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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回京。” ...

  •   “回京。”

      短短两个字,我对玄七吩咐。夜风吹过沙洲干燥的庭院,卷起尘土,也捎来内室低低的啜泣——是宁玥,或许还混着孩子不安的梦呓。那哭声不再是巷中绝望的嘶喊,倒像淤塞的河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浊泪得以缓缓流淌。我立在原地听着,忽然觉得一刻也等不了。

      “朕想快些回京。”

      玄七领命,无声退入暗处安排。沙洲的棋局自有脉络,本可徐徐图之。可车里那三人,是朕流落在外、受尽屈辱的血脉。每一刻滞留,都像在呼吸浸透她们血泪的空气,烦躁与刺痛如芒在背。京城,那座圈禁了所有人的宫城,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提供庇护与重塑可能的方舟。

      次日拂晓,三辆青篷马车已候在侧门。中间那辆稍宽敞,铺了厚褥,置了矮几——是给宁玥母女的。前后两辆载着侍卫与用物。宁玥被搀出来时,已换上素净衣裙,鬓发整齐绾起,露出一张苍白但洁净的脸。她始终垂着眼,直到被扶上车,触到车内柔软干净的布置,才飞快地向我投来一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将梳洗一新的宁安、宁乐紧紧搂住。

      宁安睁着乌溜溜的眼打量车厢,宁乐则揪着母亲衣角。我走到窗边,对宁安招手。她迟疑片刻,凑过来。

      “路上听话,照顾好阿娘和妹妹。”我递进一包温热的桂花糕,“饿了用这个垫垫。”

      宁安接过,小声说:“谢谢皇舅。”比昨日顺了些。

      我颔首,放下车帘。“出发。”

      车队碾过沙洲未醒的街道。晨光熹微,城门初开,戍卒懒散。玄七上前,出示的不是关文,而是一面黑铁令牌。守门队正验看后神色骤肃,急令放行,甚至不敢多看车队一眼。

      马车驶出城门,将那座困住宁玥多年、弥漫着尘土与暴戾的边城抛在身后。当夯土城墙消失在地平线下,我仿佛听见,中间那辆车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挣脱枷锁后,颤颤巍巍呼出的第一口气。

      回京路远。为求稳妥,行程虽紧,却未一味疾驰。最初几日,宁玥几乎不说话,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流转的荒原、戈壁、丘陵、田野。眼神空茫,似魂魄仍困在沙洲那间低矮的土屋里。宁安宁乐起初指着窗外牛羊惊呼,很快也在颠簸与母亲沉默中安静下来,偎在她身边沉睡。

      每日歇驿时,我会去车前问一句是否安好。宁玥总是垂首:“谢陛下……一切都好。”那声“陛下”艰涩,远不及宁安那声“皇舅”自然。她仍需时间,去拼凑早已破碎的、属于“公主”的认知。

      约莫五六日后,某晚宿在驿馆。我于院中阅玄七呈上的简报,忽见宁玥厢房的门轻轻开了。她披着素色披风独自走出,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紫霞出神。

      我挥手屏退玄七,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她肩头一颤,却没退缩,依旧望着天际。

      “还记得吗?”我立在她身后半步,“小时候在宫里,你也总爱看晚霞。尤其夏日御花园,你说池水映着霞光才最好看。”

      宁玥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抖。良久,才极轻地道:“记得……你总嫌蚊虫多,催我回去。”

      “后来你让宫人做了驱蚊香囊给我,茉莉混艾草的味道。”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衣领。她终于转头看我,眼中蓄满了泪,却在暮色里亮得惊人:“这些……你还记得?”

      “记得。”我望进她眼底,“记得皇姐教我放纸鸢,线断时你急得差点哭。记得你替我挨父皇训斥,因我打翻墨污了奏章。都记得。”

      旧日画面随话语翻涌,清晰如昨。那是深宫高墙里,为数不多的、属于血脉的暖意。

      宁玥的眼泪汹涌而出,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决堤的痛哭。她捂住脸,身子顺着廊柱滑坐下去,似被抽走全部力气:“可我把一切都弄丢了……父皇母妃的脸、皇室的脸、我自己的脸……都丢尽了……我不配你想起来,不配你救我……”她语无伦次,自责、羞愧、痛苦,在这一刻,在这远离沙洲的静谧庭院里,终于溃堤。

      我没有扶她,只蹲下身,与她平视。“皇姐,”声音是这些天来最缓和的,“丢脸的不是你。是世道,是人心,是无常命运。你能活下来,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已很了不起。”

      她拼命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回京后,无人会知沙洲往事。宁安宁乐,会是清白出身。你是朕的皇姐,是先帝血脉,该有的尊荣与安稳,一样不少。”我顿了顿,语气转沉,“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自踏出沙洲那刻,你便只是胡宁玥,是长公主。明白么?”

      哭声渐歇,变成断续抽噎。她抬起头,满面泪痕,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淡去些许,浮起一层茫然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我……真的可以么?”声音嘶哑。

      “你必须可以。”我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油纸包着的鲜花饼——方才让玄七匆匆找食材做的粗糙替代品。“为了宁安,为了宁乐,也为你自己。尝尝,看可还是从前滋味。”

      她怔怔望着那饼,又望向我,颤抖着手接过,剥开,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泪的咸涩。她闭目良久,轻轻点头。

      那一夜后,宁玥眉间那层郁结的灰败,似乎散了些许。她开始询问行程,试着给孩子们讲窗外依稀认识的景物,用膳时会默默将我喜欢的菜轻轻推近。她在尝试,笨拙地、缓慢地,重新学做“皇姐”,学面对这个天翻地覆的人间。

      近一月的跋涉后,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浮现。玄七早已遣快马先行安排。车队未走熙攘城门,绕至东北安定门——此门平日多行兵车物资,此时已净街戒严。

      城下,一队暗色宫廷侍卫肃立等候。为首者面容清矍,目光沉静,正是御前内侍洪钱。见车队至,他率众无声跪倒。

      “恭迎陛下回銮。”声音难掩激动。

      “起。”我下马,目光掠过众人,“妥当了?”

      “是。‘澄沁园’已收拾停当,仆役皆内廷慎选之口紧人,两位小郡主的教养嬷嬷、侍读女官亦已候命。太医署已派人候诊。”洪钱垂首回禀,条理清晰。

      澄沁园,西郊皇家林苑,清幽独立,便于护卫,亦利隔绝探询。安置宁玥母女于此,最是妥当。

      我颔首,行至马车旁,轻叩窗棂。

      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起,露出宁玥的脸。她已换上更正式的衣裙,薄粉掩去憔悴与风霜。只是在看见车外肃穆仪仗、感受到那无声厚重的皇家威仪时,眼中仍掠过一丝惶惑。宁安宁乐着崭新袄裙偎在一旁,两双大眼怯生生望着外面。

      “皇姐,到了。”我温声道,“洪公公会送你们去住处。那里一应俱全,你们先安心歇下,太医稍后请脉。有任何需要,吩咐洪公公便是。”

      宁玥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朝洪钱方向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殿下折煞老奴了,此乃分内之事。”洪钱躬身,言行恭谨得体,恰好化解了宁玥的窘迫。

      车队再动,在侍卫簇拥下驶入安定门,沿静街向西。我立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直至玄七牵来坐骑。

      “陛下,回宫么?”

      “回宫。”

      我翻身上马,最后望一眼西天之下澄沁园的方向。

      宫门次第洞开,龙涎香混着宫廷特有的冰冷庄严扑面而来。殿宇在夕阳下投着长影,沉寂肃穆。踏入紫宸殿那刻,万里风尘似被隔绝于外,我又成了端坐九重、执掌山河的帝王。

      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随手翻开最上一份,是河东道春汛急报。目光扫过那些工整字句,沙洲的黄土、边军冰冷的铁甲、巷中羊膻与尘土的气息、宁玥的泪、宁安惊惶通红的眼眶……诸般景象却翻涌而上,与眼前朱批奏折、精致香炉、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交织重叠。

      我搁下奏章,行至窗边。夕晖将天际染作金红,映着重重宫阙的琉璃瓦,一片辉煌璀璨,亦一片冰冷疏离。

      “摆驾。”声音在空旷殿中响起。

      这一切或许只是另一段故事的起始。但至少此刻,她们已远离沙洲的尘土与泪水,躺在干净柔软的榻上,呼吸着京城春日微凉的花香。

      这便够了。

      其余,且待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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