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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风穿过亭角的铜铃,发出极轻的声响,像谁在远处叹息。

      我看着躺在亭内榻上的顾清寒,走近时见她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似是睡了。她近来愈发贪睡,午后小憩常从未时直睡到申末。太医请过脉,只说是体虚畏寒,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却不见什么起色。

      我将她额前垂落的几缕青丝拢到耳后,那发丝在指间滑过,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若有似无的冷香。侍女悄步上前,呈上石青色织金披风。我接过,轻轻抖开,覆在她身上。锦缎触手生凉,我刻意将绒里那面朝上,想让她睡得暖些。

      本想问关于那本书的事——但我知道,不会是她。她就像一株养在深殿里的兰草,安静地开落,不问窗外风雨。

      我在近旁的蒲团坐下,挥退所有人。亭中只余我们二人,和渐起的暮色。翻开手中的书册,泛黄的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郑国旧事映入眼帘:郑文公猜忌权臣,临阵换将,致军心涣散,外敌来犯时全军溃败,统帅身死,国力大损。末了朱批八字,墨色淋漓:“君失其德,邦国危亡”。

      这八个字,像是烧红的针,刺在眼底。我合上书,闭上眼。朝中近来确有暗流,边关急报雪片般飞来,几位老臣在书房争吵不休。主战、主和、主抚、主剿,各执一词。昨夜批折子到三更,恍惚间竟梦见尸山血海,旌旗折断在泥泞里。惊醒时冷汗透衣,窗外月色凄清,像谁惨白的脸。

      侧首望向她。她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唇色在暮光中淡得几乎透明。我伸手,用指节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冷的。她醒了,眼睫颤动如蝶翼,睁开时眸中尚有朦胧水汽。看见是我,她唇角不自觉弯起,抬手捏了捏我的耳垂。指尖带着凉意,像初春化雪时檐下滴落的水珠。

      “呆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

      她撑起身,月白的寝衣滑下肩头,露出纤瘦的锁骨。我忙起身坐到榻沿,将她揽入怀中,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指节纤细,掌心却有些薄茧。我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用体温去暖,脸轻轻贴着她的鬓发。发间是熟悉的暗香,混着一点药气。

      “怎么不回殿里歇着?这儿风大。”

      “景色好,想多看一会儿。”她把脸埋在我颈窝,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狸奴,“你看,天边的云,像不像铺开的锦缎?晚霞的颜色,宫中的染匠都调不出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西天正烧着最后的霞光,赤金、绛紫、鸦青层层晕染,确是她说的那般,浓烈到惊心动魄。只是这样的景致,每日都在宫墙上空上演,我匆匆来去,竟从未驻足细看。

      “若觉得宫中无趣,朕让洪钱去宫外寻些新鲜的戏班来。听说南边新来了个昆腔班子,唱得极好。”

      她摇摇头,发丝扫过我的下颌,微痒。“戏文里唱的,不过是别人的悲欢。看多了,反倒觉得虚假。”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上元节是不是快到了?”

      我想了想。日子在奏折与朝会中过得模糊,经她一提才恍然:“是了,十日后便是。怎么了?”

      “不知宫中上元节……是怎样过的?”她抬手,指尖抚过我微蹙的眉间,像要抚平那些看不见的纹路,“陛下从前,可曾好好看过一次灯?”

      我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总是凉的,怎么焐都焐不暖。“宫中上元,循的是旧制。”我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缓声道,“正月十四试灯,十五正节,十六罢灯。十五那日黄昏,朕需在太玄殿受百官朝贺,赐宴群臣。宴席有定例:百二十道菜,钟鸣鼎食,管弦不绝。老臣们要献诗,进士要呈赋,翰林院拟的吉祥话能编成厚厚一册。”

      她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描摹着我衣袖上的祥云纹,一圈又一圈。

      “宴后,登上午门城楼,与民同观鳌山灯。那灯楼高十丈,以万计,堆纱叠彩,做成仙人、瑞兽、传奇故事的模样。点燃时,千百盏灯一齐亮起,映得半壁皇城如同白昼。配上火树银花,彻夜不熄。那夜金吾不禁,百姓可通宵游乐,喧阗达旦。”

      “只是……”我顿了顿,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像拢住一捧易碎的雪,“那样的场合,朕坐在九龙御座上,隔着丹陛仪仗、万千人群,看见的是江山永固、与民同乐的景象。其它反倒没有印象了。”

      她抬起眼。暮色在这一刻浓得化不开,廊下宫灯尚未全部点燃,昏朦的光晕里,那双眸子清润得惊人,像蓄着两泓深秋的潭水。

      “常听别人说,宫城鳌山灯景是天下第一,总想着该是何等辉煌。”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如今听陛下说来,却觉得……”她微微偏头,寻了个妥帖的词,“热闹是天下人的热闹,陛下只是坐在那热闹的中心,静静看着罢了。”

      一句话,轻轻巧巧,像细针刺进心口最妥帖也最寂寥的地方。

      我一时无言。

      她总是这样,用最柔软的语调,说最清醒的话。

      有时我觉得,她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所有的疲惫与孤独。有时又觉得,她更像一株植物,在这深宫里寂静生长,不依不靠。

      “那……”沉默许久,我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惊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清寒想看见怎样的灯?可想……看看宫外的灯市?”

      话一出口。

      她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亭外风声渐紧,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良久,才听见她低微却清晰的声音,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斟酌过:“妾是宫妃,无故不得出禁掖。这是祖制,陛下。”

      祖制。

      两个字,像两把铜锁,锁住了这四方城的每一扇门。宫墙之内,规矩大过天。我心头那点刚燃起的、想带她私访市井灯火的念头,被这冰冷的现实倏然浇熄,只余一缕带着涩意的烟,在胸腔里盘旋不去。

      我虽是皇帝。可皇帝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给她一个最寻常的上元夜。

      “是朕失言了。”我闭了闭眼,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她那么瘦,骨架纤细得像稍用力就会碎。

      她却在这时转过身来。

      双手捧住我的脸。指尖微凉,掌心却有一点稀薄的暖意。目光温软,像月下初融的雪水。

      “陛下是天下之主,心怀万民,眼中能见山河壮阔、灯火如海。妾身所求不多,能在这四方城中得一处心安,便已知足。”她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眸中映着我,“宫中礼制,自有其庄严之美。届时,妾便在城楼之下,远远望着陛下受万民朝贺,想着这太平盛世、辉煌灯火,亦有陛下肩负江山换来的安稳……便也觉得,那灯,是极好看的。”

      她说得那样妥帖,那样周全。将帝王之责、宫妃之份、规矩体统,都轻轻包裹进温柔的话语里,寻不出半分错处。这该让我欣慰,该让我安心。

      可不知为何,我听着,心头那点怅然非但未消,反如滴入静水的墨,丝丝缕缕蔓延开来,染透整片心湖。

      她当真……只是这样想么?

      还是说,在这深宫,她早已学会将真正的念头埋进最深处,只露出合乎规矩的、温顺的容颜?像她腰间的玉,通体清透,可谁又看得清内里是否有绵、有裂?

      暮色彻底笼罩了亭台。远山吞没了最后一缕霞光,天地沉入一种介于昼夜之间的、暧昧的灰蓝。宫灯次第亮起,从近处的廊下,到远处的殿阁,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渐次连成流动的光河,将这皇城映照得宛如琉璃世界。

      可这光再亮,也照不进某些角落。

      “起风了,朕送你回去。”

      我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得令人心惊,像一片羽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温顺地偎在我胸前,阖上眼,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仿佛又困倦了。月光洒在她脸上,肤色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的血管。

      我抱着她,走下亭阶,穿过渐次亮起的宫灯。灯影在我们身上流淌,忽明忽暗。宫人远远跟着,垂首屏息,脚步轻得像猫。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朱墙在两侧高高耸立,仰头只能看见窄窄的一线天,几粒星子冷冷地缀着。

      步履沉稳,心绪却如灯下摇曳的影子,明灭不定。

      怀里的她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寻找更暖的所在。我收拢手臂,将披风裹得更紧些。前方,宜和殿的灯火已在望,暖黄的一团,在这冰冷的宫殿群里,像一句温柔的谎言。

      那本摊在蒲团上的《郑国春秋》,被晚风悄悄翻过一页,停在“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那一行。朱笔的圈点赫然在目,像未干的血迹。

      我收回目光,踏入殿门。

      香气扑面而来,是她惯用的香,混着药气,袅袅萦绕。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掀帘、点灯、铺床,训练有素得像没有生命的傀儡。我将她放在榻上,她咕哝了一声,侧过身,背对着光。

      我坐在榻边,看了她许久。直到她呼吸彻底沉缓,才起身,示意宫人好好伺候。

      走出殿门时,洪钱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

      我抬头。夜空如墨,无月无星,只有宫灯连绵成一片虚假的暖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沉沉地,一声,又一声。

      “案台的折子还未批完呢,回罢。”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宜和殿。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是她翻了个身。然后吹熄了灯,一切沉入黑暗。

      唯有檐下的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朱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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