楚江岚只是点点头：“这我也没办法，我没修过医学。不过既然这个镇上没有，那可以去别的镇子看看——他们不可能永远不生病。”

　　“可是镇上没人帮我们……他们连我们的问题都敷衍地回答……”

　　“那是副本的问题。看我的！”楚江岚志在必得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凉意。

　　……

　　“您好！我是刚来咱们镇子上的游客！刚才王叔叫我去隔壁镇子叫一下村长……好像是要谈什么事情。”楚江岚很有礼貌地拦住一位大婶。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热络又不显得过分殷勤。

　　“叫村长谈事？没听说过啊。”大婶有些怀疑，警惕地打量了楚江岚一眼。她的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在他身上来回剪着，“你是游客？我怎么感觉……你是哪家的媳妇想要逃跑呢？！”

　　秦桑枝躲在树后，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不是吧，这是楚江岚被认为是已婚人士的第……不知道多少次了。天天不是在结婚的路上，就是结完婚来逃跑是吧，哈哈！”

　　楚江岚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还拿出那本红色封皮的村史，装作不经意地晃了晃：“啊？我不知道啊？村长说，把这个给那位村长看看，他一定会来的……”

　　大婶狐疑了一会儿。这时，另一位大妈围了上来，震惊地叫喊：“娟儿！说不定村长是想合并两村，或者搞旅游开发呢！咱们肯定能大赚一笔啊！”

　　被叫“娟儿”的大婶心动了，眼睛里闪过一道贪婪的光。她立马给楚江岚指了个方向：“走那边，快！这事可不能怠慢了！你沿着这条路往下走，看到指示牌时右拐，穿过一片针叶林就到了！届时你得好好宣传我啊，小伙子！”

　　楚江岚连忙应下，微笑着把两位大妈大婶送走。她们走远后，还能听见“娟儿”兴奋的声音：“开发旅游……那我家那破房子岂不是能翻几番……”

　　楚江岚把目光转向大树后面的伙伴们：“别笑了！你们太明显了吧！算了……路我记下了，我们出发。”

　　“不是，这本破村史还能这样用？”宋彦回把村史拿在指尖上转，像转陀螺一样，“这大婶还真信了。要本少来看，这地方绝对没开发优势……她也不想想。”

　　“得了吧宋大少，你要闲得慌，还能去背那位大爷。”楚江岚朝走得踉踉跄跄的晏景眠扬了扬下巴。

　　路途不算太远。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便找到了大婶口中的邻村。

　　村口坐着一个老大爷，充当着保安的角色。他上了年纪，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牛皮纸。他带点口音，面容看起来很慈祥，但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哎，你们几个伢子挺面生的啊！从哪里来的？”大爷撑起身子，声音沙哑。

　　“大爷好！我们是来这边观光的游客，导游说到这个村子停留一会儿，顺便逛逛！”楚江岚换上热情的小太阳人设，很自来熟地与保安打招呼。他的笑容灿烂得不像是在一个被拐卖阴影笼罩的村庄里。

　　“呀，游客啊！那进来吧……嘶，你们几个伢子怎么都浑身的血迹？”大爷正想给他们开门，忽然注意到大家身上的伤口。他的目光在那些血迹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微缩了缩。

　　“大爷，这不我们城里人没来过山里旅游嘛……走山路绊到脚，撞得身上全是伤……还想问下，这附近有没有医院？”楚江岚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演痕迹，满脸写着“真诚”。真诚得不像真的。

　　“啊，这样。年轻人还是要多锻炼……进去后直走，第一个十字路口左拐，就是诊所。”大爷摸了一根拐杖，特意走出来给他们指路。他的右腿瘸得厉害，每走一步，骨头都发出“咔嗒”一声闷响，像是两根断骨在互相摩擦。

　　宋彦回注意到了大爷的腿脚，装作不在意地问：“真是麻烦大爷了……您的腿是怎么了？需要带您去诊所吗？”

　　“哎……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大爷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对了！你们见过这样一个小女孩没有？就是脖子后面有个胎记，左眼睛边有颗痣的！现在应该有个三十来岁了……”

　　大爷颤巍巍地转身，从屋里摸出一张照片，恳求他们如果见过，一定要和他说说。他的手指干枯如树枝，指甲缝里是黑色的泥垢。

　　“大爷，我们没有在城里见过。但是会帮您留意的。”邵枇心里有点复杂，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应下大爷的话，接过那张照片。照片泛了黄、褪了色，边角卷曲，黑白影像上的人脸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小女孩的轮廓——脖子后面一团深色的阴影，左眼旁边一粒小小的黑点。

　　这座村子的科技水平比他们住的那个村子发展得要快一些，路边已经拉上了电线杆，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荧光。但是，大街小巷的墙壁上、电线杆上、甚至树干上，贴满了同一张照片——和保安大爷手里那张一模一样。照片在风中微微翕动，像无数张死人脸上的黄纸。

　　秦桑枝撕下一张，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人口拐卖……我真的最讨厌这样的事了。”

　　“大爷不容易，我们能帮就帮吧。”邵枇的声音有点发涩。

　　“先不想这些，这也是线索。”楚江岚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家属椅上，捋了捋已知线索。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气味。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是倒着的，但纸张已经开裂，像一张咧开的嘴，“首先，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出一个村子。这个村子里肯定有线索，而且这是我们后续打信息差战的优势。每人提一点自己的想法。”楚江岚有意教会队友们独立思考，开始引导。

　　“第一，我们知道刚进副本时或者‘游览景点’时会产生伤口，且‘游览村’里的医院基本没用……或许黄导的话就是一个误导，真正该探索的是这个‘邻村’。”秦桑枝顺着楚江岚的引导往下说，“我们刚才来诊所时我观察了一下——因为我也是第三次进A级副本，所以不知道是还原度更高，还是重要的线索会清晰展示。但是外面那些奇奇怪怪的店子，甚至有‘符咒店’、‘互帮互助会’等门铺，这些说不定能用上。”

　　庄南烟进了手术室。晏景眠转在病房内，却陷入了昏迷。现在没有人能跟他们讲发生了什么、哪些信息有用。病房的窗户紧闭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变成一种病恹恹的惨白色。

　　“嗯，记下了。那就等游览景观时随机应变……然后他们醒来再问问。”

　　手术室门口坐着一堆包扎好的人，有些显眼，他们干脆都进了晏景眠躺着的病房里。病房不大，四张床，三张空着，被褥散发着霉味。墙上有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中的人影像是被水泡过，面目模糊。

　　“继续说，我来总结。”楚江岚颔首。

　　宋彦回又拿出那本红色封皮的村史在手上转，漫不经心地开口：“就一个点——这个村有人失踪、被拐。由晏先生提供的词句来看，那个村遍地是被拐卖来的人。那不妨大胆猜测——会不会他的女儿被拐卖到了那个村子？”

　　“我反对。路程只有两个小时的村子，怎么可能没找过？”邵枇摇摇头。

　　“不，的确有可能。”楚江岚眯了眯眼，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只要是‘熟人作案’，那还真说不准。”

　　[“熟人作案”？是不是指那个保安认识的人拐卖了他女儿到邻村？逻辑不通啊江岚哥]

　　[不知道就不要解释！“熟人作案”原意的确是那样，但是你不能灵活变通一下吗？这里应该是指：女儿被拐到邻村后，保安大爷来邻村找，但是大家一个村的——而且互相都认识——要是暴露了拐卖的事多不好？于是就互相帮着隐瞒。因为村子里的人虽然认识但不算特别熟，所以大爷不知道这是个拐卖村，但是他很相信村子里的人（自我解读，莫喷）]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一村子的人都骗一个人骗到古稀之年，这也太恶心了吧……]

　　[虽然我和上面的想法一样，但你们难道没有过“橡皮擦不见了，同桌说不在他那里，但我就是要亲自翻”的经历吗？]

　　[是啊，而且还可能有几个热心的告诉他，大爷也肯定会亲自确认，这说不过去啊]

　　“听我说，我知道你们产生了疑问。”楚江岚出声打断大家分散的思考，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从副本的角度出发，我们是许愿者、是玩家。也许我们能够自由出入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可不一样。”

　　“楚江岚，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游览村’是一个封闭排外的村子，所以他们不被找到？或者，那是一个时间不对的村子，早就被遗忘了？”秦桑枝将线索结合起来，瞪大眼睛。她的瞳孔里映出病房那盏白炽灯的影子，像两点幽白的鬼火。

　　“是，很有可能。我一进副本就在想，七天的旅程，就算全部活过去也只能游览完四轮。但为什么要多出来那些天数？这些时间绝对不可能是给我们自由探索的……黄导已经给过安排了。”

　　“所以说，要达成完美结局，真的可能像村口那位大妈大婶说的——将两个村子‘连’起来。”邵枇现在想想，只觉得细思极恐，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忽然想起那张贴在村口的寻人启事——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小女孩，她的眼睛，似乎一直在看着他们。无论从哪个角度。

　　病房里的白炽灯闪了一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雾。雾里隐约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像是女人，又像是婴儿。

　　又或者，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