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雨棠花，一半春休》银月度镜湖

17、第十七章 痕迹 顺着

　　顺着熟悉的路，姚青泠很快就出来了小巷，她站在那个曾经碰见王子啼的巷口，向外看去。

　　前方不远就是府衙，大门值守着几位府兵，旁边的侧门偶尔有人进出。

　　姚青泠想，自己拿着令牌是一定能进去的，但昨日她同白堇宁一起来过，现在突然出现，要是被人认出来，解释起来麻烦不说，还徒惹人怀疑。

　　她转眼看向后方，那里有城内最繁华的街道，店铺林立，买卖什么的都有。

　　姚青泠沿着墙根，尽量避开人群的视线，来到了一家成衣铺子，贩卖的衣物大都是普通人常穿的样式。

　　店里的伙计见人进来赶紧迎上热情打招呼，“客官您请好，是想要啥样式的衣裳，小的给您推荐一下。”

　　姚青泠躲着这人看来的目光，向店里扫过一眼，随手指了件蓝灰色的短袍套衣，“就要这件，你们这里能换衣服吗？”

　　小二狐疑地看了一眼，虽好奇这位小姐为啥选个男装，但为了生意张口就爽快地答应。

　　“有的有的，您跟我来！”

　　小二麻利地取下竹竿上的衣物，将人带着向屋后的隔间引，将衣物挂在架子上，回身就准备退出去。

　　但在他这一转身正好就看见了姚青泠的脸，当时就愣住了一下，张嘴的话也忘了说。

　　姚青泠抬手避开他的视线，“你先出去吧，再帮我找一双靴子来。”

　　小二暗道自己失礼，赶紧就撤出了屋，嘴上答道：“小的这就给姑娘找鞋去。”

　　姚青泠将门栓落下，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才三两下将身上的外衫给脱了，又将那男装摆弄了一阵，才好不容易穿上。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头发，要是现在拆开换成男髻，要费很多时间不说，自己一会还要将衣服换回来，岂不是还要再梳头？

　　这时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姑娘，鞋子放在门口了，小的去前堂等您。”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姚青泠才打开门，快速将鞋子拿进来，穿上大了不少，正好将长了一段的裤口抱住脚底，全数塞了进去。

　　姚青泠出门来，没有进到前厅，只是在门边敲动几声，“小二哥，你这里有适合的帽子吗？”

　　小二走进，看了她一眼就马上明白，伸手从柜台后面取来了一顶，青绿青绿，还落了不少灰。

　　“姑娘，店里就剩这一顶了，您看……”

　　姚青泠毫不在意，接过用力拍打了几下，就着旁边的镜子套上了脑袋。

　　这帽子也是有些大，她将边缘卷起，正好可以包住额头，将上面的疤痕遮住。

　　转眼，刚才还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跃变成街边的贩夫走卒。但姚青泠皱了皱眉，她的脸上虽有些稀碎的疤痕，但还是太过白嫩，与街上和她穿着相似的男子相去甚远。

　　正苦恼间，就看见店里柜台上的砚台，边缘有干涸的墨迹，她伸手一摸，手上立刻染上黑痕。

　　姚青泠轻笑了一下，将墨痕在手心搓淡，再涂抹在耳鬓和嘴巴周围，立刻脸上就斑驳一片，深深浅浅的黑灰之色，好似真的历尽沧桑。

　　小二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这姑娘到底是要干嘛，但也不好探听客人的隐私，就只得好奇地心痒痒。

　　“小二哥，我的衣服麻烦你帮我收起来，我一会还要回来换的。”姚青泠手掌中端着块碎银，向他轻轻摇头，“这件事，你不要和别人讲起。”

　　小二听罢一手捂嘴，一手将银子捻起，用力点了点头。

　　姚青泠又看了眼镜中的人，暗自给自己打气，这样应该没那么简单被人认出来吧。

　　她跨出门去，大开手脚站在街道正中，左右望去，虽有人打量自己，但也是一眼而过，姚青泠顿时放下心来。

　　这条街衣食住行、笔墨纸砚全都有卖，当然还包括书铺。

　　姚青泠往前几步便马上要路过一家，她不用看招牌也都知道，这一定是王家的书铺。整个忻州城，除了官办的那一家，其他的书铺全都是王家的。

　　她站在门边，顺着门栏向内望去，很多文人墨客、书香小姐在里面闲逛，或独自抱书默读，或三两高谈嬉笑，三个月前的自己或许也是他们现在的样子吧。

　　姚青泠将店里能看到的地方全都扫了一眼，但没看到王子啼的影子。自成桃山和他分别已经过去半月了，难道他还在京城没有回来，或者说……是落在那几个蒙面人手中了？

　　可那时明明听白堇宁说，没有发现义庄内周围有其他受害者……

　　姚青泠心里充满愧疚，若不是为了帮她，王公子本不用这样的冒险的。

　　她站在门口许久，在屋内接待客人的侍者朝她露出探究、警惕的目光。姚青泠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装扮怎么也不像是个会看书的人，一直盯着里面的公子小姐，可不就被当做怪人了。

　　还是先离开吧，等下次找时机再问好了。

　　姚青泠轻叹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就在这时从屋内窜出一团人影，由于太急还被门栏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踉跄到姚青泠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人拉到自己身前，看向她的脸。

　　眼中先是满满的失望，但与其四目相对后，立即充斥惊喜，接着就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姚青泠整个人也怔住了，拉着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子啼。

　　他看上去憔悴很多，眼中都是血丝，往常红润的脸庞也变得苍白，身形也整个瘦了一大圈。

　　“王公子？”

　　王子啼张了张嘴，这次却没将到口的名字喊出来，他拉住姚青泠小臂的手收紧，将人向屋内拉去。

　　他的壮硕身材真不是白长的，力气是真的大，姚青泠的轻微反抗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人便已经进到了书铺。

　　一直在门边守着的侍者见这架势，还以为是少东家看不惯这人偷窥客人，要亲自上手教训，正欲上前帮忙，就被一个眼神给瞪了回来。

　　王子啼拉着人就进到了深处的内室，这里本是给店里的客人研读使用的，空间不大，但很安静。

　　他将门关上，急急返回姚青泠身边，细看向她的脸，“姚……姚小姐，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伤成这样？”

　　姚青泠眼中涌进热流，将头瞥向旁边，“说来话长，幸好留下一条命来。倒是你，我那是见到你被那蒙面人劫持了，你受伤没有。”

　　王子啼摇头，“是吴叔拼死救我，才得以逃脱。但我后来有去找过你，我翻遍了山头，也没见到你的身影，我还以为你……”

　　“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你不用经历这些……”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些是我心甘情愿去做的，我不用你谢我，也不用你道歉。”

　　姚青泠沉默了一会，伸手将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额间那道狰狞的伤疤露出在王子啼的眼中。

　　他的疼惜神情一瞬间滞住，在出神时伸手就要抚上姚青泠的额头。

　　姚青泠见状向后躲避了一下，王子啼一下子回神，咬紧牙关还是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他将手捏紧收了回来，开口声音变得沙哑。

　　“疼吗？……对不起，我不该答应你去京城的……”

　　姚青泠拿帽子的手也陡然紧握，她侧过身又兜头戴了上去，“这是一场意外，不关你的事。”

　　“姚小姐你放心，这点疤不算什么的，我可以找最好的大夫，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姚青泠整理好帽子，顺手摸了一下眼角，回身去看他，“不用了，现在这样挺好的。我顶着现在这张脸，也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我如今回来，便是要将父亲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这案子不是已经有京城来的特使大人查了吗？”

　　“我……不相信他们，”姚青泠想起白堇宁的脸，“真相我要亲手找出来，不要从他们口知晓。”

　　王子啼知道劝不动这人，便赶紧说道：“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现在你只要假装不认识我就行了。”姚青泠也很是奇怪，自己这伪装说不上天衣无缝，但也不是一眼就看出来的地步吧。

　　“你刚才是怎么认出我的？”

　　王子啼左顾右盼地说不出口，姚青泠也没时间多与他叙旧，见人平安回来便也安心，就打算要告辞。

　　刚走到内室门口，她便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手在袖中摸到那枚染血的珠釵，要不要让王公子帮忙，找一下城中的医学名家查一下毒药的来源呢？

　　姚青泠抬眸看向他，王子啼过了刚开始的激动，现在整个人又开始腼腆起来，清瘦许多的脸已经有了露尖的下巴，但脸色总归不好，强撑起来的精神，还是看着她笑。

　　她在心中深吸口气，用手指将包裹珠釵的帕子又向里顶了顶。这样的事一次就够了，不要再将无辜的人牵扯到这件事里了。

　　“王公子，这件事非常重要。若我还是姚府的小姐，定会被抓进牢去待审，不可能有机会接触案件。所以我改换了姓名，现在我叫林青，你若在外见到我，一定要假装不认识我。”

　　王子啼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他深知，为了不让她的身份被察觉，这是最好的安排，但若是这样做，他怎么忍下心来。

　　“可这样你一个人，我实在是担心……你如今住在何处？”

　　“我…… 还住在姚家。”

　　“姚家！我听说那新来的特使大人不也是住进来姚家，你怎么会和他走到一处？他也知道你的身份？”

　　“他不知道。”姚青泠摇头，躲避着王子啼询问的目光，“在成桃山时，是他路过救了我，后来我听说他要来忻州查案，便假装身份跟他来了这里。”

　　王子啼听得挠头，“你这样做也太危险了……”

　　但话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了，那样的情况，谁又能作出更好的选择呢？

　　“我只是很担心你。不如，我给你另外找个住处，你出来后，我帮你一起查案！”

　　“不！”姚青泠一口便回绝了他，见他神情落寞，便又不忍解释道：“王公子，你帮我很多了。我只有留在家里，才能第一刻知道案件的最新消息，才能避免像我父亲那样的构陷再次出现。”

　　“你的意思，难道是说特使大人会徇私枉法不成？”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姚青泠脑中思索着这几天的情形，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白堇宁的为人。“我暂时，还不能相信他。”

　　“王公子，我该走了，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姚青泠说完这句，深深看了王子啼一眼，便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哎……”王子啼追上两步，刚要喊她，便想起刚才姚青泠说的话，又看这大堂内还有不少伙计和阅书的客人，生生将这一句给咽了下去。

　　就是这一晃眼，姚青泠已经出了大门，连那灰黑的背影也隐进人群，不知在何处。

　　王子啼扒着门框，长叹一口气，心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