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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面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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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色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一片漆黑。
门把手发出极细脆的一声响,街道的车流声、隔壁的说话声蹴然静默。
墙壁挂钟的走动声顿时清晰起来。
浑身血液集中涌向心脏,肌肉紧绷的同时,心跳鼓噪起来,扑通扑通,一声急促过一声,背部和耳后开始冒冷汗。
杨辰咬紧后槽牙,大气都不敢出,手探向枕头,握紧刀把。
漫长的等待后,陌生而熟悉的诡谲呼吸扑向耳畔绒毛,杨辰滚身避让,借助刀刃反射出的一线银光,奋力挥动右手,不过稍稍感觉到丝阻力,还未深入。
腹部传来一股剧痛,整个人天旋地转,头脚倒悬,砰的一声砸向墙壁,杨辰借力勉强站起来,才反应过来被踹下了床。
“难怪一直躲我。原来是发现了蹊跷。”来人反手查看被割伤的手臂,笑声轻蔑,“人看上去普普通通,却挺敏锐。”
灯光大亮,杨辰靠住墙壁,眼神紧紧锁在来人身上。
顶着吴越的脸,身形也和吴越一模一样。
而他此时与杨辰对视的眼睛,白色巩膜快速开合了下。
杨辰刹那浑身汗毛耸立,眼神不自觉落向“吴越”手臂的伤口,完全没有渗血的痕迹,只有一条黑红色细缝,露出红白相间的骨肉。
更为可怖的是,不过几分钟,细小的肉芽密密麻麻开始遒结,分明是要愈合了。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寒意透骨,刀也不知被刚才那一脚踹到了哪个犄角旮旯,杨辰只得握紧台灯盏,浑身肌肉都绷直了。
“你猜?”吴越嘴角抽动着,声音破音箱般断断续续时高时低,“说起来我能离开那个鬼地方,你还出了份力。我本来想放你一马,谁让你运气不好,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
话已经说到了此处,吴越自觉已经谢过之前的恩情,抬步就往杨辰方向走。毫不留情就是一拳头。
杨辰勉励躲过,砸出手里的台灯盏。
啪嗒一声,台灯盏被吴越西瓜皮一样拍落地。
吴越已经逼近了,杨辰一边躲一边找武器。
等枕头、凳椅都被砸过后。
杨辰终于退无可退,整个人如老鹰抓小鸡一样被人轻轻松松的抓住了后脑勺,脖子后仰,颈椎弯折,疼得快断了。
“把东西吐出来!”吴越膝盖顶着杨辰腰,掰开他的嘴。
“什么东西?”杨辰眼角飙出眼泪,“我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那我帮你听懂。”吴越狞笑声,手一扬,扔麻布袋似的把人调转了个方向,拳头铁锤一样接续不断砸向杨辰腹部。
脾胃受重创,贲门食管被逼洞开,起初是食物残渣,到最后只有清水和血液。
殴打终于结束,杨辰脸色已经青了,软塌塌落地,只觉得疼痛感都虚幻起来,眼前黑一阵亮一阵。
疼痛向全身扩散,血压降低,心率每分钟频次超100,判断包膜破裂,脾胃实质性损伤,失血400ml不止。
——就要死了吗?杨辰模模糊糊想。
“不在肚子里,那会在哪里?”吴越开始翻找杨辰的衣物、行李。
一无所获。
焦躁得屋子里团团转,吴越脚趾头突然碰到个硬东西,被硌得发麻,心头积蓄已久的火山骤然爆发,也没看是什么,抬脚便踹。
铁皮盒子哐当一声撞上墙,又落下,棱角顿时凹了块儿,锁扣哒哒的响。
杨辰从半昏迷中惊醒,肿胀的眼睛勉力睁开,瞧见铁皮盒上的女友遗像,咬着牙,一寸一寸的挪。
直至指尖将触及盒子。
还没碰到,吴越已经注意到昏迷的人醒了,缓步来到他身旁,一脚踩住他指骨。
静谧的空间里清晰传来咬断脆骨的声音,又像板靴踩上沙粒,吴越微微侧头,由上至下打量杨辰全身:“命可真硬。”
说话间,手捞起铁皮盒。
在杨辰惨痛悲愤的目光中掰开,倒出其间的灰白色粉末。
得出结论:“也不在骨灰盒里,那就还在你身上了。”
“我跟你拼了!”刹那间肾上腺素狂飙,杨辰困兽冲破枷锁一般撞了上去。
这力度实在不小,吴越被撞的微晃,忽地攥住杨辰右臂,两眼放光:“原来在这儿啊。”
【画面定格】
导演一声令下,两个演员收手的收手,起身的起身。
仿真血浆的味道又甜又苦,也不知道用什么调的。顾迁脸上挂着痛苦面具,找了杯水漱口。
“借过。”闵行边招呼人避让边道谢,七转八拐钻进戏棚,朝顾迁递来一物,“有人专门送来的,请柬。”
“请柬?”顾迁眸中闪过疑惑。这都什么年代了?不送电子请柬,送纸质的,做事这么老派?
“你先看看吧。”闵行眼神闪了闪。
【三月十七,凌云路宽窄巷九路道口缘乡会所,诚邀一叙。落款:黎实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顾迁合上请柬递给闵行收捡好。
“要不然,问问黎总?”闵行面露犹疑,毕竟是黎家掌权人,顾迁这个小趴菜,别人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有黎云梦在,虽不至于一定能保住,但至少能死的好看点。
“不用,她已经够焦头烂额了。”顾迁回。
***
缘乡会所环境清幽,旁边就是前朝某位轩赫人物的府邸,早年还被评为了4a级景区。
顾迁没带闵行和孙亮,下了飞机,回家放下行李,开上车直奔约定地点。
整个会所人已经被清空,只有三两个服务员留守。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顾迁转过回廊,跨过一道屏风,黎老爷子正坐在荷塘边喂鱼。
一小把饵料下去,鱼群集聚而来,密密麻麻。喂的人多,鱼肥滚滚的,比普通的个头起码大了三倍。
“上茶。”黎老爷子拍干净掌心碎屑,由管家搀扶着走向茶室。
滚沸的水倒进冷水浸过的茶盏,茶烟升腾,模糊了黎老爷子面容,也模糊了顾迁的。
顾迁依次摘下墨镜、口罩,洗过手,双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盏。
黎老爷子仅一个眼神,准备好器具的服务员和管家悄声离开,并带上了门。
“顾迁是吧?又见面了。一回生二回熟,我就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了。离开云梦,条件你随便提。”黎老爷子拐杖靠紧椅背。
“随便您开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离开,特别是现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顾迁低头品茶。
弥漫的茶烟中响起黎老爷子的嗤笑:“你?你能给她什么呀?地位、金钱、权力还是人脉?你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拖她后腿,凭什么说她最需要的人是你?”
“您列举的以上种种,有哪一样是她凭自己本事得不到的?除非她亲自开口,否则我不会走。”
“不见棺材不落泪。”黎老爷子皱纹叠生的眼眸轻抬,依旧锐利的目光鹰隼般落在顾迁身上,“当年你也是同样的回答,结果呢?”
尖锐的疼痛传来,心脏处的肌肉刹那收紧,顾迁唇畔微颤:“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呵!”黎老爷子将顾迁的反应尽收眼底,身体后仰靠住椅背,“想知道我当初是怎么说服她的吗?”
指甲嵌入掌心,顾迁咬紧牙关。
滞闷的心脏叫嚣着提醒他离开,但偏偏脑子里总有根弦紧绷着,让他迈不开腿,生等着闸刀落下。
“我就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她选择跟你结婚,我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要么和你分手,我给她进入开瑞通信的机会,你猜她选了哪一个?”黎老爷子慢悠悠倒茶、品茗。
——答案不言而喻。
“现在和当年已经不同了!”清亮的水声中,顾迁声线拔高,脖颈处青色纹路遒结而起,“童晓霜早已回国,不需要她再费心斡旋!”
“原来你也知道,你在她心里的地位,还比不过一个闺中密友。”茶已七分满,黎老爷子放下茶壶,眼眸微抬,“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错。现在和当年确实不同了。只差一步,她就可以真正继承黎氏财团,她比以前更需要我的支持。你觉得她会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吗?”
“她不是这种人!”
“她不是吗?”黎老爷子冷笑着,俯视面前不知所谓的年轻人,“她是我亲手教养出来的,你才跟她认识几年?凭什么自以为比我更了解她?”
“不了解她的人是你!你不知道,她有多在乎身边人,比如童晓霜,比如伯母,甚至她身边的助理、司机,无一不是用惯了的旧人!”
“那其中有你吗?”黎老爷子轻而易举的戳破顾迁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一个曾经就被放弃过的人!我是她亲爷爷,白曼文是她亲妈,你是什么?”
——一个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情人。
无数声音梗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顾迁脊背弯了下去。
刹那间,深埋脑海的晦暗记忆席卷而来:一边是角落里想勾住人衣角的手,一边是女人毫不迟疑离去的背影。
放弃吧,顾迁!她不会选你的,你不过是她随手就可以丢掉的一条狗。
就算再过了七年,重新爬回她身边又怎样?她的选项里从来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