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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终 承平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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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年一月,明安帝楚晔即位,改年号为清平。
同年五月,楚晔下旨,定下已故镇国大将军苏胜之女,常宁将军苏希文之妹-苏瑶为皇后,只待苏瑶及笄之后便可成婚。
而民间百姓只知道楚渊是因为篡权夺位,楚晔登基才是拨乱反正,顺应庆文帝遗诏,至于楚渊勾结月来国之事被隐瞒了下来,一国之君与外国勾结谋害忠臣之事,无论怎么传出去都对巩固皇权没有任何好处。
自从上次庆功宴后,轻絮就搬到了公主府。
公主府其实早已修葺完备,之前没有搬过去,是因为苏希文在外征战,苏胜又去世,不是时候。
轻絮搬得突然,庆功宴后第二天一早就吩咐人尽快收拾东西,年前就搬了过去,甚至没在苏府过年,更没等苏希文养好伤。
她是有点生气苏希文对自己的隐瞒的。
一开始她就不信苏希文会叛变,但林猛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找到他。
那些人在战场附近搜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苏希文的尸骨,也混进军营,跟那些伤兵打探过,得知那场战斗发生的地方常有野狼出没,有些将士的尸体甚至被狼群咬残,也有丢失的,无处可寻。
苏胜的尸体是在一处大石后发现的,被石头压住了大半个身体,却一直不见苏希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有人猜测是被狼群叼走了。
最后还是潜入军营的其中一人,打探出了一点眉目。
这个人之前跟苏希文有过交集,了解其身姿步态,通过几日的观察,发现安阳侯世子举荐的那名将领赵远颇有些熟悉,也有些奇怪,其人面部好像戴了人皮面具。但几番试探下来,对方都没有挑明身份的意思。
且赵远很谨慎,就算是私底下洗漱时也不曾撕下面具,这名探子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私下将消息传了回来。
轻絮也能理解苏希文不便和她传消息,让自己知道他尚在人世。
她心里真正介意的是楚渊那天在大殿上说的那番话。
当苏希文替自己挡了那剑,倒在自己身后时,她不是没有反应,相反她的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感情,似悲伤,似感动,似震惊。
所有这些感觉交杂在一起,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楚渊提及的关于那只猫的事,她也记得,但回忆起来,心里却没有一丝波动。
那只猫虽养在她的宫中,但平时一人一猫井水不犯河水的,她不会去逗猫玩,猫也不曾来找她,它有的是玩伴,独自待着更是快活。
可苏希文不一样,两人成亲这几个月以来,同吃同睡,他对自己处处关怀,温柔呵护。此时更是为自己挡了一剑,她的心里难道对他就没有一丝感情吗?除了感动之外就没有其它吗?
这个想法瞬间闪过,她为自己也为苏希文感到悲伤。
她觉得自己不值得。
搬来公主府后,苏希文来找过她几次,她没有见。苏瑶和苏夫人也来过,她倒是见了,但一谈起苏希文的事,她就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楚晔赐婚的圣旨下来后,苏府的门都要被踏破了。京中那些原本不屑于跟苏瑶一起来往的姑娘小姐们也纷纷给苏府递请帖,邀请苏瑶去参加各种宴会,苏瑶烦不胜防,最后干脆直接躲到了轻絮的公主府。
此时,公主府的凉亭内,轻絮正倚着栏杆看书,苏瑶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整个上半身都趴到了桌子上,她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怎么好端端的二哥突然就变成了九皇子楚涛的儿子,还当了皇帝。
庆功宴前一天,她还掐着腰把二哥从街上拽回来,他又和赵尚书那不成器的儿子勾搭在了一起,幸好她及时出现,现在父亲、大哥和嫂子都去世了,母亲整日伤心流泪,这个家里就靠她了。
结果她还没让苏府靠着她几天,嘿,大哥回来了,嫂子也回来了,那个向来只会低着头任人欺负的二哥更是成了皇帝,现在居然还要娶她。
这个世界实在太疯狂了,又太儿戏了,她理解不了。
可是,她看看轻絮,嫂子还真是淡定,她一下想起自己来公主府的真正目的。
“公主嫂嫂,你真的不去看看哥哥吗?”她站起身,扭扭捏捏一副要哭的样子挪到了轻絮身旁。“哥哥之前中了毒,本来就没清除,这次又受了伤,到现在还没完全养好。”
轻絮翻书的动作一顿,这点之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嫂嫂,你不去看哥哥就算了,让哥哥来公主府也可以啊,反正他虽然受了伤,但走路是不成问题的。”苏瑶继续小心翼翼地说着。
苏瑶这个人不会撒谎,此时这样说出来,不像是假话。轻絮没有打算这样一直躲下去,但也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见苏希文。
轻絮放下书,想了想,开口问道:“那瑶瑶觉得什么时候让你哥哥来比较好?”
苏瑶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自己居然还有当说客的天分,她还以为她得在这多住几天,多问几遍,嫂嫂才会答应。这才几句话,嫂嫂就松口了,她不由得有点得意。
苏瑶一改刚才扭捏的样子,兴奋开口:“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话一说出口,就看见轻絮攒起了眉头,心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刚想改口,轻絮却点了点头,应了。
苏瑶当即就抱住轻絮,满口都是好嫂嫂,然后突然又松开她,往府外跑去,说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苏希文。
轻絮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微摇了摇头,这个苏瑶,真是活泼。
第二日,苏希文一大早就收拾好了,临出门前仔细检查了自己的服饰,确保衣着得体,又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和脸颊,很是光滑,又双手一起揉搓了几下自己略显苍白的脸颊。
轻絮不喜欢他胡子拉渣的样子。虽然她没有说过,但有一次,他在外面忙了好几天,没有顾上刮胡子,早上回府时她还在睡着,他凑近她,刚吻了下她的额头,起身时却发现轻絮正皱着眉头看着他。
起初他还以为她是被吵醒了不高兴,待洗漱时偶然看见自己下巴处的胡渣,再回想下轻絮的目光停留处,他反应过来,原来是被胡子扎到了,所以不开心。
想到这里,他不觉露出一抹宠溺的笑。
又忽的捂住了胸口,弯下腰来。之前和月来那一战,他中了毒箭,好不容易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又被楚渊刺了一剑,刚好在相同的地方,一直没有好利索。
苏希文深呼了口气,确保脸色没有什么异常,才出了门。
来到公主府门口,轻絮早已派秋月在此等候,他跟着秋月径直来到了府中的后花园,轻絮正在亭子里坐着,从他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不知在想什么。
秋月悄无声音地退下,苏希文再次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衣着,踏上了亭子的台阶。
“在想什么?”他轻声出口,近了才看到轻絮腿上正摊着一抹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听到声响,回头朝他看过来,是一只狐狸,正是他前年冬狩时送她的。
成亲之后他就没有见过这只狐狸,他还以为跟彩灵一样,她把这只狐狸也放养了。
其实轻絮确实准备将这只狐狸送人,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只好一直养在安太妃身边,刚好给安太妃做个伴。
轻絮转过身来,抚了一下狐狸的头顶,看向他:“好久不见,你的伤怎么样了?”
苏希文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执起她的右手,揉搓了几下,她的手指微凉,“还没完全好,但如果公主能多去看望下臣,或者让臣多见见公主,这伤应该早就好了。”他又抱怨自己了。
“怎么阴阳怪气的,还称起臣来了。”
苏希文看着她,一脸幽怨的样子,没有说话。
轻絮被他看得不自在,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他抓得太紧,“以后别喊公主了,喊名字就行。”
自成婚到现在,他好像就没喊过她名字。
苏希文仿佛一直在等她说这句话似的,听到她这么说,抓住她的手更紧了,“那以后我喊公主絮儿?”他看向她的眼神总是那么炽热。
轻絮终于将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对了,你之前提过,你说我们小时候见过。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你能跟我说说吗?”
她有点好奇,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相遇的,她总感觉苏希文如今对自己这般好,跟那次她不记得的初遇有关。
苏希文听到她的问题,看向她的眼神都变得温柔起来,他抬起手,帮她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鬓发。
那时庆文帝去世不久,但因为恰逢楚渊的二十岁生辰,所以只在泰安殿宴请了几位朝中重臣,他跟随父亲一起进宫。
想起来怪尴尬的,那天经过一棵大树下的时候,一只鸟儿竟在他头上如了厕,宫中小太监带着他去梳洗,他洗完从房间出来时,却没有看见那个小太监,等了一会也不见人回来,他只好自己顺着记忆往回走,不想竟走到了一处宫殿外。
苏希文看见轻絮的时候,她正呆坐在一棵大树下,左手上还捧着一只已经死去的小雏鸟,右手臂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垂在身侧。
轻絮的神情很是困惑,又满是悲伤,中午的阳光直直照射下来,只有她在的那一块隐在树荫下。
那一刻,他的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虽然她一点眼泪都没有流,但是她很伤心,让人忍不住想要抱住她。
安太妃急急忙忙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轻絮嘶了一声,安太妃这时才发现她的右边手臂摔断了,她又急忙和宫人一起把轻絮扶上了步辇,让人去请太医。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天轻絮回金华宫拿东西,看见一只小雏鸟从树上鸟窝里掉下来,她抓起那只鸟,想把它送回树上的鸟窝,不想脚下一滑,从树上掉了下来,还把手臂摔伤了。
听了苏希文的话,轻絮记起来了。
庆文帝去世后,安太妃就搬去了长寿宫,她也搬去了云水宫。只是那天她刚好回金华宫拿东西,金华宫还没有嫔妃搬进来,还是空着的。
她来的路上听到几个宫女太监在一起聊天,聊天内容跟她有关。
她们说庆文帝驾崩那天最后见的人是临泉公主,对这个公主真是很看重了,可惜这个公主是个没有良心的,庆文帝去世,别的皇子们都哭得可大声了,有几个甚至哭晕过去,但临泉公主连眼泪都没有,真是不孝顺。
轻絮听完,也没有过去责罚她们,她还是往金华宫去,进门前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只雏鸟被其它兄弟姐妹从窝里挤出来了。
那一刻,她想到刚才那些宫人指责她的话语,还有以前那两个小太监说她的话,说她是个白眼狼。
她想说她不是白眼狼,父皇去世她也很难实,但是她确实哭不出来。
那只摔在地上的雏鸟还没有死,但这中午太阳这么热,等下难免会被热死。
她小心地捧起它,抬起头看了看旁边的树,鸟巢并不是很高,她从一旁墙边搬来几块砖头,垫着爬上了树,鸟妈妈回来发现少了一只宝宝,肯定会很着急。
轻絮爬上树,又慢慢往鸟窝的位置移过去,剩下的那几只雏鸟在窝里叽叽喳喳叫着,眼看她的手就要够到鸟窝了,不想却没有扶稳,一下从树上摔了下来,手边胳膊着地,噶擦一声,她的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轻絮赶紧抓起掉在自己身边的那只雏鸟,发现它已经完全没有动静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一刻她真的意识到,她不对劲,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放声大哭才对,可是为什么她没有?
难道自己真的是个白眼狼吗?赵婕妤对她那么好,父皇对她那么爱护,自己对他们的死却无动于衷,她是一个白眼狼,她是一个冷血的,那些人说的是对的。
——
苏希文看着轻絮突然暗淡下去的神情,知道自己不该提起这件事,她看起来比那个时候还要难过。
“所以,你对我好是因为可怜我?”
苏希文没想到等了半天,轻絮说出的却是这句。
“我那时候确实觉得你很难受,需要人安慰,但是我不是可怜你。”苏希文赶忙否定了轻絮的话。
他不否认他是那个时候起开始关注她的,以前就经常听见关于临泉公主的事,也听见过宫里传出来的风言风语,说临泉公主是个性情冷淡的。
但那天他所看见的轻絮,明明胳膊都摔断了,却坚强得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看着手里那只雏鸟的眼神又那么悲伤,他就知道传言并不是真的。
不是所有人都会用哭泣来表达伤心,有些人越是伤心越是哭不出来。
“我是真心爱你的。”轻絮直爽、坦诚、坚强又果敢,他怎么会不爱这样的她呢?
爱吗?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那自己爱他吗?
轻絮从心里问自己,应该是爱的吧,不然她也不会因为楚渊的话质疑自己这么久,还不敢面对他。
苏希文也想问她对自己是什么感觉,正欲开口,猛然觉得胸口发紧,不能呼吸,嘴唇发紫,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栽去。
轻絮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狐狸也从她的腿上跳下来,轻絮连忙扶住苏希文,大声喊公主府的人过来帮忙。
几人把苏希文扶到最近的房间里,轻絮又让人去请太医,回来坐在床边,苏希文已经晕了过去,额头上都是汗。
轻絮拿出手帕擦着他额头的汗,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又吩咐人去烧水。
一转眼就看见有黑色的血从苏希文胸口衣襟往外渗,轻絮颤抖着手解开了苏希文的外衣,就看见右边伤口上包扎的绷带已经完全被浸湿了,这伤已经好几个月了,怎么还没有痊愈。
公主府里就备有太医,张太医不一会儿就拎着他的医药箱赶了过来。
他一进门看见苏希文伤口流出的血,就知道驸马这是中毒了。
之前就听说过驸马在战场上受了伤,但那起码也是半年前的事了,怎的到现在还没有愈合。
张太医净了手后,解开苏希文身上缠着的纱布,露出伤口来,轻絮见到不由得倒吸了口气。
那是处贯穿伤,一箭从背后穿过来,将右边胸口刺了个洞,后来又挨了一剑,一直没有完全好。此时不知怎么的,伤口外翻着,从前胸往外汩汩流着黑血,虽然不多,但瞧着还是怪吓人的。
张太医细细清洗了伤口,撒上金创药和一些解毒的药粉,重新包上纱布,又开了药方交与轻絮,轻絮吩咐人下去煎药。
轻絮看着张太医紧绷的神情,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张太医就跪下请罪,说自己开的药只能缓解疼痛,延缓毒素入侵,并不能解驸马中的毒。
“那,张太医可知这是什么毒?要什么药?”轻絮捏着手帕,看向床上还在昏迷中的苏希文,又让张太医起身。
“这,臣不知,但这毒是月来国下的,也许月来国有解毒的方法。”张太医站起身来,但是两国刚刚才打了一战,这毒本就是败月来国所赐,也不知道月来国愿不愿意交出解药。
“此毒如果解不了,驸马还能活多久?”
张太医听到此问,犹豫了片刻,回答道:“不到半月。此毒现在已经蔓延到了驸马的肺部。”
“半个月,半个月,月来国。”轻絮呢喃着,既然这样,那楚渊一定知道解毒之法。
轻絮嘱咐秋月等人好好照顾苏希文,接着吩咐人准备马车,进了一趟宫。
楚晔登基后,楚渊就被囚禁在了禁宫内,这里是专门用来圈禁那些犯了事的皇子公主的。
轻絮带着桃子来到禁宫,这里在皇宫的西南角,此时只关了楚渊一人。
看守的侍卫打开门,轻絮走了进去,院里一片荒凉,凉亭也是破败的,凳子倒在地上,有几张已经烂了。
进到屋里,光线昏暗,轻絮打开门,躺在床上的楚渊抬起袖子盖在脸上,挡住照进来的阳光。
轻絮上前,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只要楚渊说出解毒方法,她可以向楚晔求情,让他从这里搬出去,换一个环境好点的住处。也许,看在苏瑶的面子上,楚晔会放过他也不一定。
听到轻絮的话,楚渊从床上爬起来,一脸怪异地看着她,接着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楚轻絮,你想让我救苏希文,你想得美!”
“别说我没有解药,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你、恨苏希文吗?”
“也是,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怎么会理解我有多么恨你!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有什么,如今你的夫君中了毒,命不久矣,就是你的报应,你得到了那么多,也该体会下失去的感受了!”
楚渊越说越激动,突然猛地扑向轻絮,轻絮见状立刻往门边退出,就在楚渊的手要碰到轻絮时,他身后的锁链及时拉住了他。
楚渊四肢皆被铁链锁在墙上,长度刚好够他在房间内活动。
轻絮走出房间,背后还传来楚渊的喊声:“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苏希文一起!”
接着轻絮又去见了楚晔,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楚晔听完立即下旨让宫内太医全部去公主府给苏希文诊治,同时下旨张榜从民间寻找能解此毒的医者,又吩咐下去,不管之后需要什么药,只要是宫内有的,轻絮尽管派人来取。
回到公主府,有人来报,说苏希文已经醒了。
轻絮进了屋子,苏希文正挣扎着要起身,见此,轻絮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小心点,刚醒来怎么就要起来。”轻絮拿起旁边的引枕垫在苏希文身后。
苏希文还是有点虚弱,有气无力:“这不是醒来没有看见你,想见你吗?”
轻絮整理被子的手顿了一下,她坐下来,看着苏希文:“你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这些,你中毒的事怎么也不早说。”
整个人平日里总抱怨自己不关心他,真有事了,反而不告诉自己。
苏希文扯起一抹苍白的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而且,我都快好了。”
轻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明明知道自己中的毒没有解药就不会好。
“张太医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不用瞒着我。”
轻絮望向苏希文,毫不迟疑地拆穿了他的谎话。
苏希文抓着被子的手一紧,又马上松开。
这时宫内御医在太医令的带领下全部进到了院子里,轻絮简单跟苏希文解释了下自己进宫后的事,但并没有提起楚渊失控扑向她的事。
十几个太医,一个接一个的进了屋,向二人行礼后就为苏希文诊治了起来。
有点年纪和资历的太医诊完脉后都脸色沉重,一言不发,几人凑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后,由太医令单独向轻絮禀报诊治结果。
轻絮和太医令交谈后,心事重重地送走了这些太医们,吩咐桃子去煮碗银耳莲子汤来,自己进了房。
苏希文并不好奇太医们的诊断,中毒之后冯宁玉已经私下派人去找过解药了,一无所获,随行军医也说没有办法,只能暂时用药压制着,延缓毒性的蔓延。
回京之后这段时间,他也曾在民间找过大夫来看,得到的回应也都差不多。
苏希文知道,自己能撑到如今已是极限,如今他只希望在自己最后的日子里,能够陪伴在轻絮身旁。
轻絮进来时,苏希文已经从床上下来,正准备穿上鞋子。
“怎么不多休息一下?”轻絮嗔怪道,来到苏希文身边,扶着他走到了桌子旁。
感受到轻絮对自己的关心,苏希文内心很是满足,就算他知道这一切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快要死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轻絮的感情,从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跌坐在树下的轻絮时,他的心就时刻被她牵动着。
那之后有意无意间他总能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事,比如她陪安太妃出宫去寺里祈福,在路上救了只小鸟;又或者是楚渊登基第三年选妃的时候,轻絮偷偷跑去看被皇太后逮了个正着。
所以后来,见到受伤的彩灵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
尽管楚晔将宫里能用上的药都搬进了公主府,但是苏希文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苏夫人和苏瑶也得知了消息,苏瑶抱着苏希文哭了好一通,最后被赶来看望苏希文的楚晔拉走了。
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苏希文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好不容易今日雨停了,气温却更觉闷热,他难得清醒了片刻,刚想撑起身子坐起来,正坐在窗边看书的轻絮听到动静,起身走了过来,扶着他靠在床边。
苏希文这段时间瘦了很多,两颊都凹陷下去,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有些松垮。
他这一觉睡了两天两夜,现在好不容易攒了点力气,勉强开口:“轻絮,我想出去走走,屋里太闷了。”
轻絮应了,帮苏希文披上一件薄外套后,喊来秋月,两人搀着苏希文到了院中的亭子里。
亭子三面临水,四周挂有轻纱,此时日头偏西,周围又有轻风徐徐吹来,添了几分凉意。
苏希文已经好几日没有用餐,从房中走到亭内,已用去了他所有的力气,坐下后,只能背靠着亭边的围栏,呼吸沉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轻絮起身从桌子上倒了杯水喂他喝下,刚放下茶杯,秋月从厨房端来一碗绿豆沙丸子,因为一直放在冰鉴里,还是冷着的,刚好消消暑气。
轻絮坐在苏希文身旁,拿起勺子,轻轻搅拌了几下,舀起一勺递到苏希文嘴边,绿豆沙磨得很碎,只要微微抿几下就可以吞下去。
苏希文其实并不怎么吃得下,但是看着轻絮耐心地一下又一下将勺子递到自己嘴边,他下意识地就张开了嘴,最后他实在没有忍住,在轻絮低头舀下一勺时,一个转身吐了出来。
轻絮赶忙放下手中的碗,抽出手帕擦了擦苏希文的嘴边,白色的手帕上除了绿豆沙的颜色,竟还带着一丝血色,再一看地上那滩呕吐物,也有红色零星溅在四周。
苏希文一把抓住轻絮的手臂,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额头后背都是汗,身体摇摇晃晃,手却抓得很紧。
“轻絮,我、我不行了,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一起变老了。
轻絮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她想要去出去喊人找太医过来,又舍不得离去,她怕她一走出亭子,回来时苏希文就没有呼吸了。
“没事的,我们都有这一天的,你没有对不起我。”她的声音有点梗咽,想了想,她揽过苏希文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苏希文靠在轻絮的身上,侧过头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但他不舍打破两人此时难得的温情,他的身上也实在是没了力气。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轻絮觉得有点冷,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苏希文的脸,冷冰冰的。她想起当年父皇去世时,她走出父皇寝殿,外面风雪交加,雪花被风吹着打在脸上,她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那时也是这种感觉。
轻絮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她紧紧揽着苏希文,张开嘴迅速呼吸了几下,合上嘴的那一刻,眼泪一下流了出来,顺着脸庞,砸在她放在身前的另一只手背上,湿润滚烫。
这么多年,那些无处宣泄的情感,那些没有来得及表达的愤怒、悲伤、喜悦、爱恨,如狂风暴雪般呼啸着朝她涌过来。
太多强烈的感情,庆文帝对她无条件的包容爱护,安太妃明明意识到她的“不正常”,但还是小心呵护着她成长,楚渊对她的嫉妒,以至于后来犯下种种不可饶恕的过错。
最后是苏希文,成亲那日,他伴着自己从正厅,穿过条条长廊,跨过几道院门,最后来到飞荷院。
那时他的内心雀跃,隔着那么近的距离,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快速有力,反观她自己,却心静如水。
婚后那段日子,他怕打扰到她休息,晚上躲到书房去睡;明明忙了一整夜,可还是坚持陪自己用完早餐才去休息。
他送自己彩灵、小狐狸,还有那被他收的好好的小手炉。
她这一生,短短十几载,拥有了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幸福。可是以往,她什么都体会不到,她说话做事,都是按着剧本在走,剧本告诉她,这个时候你应该怎么反应,怎么回应。
苏希文的去世,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