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随意许愿［无限流］》江雅淮

36、青龙帮 我叫邵枇

　　我叫邵枇。

　　高中时，我就是那群最爱惹是生非的学生里头最扎眼的一个——打架、喝酒、逃课，样样精通，浑浑噩噩地挥霍着我那本该金贵的青春。直到毕业证发到手上的那一刻，我才像被一盆冷水浇醒：我长大了。

　　可是，没有学上，只练了一身蛮力——哪家店子会要这样的我呢？

　　我的父母在高二那年出车祸走了。从那以后，我只能窝在那间小小的出租房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狭小昏暗的房间透不进一丝光，就像我那迷茫得看不到尽头的人生。我只能靠捡瓶子换点生活费，偶尔上来几个讨债的债主——手无分文的我，只能把他们打趴在地。

　　这样的日子终究不是个事。最先受不了的是房东，她咒骂着将我赶出出租屋，砸了一地狼藉。

　　我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我看不到这之后的未来。

　　最后，我捡了一个还算完整的行李箱，把为数不多的东西胡乱塞进去，准备找个地方歇脚。

　　是该去桥洞底下，还是地铁站里乞讨？

　　没钱，没学历。我很后悔。我无助地望着远处的沙滩——海水卷过沙砾，白花花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像在召唤什么。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冒出一个念头：死了，是不是就好了呢？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腿已经爬上了围栏。正想往下坠的时候，一双手猛地从背后抱住我，用力将我拽回路面。

　　“喂喂，你干嘛呢？”那人声如洪钟，“这是我们青龙帮的地盘，没道理让你一个小白脸在这儿自杀——坏了我们名声多不好？”

　　救我命的人，手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他伸手捋了捋那头酒红色的大背头，青筋暴起的手掌在发丝间刮过，一身赛博机甲风的穿搭虽然不显精神，却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是个很帅的混混。

　　“啊，不好意思，大哥。”我想着这样对他们的确不公平，连忙道歉。

　　“话说你小子为什么选择跳海自杀？那巨人观的模样多瘆人、多丑啊？要我说，死，也得死得其所！要光明正大，知道吗？”红毛混混递给我一根烟，示意我点上。

　　我看了一眼——是很常见的红双喜。我熟练地接过烟：“谢谢。我的人生太失败了，想弃权重来。”

　　“别这么想，小子。人生很长的，路上的折磨是通向成功的船桨。看你这样子，应该没有工作吧？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帮上班？包吃包住。我的代号是孟章。”红毛混混很自然熟地将左手搭上我的肩膀，右手夹着烟，悠悠地吐着烟圈。

　　我又惊又喜——虽然这可能不是什么正经工作，但好歹能有个庇护所了，也不用再愁饭菜。我连连点头：“好的，孟章大哥！我叫邵枇！”

　　“邵枇？咋这么像那个烧烤名‘苕皮’呢？干脆你代号就叫这个算了。OK，既然你决定加入我们青龙帮，那你就归我罩了。保护你的人生安全啥的，还是没问题的——像我们这种两条道上混的，都还算随和，你放心好了。”孟章好像看出了我有点紧张，立马给我打包票。

　　见我并不排斥他那些有些唠叨的话，他也越讲越来劲：“我发现我和你小子挺有缘！这样——今天是你来我们青龙帮的第一天，我请你吃顿好的！”

　　孟章招呼我坐上他的机车。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看我衣服和机车帅吧？不愧我天天上班啊！哎，刚刚看你也有肌肉，以前练过吗？”

　　我有些恍惚。以前高中时那个无忧无虑的我，好像也像他这个样子——开朗又乐观。也许情绪是真的会传染的吧，我顺着他讲：“哦，以前学习太差了，跟几个哥们一起混过。不过现在真的堕落了，吃饭都是个问题。”

　　孟章大哥有点惊讶：“哇塞，那你应该还可以啊！明天咱俩搓一场，让我看看你的水平有没有下降！现在时间有点晚了，哥带你去吃烧烤。”

　　顺着海风，孜然和麻辣的香味飘散开来。火盆烤得炽热，点点星火在夜色中跳跃。在那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我好像隐约看见了一种飘渺的东西——叫未来。

　　孟章和我吃东西吃到凌晨，还开了几瓶洋酒。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可太奢侈了——不过耐不住孟章的强硬，连喝了好几瓶。

　　孟章给我安排的工作先是打杂。他说新人都是这么干起的，业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接电话、组织群架、统计开销、在黑白两道之间认识人、打交道。

　　我忙上忙下，这小子还笑嘻嘻地走过来说：安排这么多工作给你，就有很多钱；你忙不过来了，就没有空去跳海——这可不会遇见下一个像他一样善良的人了。

　　他还看不惯我现在的脸面——觉得我胡子太久没刮，头发长得可以和街上的流浪汉比一比谁更落魄；那白细的手臂也耐不住一点伤，以后打群架不知道我怎么活。

　　于是，他这个自称“潮男”的混混亲自操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的头发糊弄成了狗啃似的。他有点心虚，擦了擦鼻子：“哎呀，这样——这里给你弄一个闪电造型！包帅的……算了我放弃，我给你叫上过造型课的小弟来给你剪……大学生剪的应该好看。”

　　小弟先无语地看了一眼自家大哥剪的“狗啃屎”，操起剪刀就是“唰唰”两下。镜子里的我，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小弟说这是当下最流行的“美式前刺”，还保留了孟章那个天马行空的闪电设计。

　　“老大，他要不要印纹身？”小弟的副业看起来还很多，卖力地推荐，“我的纹身技术很好的，一次即可包您满意。帮里的大哥小弟都经过我的手，那可谓是栩栩如生……”

　　“行了，要多少钱找财务去报吧——你那点心思直说就好了。”孟章一抬手替我同意，“呀，苕皮忘记问你怕不怕疼了——能受得住吗？”

　　我点点头——男人不能说不行，只是一会儿的疼罢了……

　　“卧槽卧槽卧槽……这破玩意这么疼！！”我的眼泪被硬生生逼了下来。

　　孟章终于得逞似的笑起来：“哈哈哈哈，除我以外，你是第一个哭的！哈哈哈哈哈！”

　　我凶巴巴地瞪着他。仅仅一个月，我们俩就像相见恨晚的好朋友……也不能这么说——感觉孟章和谁都处得来。嘴上说着“小弟小弟”，实则把大家都当亲兄弟看待。

　　我有时候常想，遇见他，真的是我的幸运。在这个快餐式的时代，我现在干的这份家长嘴里说的“混混”生活，倒是安详又美好。

　　孟章对大家都好。那位小弟打架技术一般，就被他安排去弄弄大学学的理发、化妆、刺青之类的工作——照样有饭吃，照样是同样的工资。

　　这里不是一个混社会的败类收养所，这里是我的第二个家。

　　我跟着孟章工作了两年。那些追债的人一直没找到攻击我的机会——如孟章所说，我是他罩的，没人敢欺负我。

　　好像听那个小弟说，孟章家里有点钱，自己的大哥是当警察的，荣誉一大堆。反观他这个混混，一点儿也不讨喜。不过家里还是会每月给他钱，支持他这份上不了台面的“工作”。

　　我们相见的第784天，他叫上我和他去喝酒。

　　那天他脸上挂了彩，也不知道是被谁打的。他喝得一塌糊涂，但嘴上挂念着说给我加薪升职：“苕皮，你小子也跟我两年了。还记得这家烧烤店吧？哈哈，我们见面第一天请你吃的。你现在也是个即将三十二岁的小伙子了——我爸给了我一家店……你也知道我得管着青龙帮那群小伙子，你要不先替我当当店长？”

　　我想拒绝他——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爸的心意，而且这样的店长，我自知干不上来。

　　“哼哼，还好我和那老头子学了先斩后奏——房本过户给你了。你明天就上任当店长吧。”孟章把手做成“嘘”的手势让我闭嘴，顺便指了指烧烤店旁边的一家店，“喏，特意求来的——感谢你爸爸我吧。我觉得应该挺适合你的——拳击馆。以后我下班了还能找你练练拳、撸撸串。”

　　没有办法，孟章这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于是在我三十一岁那年，我收获了他补上的“生日升职礼物”。

　　拳馆的生意不错。这里开在繁华街道上，更有甚者打完拳就去吃烧烤，还有反过来——边吃烧烤边看拳赛的。

　　不知道是孟章设计的还是他爸的手笔——这里有两层空间，隔着一层地板，地下就是打黑拳的。孟章当时说下面那层不用管，只管当上面的店长就行。

　　变故发生在三十二岁前的一个月。

　　那天的天气很糟糕。平日里阳光明媚的海边卷起阵阵浪花，蔚蓝的天空变成墨黑色，雨点儿倾盆落下，风卷着雨幕，打湿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暴雨天气与激昂的拳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还想早点关门下班——今天孟章还约我去撸串，他说暴雨天气得开几瓶小酒，那可谓是人间天堂、飘飘欲仙。

　　我刚将上层拳馆的门面上锁，心就一直砰砰直跳。随着一起跳动的，还有我的右眼皮。

　　老祖宗说的话不得不信——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警惕地扫视四周，发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些人，找过来了。

　　父亲之前创业失败，借了很多高利贷。当时按照法律，我去公证处办了手续，未继承一份财产，是不用偿还债务的。但是这些常年在道上混的人，早不把法律放在心里了。我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手表。

　　孟章说大概半个小时到——因为暴雨天气堵车。

　　那些人离我越来越近，估摸着得有二十来号人。即使我经常在拳馆里锻炼，一个人也肯定是干不过的。

　　“哟——这不是逃债的小白脸吗？来来来，欠钱还债，天经地义。说实话，堵你这么天，好不容易你和那混蛋小子没在一起——有人保护你，总不会是卖菊花得来的吧？哈哈哈哈。”

　　我皱了皱眉，已经戴上了拳套：“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打？钱，是没有的。要打——那就别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