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雀》闲谈风月

82、风暴将至 伤春悲

　　伤春悲秋不适合黎云梦。

　　重新陷入低迷的销售数据，很快把黎云梦从情绪漩涡中惊醒过来。

　　陶衡果然如她所料般，一边和自家亲姐和父亲缠斗，一边还不忘消化从黎氏撕扯下的血肉。

　　“陶家已经开始和开瑞通信底下的材料商接触了，这是有异动的材料商名单。”何渊刚熬了一个通宵，眼底青黑，脸上干燥起皮，整个人精神恹恹。

　　虽然知道总裁必然留有后手，但他们这些做手下的，能挣到手的钞票跟公司业绩挂钩，看着账面数据迟迟起不来，心里面难免焦灼。

　　翻阅着名录，望着那一串长得一页A4纸都装不下的名单，黎云梦也忍不住蹙了眉。
　　第一次赌得这么大，黎云梦心里远没有她表现出来得那么镇定自若。
　　但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她如果表现得都慌了怕了，这一仗才是真的完了。所以哪怕心里再没底，她也得撑住。

　　“看来是新开拓的市场太大，他们之前的供应商产量跟不上，便打上了我们供应商的主意。当然，也有可能是想两头围堵。”黎云梦条理清楚的分析着。

　　“有发解约函的吗？”

　　何渊点了头：“有，但不多。”

　　“让法务部准备着。”对这个结果黎云梦早有预料，给出应对措施，忽地又问，“怎么没见境外供应商名单？是他们还没去接触，还是我们消息没到？”
　　国内的供应商或许还讲些情面，境外的全是见钱眼开的主，谁有钱就认谁是爹，完全不考虑自己断货会给通信企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如果要截流供货商，应当是陶氏狙击的首要对象，照理说不应该没消息。

　　何渊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手机屏确认：“还在核实。”

　　“有消息第一时间反馈给我。”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黎云梦合上名录。

　　“需不需要让我们的人提前介入，加价留货？”何渊试探着问。
　　他的提议并非毫无道理。如果放任君豪截走供货商，他们出货量受限，不仅影响他们抢回市场的步调，甚至还会雪上加霜，进一步压缩市场份额。

　　黎云梦指尖轻扣桌面，露出思索之色，眸中何渊看不懂的幽芒转瞬而过：“你盯着斯蒂亚几家芯片场的动向，但是不用加价。”

　　“那如果他们转头了君豪那边……”听到这话，何渊顿时慌了起来。

　　斯蒂亚是开瑞通信旗舰产品的核心供应商，斯蒂亚每年出货只有那么多，如果真的和君豪搭上线，甚至都不用彻底断了他们的货，只需要稍稍减量，都会对开瑞通信的正常供货造成严重威胁。

　　“不用管。”黎云梦的回答让何渊心里越发没底了起来。

　　“那芯片供货缺口找哪个厂商来补？”何渊连忙追问。

　　黎云梦给了他一个眼神。

　　答案从心里冒出来，何渊满眼不可置信：“您是想用赛微……”
　　赛微科技生产的芯片在国内确实是最前沿的一档，但在世界上不过二流。除了产量，在先进性上根本就满足不了开瑞通信的需求。

　　如果全部采用赛微科技的芯片，产量确实能保住，但开瑞通信旗舰产品的用户体验感极有可能全面落后于君豪。

　　黎云梦的计划实在是过于大胆，甚至可以说是骇人听闻了。

　　何渊只觉得自己心都在颤，忍不住抬眸，小心窥觑着黎云梦神色。
　　怕被黎云梦撞见，三秒钟不到，便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实在忍不住：
　　难道总裁为了赛微的发展，为了全产业链彻底掌控黎氏，竟然要舍弃黎氏的根本吗？
　　连他都有此猜想，不敢想象那些股东知道了会怎么想怎么做。

　　“你照做就是。”黎云梦语气淡然，像是丝毫不知道这长达将近一分钟的沉默中，自己的得力干将想了什么，又或者是猜到了但不考虑改变自己的决定。

　　黎云梦决定了的事绝无转圜余地，何渊知道自己只有贯彻执行的，肃然了神色回：“是。”

　　***
　　今天是周六，君豪集团却依然灯火通明，来往的员工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因为厌恶拘束，陶衡向来不喜欢去办公室，但如今事有特殊，只能约了集团密会。

　　秘书一一给每个人掺好茶，起身清场关门，确认绝对不会有不该出现的人出现。

　　会议中场休息，硝烟却没停……

　　一个秃顶肥肚男人先开口：“工厂加班加点的赶，也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要不然跟市场部门谈一谈，缓一缓？”

　　黎氏和陶家这一战，陶家占尽上风不假，但活都得底下的人来干。
　　尤其是他们生产部，脚底手上的机器都快抡圆踩冒烟了，这几个月压根就没放过假，虽然工资给得足，但人又不是机器。
　　别说底下员工受不了，就连他这个领高薪的主管都受不了了，有命挣钱，也得有命花才行，他看过统计，每个工厂，救护车平均都来了两三趟了。

　　“我人不就在这儿吗？你想谈什么尽管说，不用假模假样的让陶总转述。”市场部总监比生产部主管起码瘦了一圈，西装笔挺，打了蜡的头发分外服帖的贴在头皮上，看起来人模狗样。
　　他是没想到啊，有一天生产部的，竟然会比自己更会装相。

　　跟他说有用的话，还用在这儿卖惨吗？生产部主管狠狠剜了市场部总监一眼，望向主座上的陶衡：“总裁，您说说话啊！”
　　如果不是因为隔得远，他恐怕手就搭上陶衡手臂摇了。

　　陶衡没答话，垂眸旋转尾戒，绷紧的唇线彰显出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愉快。
　　抢他的股份，还挖他的人，是不是下次就该觊觎他如今的位置了？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家大姐这么难缠。
　　如果不是那个老东西都要死了，还给他找麻烦，他现在能这么被动吗？！

　　裁判不说话，底下人自己先争了起来。

　　市场部总监毫不留情地挖苦：“单子是我们凭本事签的，你们生产部自己没本事供货，反而责怪起我们来了？”

　　气得生产部主管腾身而起，面前的茶杯太靠近桌沿，被他挺翘滚圆的肚子一顶，茶水洒了满桌，他慌忙的擦着水渍，嘴上功夫却没停：“你凭本事签的？分明是陶总英明神武，从黎云梦手里抢的，你一个盖章机器，现在是连陶总的功劳都敢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没想到生产部主任骂人的时候都没忘恭维陶衡。
　　市场部总监听了满肚子气乱窜，骂人的脑子却依然活泛：“你也知道陶总辛苦，现在却劝我们少签单，不就是故意想看陶总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吗？你究竟安的什么心？别是收了黎云梦的钱，为黎云梦办事儿去了吧。”

　　“你！”生产部主管手指直哆嗦，偏偏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骂回去，再度转头望向陶衡，“总裁，您说说话呀！”

　　“都住嘴！”陶衡终于开了口，跟陶振声起码有七分相似的眼睛瞳孔紧缩着，凌厉非常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刚才还争吵的两人不约而同缩着脖子，像只鹌雀，只等着人发落。

　　陶衡目光先看向市场部总监，他心里清楚市场部总监是故意挑唆，但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今天的局面是陶衡千辛万苦才求来的，把黎云梦彻底踩在脚下的机会本就不多，错过这一次，下一次不知道会等到何时，甚至还会不会有，他怎么舍得错过？

　　所以最终，陶衡的目光落在了生产部主管身上：“不想干，可以滚。”

　　刚才就觉得不妙，现在更是刀贴上了脖子。
　　生产部主管像是被吓破了胆，连声保证：“我这就回去安排招人，扩张工厂，一定保量保质把生产任务完成……”

　　此时说再多也是空谈，后续能落实才是真的。陶衡一个眼神过去，让他闭嘴。

　　会议进入下一议程。

　　“陶总，这是斯蒂亚的回函。”特助硬着头皮翻转电脑，把邮件拿给陶衡看，这么高的价格，也就斯蒂亚敢狮子大开口。

　　出乎意料的，陶衡看完价格，表情虽然难看，却并未动怒。

　　“价格可以，但我们要求增加供货量，如果他们能保证只供给我们，价格还可以再加。”陶衡有些焦灼的抿了口茶水，这段时间也不知怎么的，他心里老觉得不安，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一旁的董秘是他心腹，闻言觉得不妥，伸长脖子望了眼屏幕，眉间的褶皱仿佛能夹死蚊子：“会不会过于冒险了？照这个价格进货，成本比之前起码提高百分之三十，现在还要增加供货量，融资部压力会很大。”

　　“压力再大也得给我顶上，人手不够就招，材料机器不够就买，钱不够就融，市场部给我放足了胆子签单，成败在此一役，谁敢拖后腿，我就开了谁！”市场抢得来，产量却上不去，那就是白抢，如今的战果来之不易，他绝对不会容忍因为自己人的缘故拱手相让。
　　陶衡想赢的心已经占据顶峰，再温和的劝诫也听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