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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四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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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角垂下的帷幔随着步辇行进轻轻晃动,透出帘外跪拜百姓模糊的身影。我端正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一丝松懈。帝王仪仗在前缓缓开道,车辇所过之处,万籁俱寂,只余下整齐划一的叩拜声与禁卫铁甲相撞的铿锵。
我微微侧首,目光透过晃动的纱帘边缘,望向侧后方那乘稍小的步辇。顾清寒端坐其中,身姿也如我一般笔直,侧影在薄帘后显得格外清瘦、静默。她似乎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未曾动过。
自登辇起,我们便再未交谈。前路尚远,唯有这片沉默,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规律声响与周遭压抑的寂静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精致的龙纹刺绣,触感冰凉而光滑。胡桉泽——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记忆里的三皇兄,似乎总是带着几分浅笑,看我的眼神中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如今他在那青灯古佛之畔,可寻到了想要的“清净”?
步辇外的景致缓缓流转,从规整肃穆的皇城街巷,渐变为一片萧疏的秋林。跪拜的百姓稀疏下去,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隐约可见。
宝律寺,就快到了。
就在这时,前方仪仗的速度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传来统领低沉的呼喝与马蹄轻踏的杂响,随即又恢复行进。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出声询问。洪钱在御辇旁随行,他自会处置任何变故。
目光重新落回顾清寒的辇轿。她依然静坐着,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辇身微微一滞,稳稳停住。外面传来洪钱平稳清晰的通禀:“陛下,宝律寺山门已到。”
我敛衣起身,端正仪态走下步辇,转目看向她。顾清寒正被侍女搀扶着落地,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单薄。我走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她的目光落在我掌心,眼波轻轻一动。她静了片刻,才缓缓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来。指尖温热,带着些许克制的迟疑,却在触及之后,没有再抽离。
她抬起眼,极轻地与我视线一触,旋即垂眸,望向眼前延伸而上的石阶。周围侍从与禁卫低首肃立,万籁俱寂,唯有风声与远处依稀的钟鸣。她的手很轻,几乎只是虚虚搭着,仿佛随时可以收回,却又因这正式的仪制与我的姿态,维持着这恰到好处的触碰。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立着,与我一同望向宝律寺幽深的门庭。
石阶很长,长得我能听见她略微急促的呼吸。
我看着身后乌泱泱的一众宫人,淡声开口:“都留步罢,朕与皇后同行即可。”
洪钱欲言又止,终究躬身应诺,率众人停在山门前。
我收拢手指,轻轻拢住她微凉的指尖。她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没有躲。
“走吧。”
石阶很长,四下很静。鞋底与石面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她的呼吸有些急,我放慢脚步,手上微微使力。她侧脸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只是……许久未走这样长的路了。”她的声音还算平稳,气息却已微乱。
我没有接话。檀香的气息越来越浓,钟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石阶尽头,是宝律寺空旷的广场。青铜香炉中青烟袅袅,炉前立着几位僧人,垂首合十,寂然无声。
步入大殿,佛香缭绕,金光笼罩的佛像低眉垂目,俯瞰众生。我接过僧人奉上的香,恭敬三拜,插入炉中。回身时,见她已跪在身侧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眸紧闭,长睫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瓣无声地轻轻嚅动,那般虔诚,甚至透出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
她跪了许久,久到殿内的光影悄然偏移了几分,才缓缓睁开眼睛,由我虚扶着手臂,站起身来。
殿内一时静极,唯有香烛偶尔发出轻响。远处僧人的诵经声隐隐传来,更添空寂。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属于“顾清寒”的脸,看着她眼中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不属于皇后的陌生与疏离。我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音不高,却足以在这寂静的佛殿中清晰回荡:
“虞姑娘,”我开口,目光不偏不倚地锁住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当真虔诚得很。”
那一声“虞姑娘”,像一颗冰石投入深潭,惊碎了她眼中所有强撑的平静。
血色自她脸上急速褪去,连唇上那抹胭脂都显得突兀而脆弱。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被我拢在掌中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刺骨,细微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她似乎想抽回手,却又被某种更大的力量钉住了动作,只是睁着眼,怔怔地望着我,眼底翻涌着惊骇、茫然,以及一丝骤然被揭穿、无处遁形的绝望。
殿内檀香依旧袅袅,佛像慈悲的笑容亘古不变。远处钟声恰在此时悠悠传来,“咚——”,余音绵长,震得人心头发空。
许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得不成样子。她垂下眼帘,不再看我,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此刻那更像一种冰冷的钳制。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奇异地稳住了最后一线:
“陛下……是何时知晓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松开了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失去依托,轻轻垂落回她身侧,指尖无声地蜷起。我转身,面向殿外空旷的广场与更远处层叠的山峦,语气也如那山间的雾,有些淡,有些远:
“她的指尖总是凉的,身子也比常人冷些。她身上总带着一缕特殊的香气,与旁人不同。她不信佛,不会弹筝,看朕的眼神……也从来不一样。”我顿了一顿,声音更缓,“而虞姑娘,虽相貌相似,神韵却不同。朕认得出来。”
她仍垂着眼,唇抿得发白,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纹路,那点细微的颤动,像秋叶最后的挣扎。
殿内香雾盘旋上升,在我们之间隔开一层薄薄的、颤动的纱。远处僧人的诵经声停了,天地间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响,与她压抑得几不可闻的呼吸。
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殿外一株苍老的松树上,枝干虬结,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何苦呢,虞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