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一回 归玉璜早悔全不察 示决心应知是有情 为了一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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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普通的马车内，却别有一副光景。
并不宽敞的地方铺满了厚厚的软垫，垫面都是绫罗锦绸织就的，触感柔软舒服。羊毛地毯上摆着孔雀纹三脚香炉，其中暗暗燃着安神香，整个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味道。车厢内的窄塌上躺着个阖目的人影，他裹着粗粝的短布衫，一眼望去与周遭的奢华布置格格不入。
齐煦蜷在车厢的角落，一张脸埋在怀里，一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另一手则轻轻牵着塌上之人略显冰凉的指尖。
自从与玄天卫接应上，前往陇西的速度便明显快了起来。赶来接驾的玄天卫带着两辆马车，车内物品一应俱全，其余人驭马扈从，将车驾保护得密不透风。
多日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暂时落了地，眼前的人却迟迟没有醒来。途经芩县时医馆的大夫号过脉，说人已经无碍，只是需要休养。
许是安神香的作用，齐煦头脑昏昏沉沉，身子困倦得厉害。半梦半醒之中，手中轻握的指尖突然动了一下，将他的困意猛然扫去了大半。
“玄初……”
刚刚醒来的李胤霄偏了偏头，对着他眨眨眼睛，开口道：“好饿。”
齐煦懵了一下，急忙从一旁的包裹里找干粮，却只找出了半个干巴巴的烧饼。
若是前几日也就罢了，如今玄天卫已然赶到，怎么能让君上仍吃这种东西？齐煦一掀车帘，就要唤外面的随从再找些吃食，没想到李胤霄伸手按了按他，说：“就这个吧。”
在齐煦的帮助下半坐起身，就着水囊咬了一口烧饼，李胤霄这才觉得身体舒缓过来。他一边吃，一边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说：“蜷着身子不难受么？过来坐吧。”说着向内挪了挪，留出一片空塌。
“伤得重么？”记忆里，前来寻他的齐煦白衣残破，身上亦是大大小小的血痕。
对上他关切的眼神，齐煦喉中一阵哽咽，强自压了下去，故作镇定地答道：“不重，都已经好了。”说完这句，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半暗的车厢中又安静下来，只余细细的咀嚼声。
像是不堪忍受什么一般，齐煦猛然抬了一下袖子，转头作势要去掀车帘，“还是让鹤归再弄些吃食吧。”一边说，一边悄悄仰起头，逼退眼眶中几欲落下的泪水。
这次李胤霄并未阻止，由着他叫来了鹤归，对方立刻到后面的马车上找了些易消化的水果和食物，一股脑地送到齐煦这里，低声说：“我不晓得君上喜欢吃什么，就都拿了些。”
齐煦粗略扫了一眼，从中挑出红豆糕说：“这个拿回去吧。”然后将剩下的端回车中。
“未溪。”马车并不大，二人的对话声即使刻意压低，却仍然传到了李胤霄的耳中。“你是如何得知我口味的？”
做君主的，心思、喜好，都会刻意隐瞒，一旦被旁人摸透，便很容易投其所好，拿捏住他的软肋。君见恶，则群臣匿端；君见好，则群臣诬能。李胤霄很少在什么东西上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似乎总是对一切都可有可无，捉摸不定，就连齐煦，也只是从长久的相处中一点一点发现他的习惯，默默记在心中。
可是，当这个人是齐煦时，他似乎并没有想象般的抗拒。
齐煦沉默了一会儿，不答反问：“那您呢？君上——您为什么要把青陆留给我？”
李胤霄一时哑然。半晌才说：“只是忘记拿了。”
不知信没信，齐煦默不作声地将腰间的玉璜解下，又细细佩在对方的腰上，轻轻舒了口气：“今后别再忘了。”
角落中的人显得疲惫而脆弱，他吊着两个眼圈，说完这话就轻靠着车厢壁沉默，目光落在香炉上，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此时，李胤霄才突然明白自他醒后二人之间一直弥漫的不适感是什么了——齐煦明显变得沉默起来。
就好似受到什么打击，一蹶不振。
一路上，无论遭受多少困难，他也不曾像现在这样脆弱过。淡淡的疑云笼罩在李胤霄心头，他的目光落回腰间的青陆，想起不久前断崖下齐煦焦灼又绝望的眼神，于是思索片刻，开口道：“未溪，陪朕聊聊天吧。”
角落中的人动了动，抬起头，“好。”
“记得你从前刚入朝为官的时候，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遇到看不顺眼的人和事，半点余地也不留，早朝之上那些老臣被你驳得好没面子。”李胤霄说着，自己也回忆起当时的齐煦来，唇角浮上一丝微笑。
“您就别取笑臣了。”齐煦听他骤然提起当年往事，不禁苦笑。
李胤霄摇摇头，缓缓道：“后来南水北引之事既毕，朕怕你树大招风，坐不长久，便时常敲打，要你收敛形态，还做过不少惩戒你的事情。”
初识不久的君上的确如此，用得一手恩威并施，将齐煦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没想到此时才知晓，君上竟是那样早便存了栽培他的心思。
“是君上用心良苦。”
少年样貌的人君拥有一双深沉的眸子，他静静端详了一阵面前的人，缓缓问道：“未溪，在你眼里，朕是怎样的人？”
自然是极好极好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可他此生都不能说出口，只能像现在一样恭顺地说：“君上是天定的人君，君威浩荡，威加四海。”
不是的，他明明不想这么说的。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苦苦挣扎着，嘴唇却矛盾地说着违心的话。
“怎么又说起这种话来？朕随口一提罢了……你怕朕吗？”
怕，怎么不怕。人君玲珑心窍，一双慧眼洞若观火，稍不留神，自己心中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便会无所遁形。因爱生怖畏，他患得患失，甚或是即便从未得到过，当眼睁睁看着对方从悬崖跌落之时，他也仿佛跟着死了一遭。
“臣又敬又畏。”他听见自己说。
李胤霄叹了口气，缓声道：“若此行顺利，你便手握从龙之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臣……”
他想要天上的月亮，也能说出口吗？
见他迟迟不答，李胤霄便开口道：“你的官职已至从一品，在你的年纪里已是极致，过蒙提携恐遭人不满，反生祸端。”说罢沉吟了一会儿，“除去仕途，可有想过成家？朕记得你今年二十又七，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
齐煦的心一下子乱了。他明知二者云泥之别，是万不可能在一起的，早该趁着青春正好，娶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成家立业，而不是在此地守着镜花水月，痴愚地虚耗一生。
可是，他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臣无意成家，只想为朝廷效力……”唯恐君上赐婚，齐煦匆忙道，眸中流露出焦急之意。
“别急，朕不迫你。”李胤霄向下虚按了一下，说，“只是宫中传言未溪多年未娶，是在等一个人。朕好奇，如若全无可能，你是否还会等下去？”
半暗的、摇晃的空间中，熏香一丝丝燃烧着，手边的瓜果只被动了两下便搁置下来。眸色深沉的人君不动声色地盯住面前人的脸庞，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表情。齐煦怔了一下，没想到旁人是这么议论自己的，更没想到君上转到这个话题上来。而他心中所属，正从容地坐在自己的眼前。
“臣……臣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也从未敢在那人面前有半分逾越之举。”齐煦苦笑了一下，“臣只想一辈子默默守着他，替他完成心愿，便心满意足了。”
李胤霄终于得到了自己确定的答案。
他以为自己会为此震惊、发怒、气愤、或者抗拒。可是都没有。此时只剩下一种无可奈何的心酸，心酸到慢慢地、钝钝地心疼起来。
这世上口口声声喊着爱慕他的人不计其数。太守的女儿，巡抚的妹妹，还有侍候起居的小宫女……从五年前满堂文武声泪俱下地催促立后之事起，这些人无非是想抢占先机，将自己的亲贵送上龙塌，飞上枝头变凤凰。
李胤霄早已习惯这样的态势，他们垂涎身份和地位，对自己既畏惧又渴望。他是九州人君，亦是孤家寡人，想要他死的人很多，却没有谁会真的关心他。
他也想过待山河无恙，民生安康，也许便从中遴选一名品性淑良的女子立后，像世代人君一样平平常常地走完此生。
可是齐煦出现了，他和“那些人”不同，如果不是一个梦，李胤霄至死都不会察觉他的爱意。这个人恪守着臣子的本分，永远谨慎地站在边界之外，小心翼翼地流露着关切。
这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做起这种傻事来？
良久，李胤霄叹了口气，“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蹉跎一生，值得吗？”
“值得。”
爱之由衷，身不由己。
“罢了。”李胤霄揉了揉眉心，说：“方才朕问你想要什么，你姑且再考虑考虑吧。你还很年轻，未来遇到更好的，也许会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不会遇到了。
齐煦默默想，他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李胤霄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一回 归玉璜早悔全不察
示决心应知是有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