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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掌心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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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早已湿透,冰凉的汗液浸透了袖口布料,黏腻地贴在腕上。
“小沐!速带你家小姐去马厩!”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斩钉截铁,“东城门戌时落钥,务必带着她离开东垣,一刻都不可耽搁!”
小沐虽惊惶,到底机敏,闻言便要拽着虞枫眠离开。可虞枫眠却像是魂魄被钉在了原地,任小沐如何拉扯,脚下纹丝不动。下一瞬,她忽然挣脱了小沐,向前一步,猛地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了我的腰身。
这猝不及防的拥抱,带着决绝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让我浑身一僵,脑中竟有刹那空白。
不能再犹豫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硬。右手并指如刀,精准地寻到她颈椎与后脑交接的那处细微凹陷,掌心蓄力,快而稳地一劈——
怀中那温软的身躯陡然一僵,随即,所有力道如同抽丝般褪去,软软地瘫滑下去。她的额头无力地抵在我血迹斑驳的心口前。我低头,看见她长睫上凝着的泪珠,在火把摇曳的光晕里,亮得像寒夜枝头将融未融的霜。
“走!”我将她轻轻推向小沐,声音嘶哑,“记着,在马厩口喊一声‘禾螭’,那匹最不安分、跳得最欢的便是。若有官兵拦阻……”我迅速解下腰间那枚触手温润的玉佩,塞进小沐汗湿的掌心,“便说你家小姐急症垂危,需连夜出城寻访名医,以此玉为信物,或可通融。”
我将虞枫眠绵软的手臂架在小沐肩上,看着她咬牙撑住,转身拾起方才脱手落在青石板路上的长剑。剑身映着月光与远处晃动的火光,寒意森森。我持剑而立,挡在她们离去的方向,目光迎向那一片汹涌而来的火把光潮。
青石板上,新旧血痕在惨淡月色下蜿蜒交织,泛着暗沉黏腻的光泽。我已记不清,这是今夜第几道由我剑锋划开的伤口。侍卫的刀阵如铁桶般合围,步步紧逼,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光。为首那络腮胡大汉忽然发出一声嘶哑长啸,数把钢刀应声而起,如同泼出一片银色潮浪,从不同角度同时向我劈落!
我拧身旋步,险险让过当面三道凌厉刀光,左肩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第四刀终究未能完全避开,锋刃切开皮肉,血槽立现。掌心的冷汗早已将粗糙缠裹剑柄的布条浸得滑腻不堪。
“留着你最后一口气去见阎王吧!”那为首侍卫面目狰狞,刀尖一抖,化作一点寒星,直刺我心口!
避无可避。我咬牙,竟以左手猛地探出,徒手攥向那刺来的刀尖!掌心传来皮肉被割开的锐痛,鲜血迸溅。这近乎自毁的举动显然出乎对方意料,那侍卫动作肉眼可见地滞了半拍——
生死一线,争的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我拼着右腿硬生生挨了侧旁袭来的一记重砍,骨裂声清晰可闻,剧痛几乎让我瞬间晕厥。但与此同时,蓄满全部余力的右臂,已将手中长剑如同绝望的怒龙,狠狠贯入那侍卫的心窝!
“噗嗤——”
剑刃入肉闷响,温热的血瀑喷涌而出,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充斥口鼻。那侍卫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柄,又看了看我,喉头“咯咯”作响,仰面倒下。
然而,更多的侍卫如同被激怒的狼群,赤红着眼,更加疯狂地扑杀上来。刀光剑影几乎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臂沉重如灌铅,每一次格挡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直到虎口崩裂,直到再也握不住那滑腻的剑柄,直到膝盖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的破布袋,重重瘫倒在冰冷湿滑、浸满血污的青石板路上。
喉间腥甜翻涌,我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滴落,在手背绽开暗红的花。我胡乱用尚能活动的左手衣角去擦,触目却是一片殷红。
恍然间,周遭喊杀声、火光、血污……一切都在扭曲、褪色、旋转。
我竟坐在了高高的龙椅之上。熟悉的九重宫阙,满室烛火摇曳不定,将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狰狞怪异。眼前垂着明黄的纱帘,帘后似有人影晃动,被烛光投在帘上,拖得老长,扭曲变形,像极了戏台上那些关节松脱、被人肆意扯动的破碎皮影。
我颤抖着手,挑起纱帘。
帘后,是父皇。他手中提着皮影人,正演着一出《霸王别姬》。可那虞姬的脖颈,却被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头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歪斜,朱漆描绘的面容在晃动中显得诡异,仿佛随时会从纤细的脖颈上滚落。
“父皇……”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恍若未闻,兀自摆弄着。
一股莫名的勇气(或是绝望)攫住了我,我猛地扑上去,劈手将那虞姬的皮影人从他掌中抢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低头看去,虞姬的面容在烛光下似悲似喜,眼光空洞呆滞。
“啪嗒。”
一滴粘稠的液体,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声音清晰得可怕。
我悚然回神,怀中的虞姬皮影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只有那滴落处,暗红的血渍在摇曳烛光下缓缓洇开,如同雪地上绽开的一朵妖异红梅。
“唔……嗯……”
不远处的龙榻方向,传来压抑的、暧昧不明的响动,夹杂着衣料窸窣。
我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颤抖着,一步步挪向那巨大的龙榻。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掀开明黄帐幔的一角——
只见一人身穿绣金九龙袍,身形压在一名女子身上,锦被凌乱,遮不住不堪的轮廓。
我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却正看见两人交叠的身影被烛光投在巨大的云母屏风上,扭动着,纠缠着,像两条正在殊死搏斗、互相绞杀的巨蟒。
“咚…咚…咚……”
木鱼声,一下,又一下,突兀地从宫殿西侧角落传来,空洞,规律,带着某种超然的冷漠。这声音,竟比多年前父皇咽气时,佛堂里那铺天盖地的诵经声,更让我毛骨悚然。
我转身,跌跌撞撞扑向紧闭的殿门,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用力推开沉重的门扉——
门外,月光清冷。竟有一个孩童,骑在一匹小小的木马上,手中拿着一杆比他身高还长的红缨枪,正起劲地摇晃着,木马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孩童抬头看我,咧嘴一笑,天真又诡异。
一股无名邪火直冲顶门,我一步上前,劈手夺过那杆红缨枪,想也不想,调转枪头,狠狠刺向自己的腹部!
没有预想中的刺痛,没有温热的血流。
枪尖如同刺入虚空。
是了……是幻觉。这一切,光怪陆离,鲜血龙榻,木鱼童戏,皆是心魔幻象。
“嘶——!”
手背上传来一阵真实的、尖锐的碾磨剧痛,将我从那荒诞恐怖的幻境中狠狠拽回!
我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一只穿着官靴的脚,正死死踩在我的右手手背上,脚后跟用力地、残忍地来回碾压着,骨骼似乎都在咯咯作响。
痛楚让我涣散的神智凝聚了一瞬。我艰难地抬起头,逆着光,想看清这践踏者的面目。
就在此刻!
一道凌厉的风声,几乎是贴着我耳畔掠过。
下一秒,那踩着我手背的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道细密的血线,在他脖颈侧面骤然显现,随即,血珠如同一串断线的殷红珊瑚,激射而出,有几滴温热地溅在我的脸颊上。
他瞪大着难以置信的眼睛,庞大身躯晃了晃,裹着厚重的官服大氅,像一堵墙般,轰然砸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周围的侍卫,仿佛被这无声无息、却又狠绝无比的击杀震慑,竟齐齐停步,脸上写满惊骇,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一片死寂中,我能感觉到,身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色的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挡住了部分晃动的火光。我竭力想聚焦视线,看清来人,却只看到一个轮廓模糊的剪影,仿佛融入了夜色本身。
那影子缓缓蹲下身。
我想抬手,想触摸,想知道是谁。右臂却如同死去了一般,毫无知觉,软软垂在身侧。
一只微凉的手,指尖带着寒意,轻轻落在了我的眉心。动作极轻,极缓,仿佛在拂拭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濒临破碎的薄胎瓷器。那指尖的温度,低得不似活人,带着一种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与此同时,一缕极淡、却绝不会错认的冷香,幽幽钻入鼻端。
暗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草苦味。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这几日……”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气息微弱,“菊月不在朕身旁,朕这心里……总是不安。”
那替我拂拭血迹的手指,微微一顿。
“皇上口里说的话,”清冷的声线响起,近在咫尺,听不出情绪,“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一边说着,手下动作却未停。利落地撕开自己衣袍下摆干净的内衬,扯成长条,手法熟稔而迅速,开始为我臂上、肩上那几处最深的伤口加压止血。布料勒紧皮肉的刺痛,让我混沌的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朕口里说的……”我喘了口气,积蓄着力气,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远处依旧晃动却不敢靠近的火光,和这令人作呕的府邸,“只有真话。菊月,这里……甚是烦人。”
我闭上眼,复又睁开,用尽最后一点清明,望进她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近乎呢喃:
“带朕走。”
那双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我无法捕捉。随即,她垂下眼帘,手下最后一个结利落打好。
“遵旨。”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千钧重量,与不容置疑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