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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永和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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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三年秋,先帝驾崩的哀钟响彻云霄,一共九声,沉重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我站在太液池边,身上还带着江南的湿润水汽,便被套上了一身沉甸甸的孝服。岸边送殡的笙笛呜咽悠扬,回首望去,来时路已模糊在京城肃杀的秋色里,一种前所未有的孤苦无依之感,如寒潮般涌上心头。不过半月,我这曾在江南水乡恣意泛舟的“闲散王爷”,便要成为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登基大典定在九月初九,重阳吉日。寅时三刻,我便被宫人唤起。侍女们鱼贯而入,为首的女官手捧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帘摇曳生辉,每一颗都价值连城。龙袍是早已熏烫好的,玄衣纁裳,上用金线绣着九条张牙舞爪的盘龙,一丝一线,皆乃天下珍品,沉重得几乎让我站立不稳。殿门由两列金甲侍卫缓缓推开,初升的朝阳刺入眼中,我深吸一口气,端起被礼仪官训练了无数遍的威严仪态,迈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太玄殿。
“承天地先皇诏曰,五子以弱冠之年,上为皇天后土,下为黎民百姓,承天命,嗣皇统……” 礼部尚书的声音洪亮而刻板,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我一步步踏上丹陛,直至那雕龙刻凤的龙椅之前。转身,俯瞰殿下黑压压跪倒的百官,他们如同潮水般行三叩九拜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震耳欲聋,直冲殿宇。当礼官将沉甸甸的传国玉玺最终奉到我手中时,那冰凉的触感让我指尖一颤。这方寸之印,便是天下权柄的象征。
新皇登基,照例是大赦天下、改元之时。我早思虑再三,提笔在诏书上写下“崇义”二字。崇德尚义,愿这年号能为我,也为这天下,带来一丝新的气象。亲自用印,看着那鲜红的玺印落下,我的心才仿佛跟着踏实了一分。诏书颁行天下,我便真正是这崇义皇帝了。
退朝回到寝宫,我屏退左右,只留上官渡一人在侧。望着铜镜中那个身着龙袍、眉目间却难掩稚气的陌生身影,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先皇乃我大皇兄,性情温厚,却在位不过三载,便因一场急病驾崩,身后无妃无子。我的生母,不过是父皇南巡时偶遇的一介戏子,因一副好嗓子得了些许恩宠,诞下我后便恩宠渐衰,在我幼年时便郁郁而终。她身份低微,在父皇面前毫无地位可言,连带着我也成了宫中可有可无的影子。
而我最大的秘密,便是这身男装下的女儿身。只因出生时被产婆谎报为皇子,加之我天生一副清秀男相,嗓音亦不似寻常女子清脆,这个秘密竟阴差阳错地隐瞒了整整十八年。若非皇室人丁凋零至此,这个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三皇兄早年看破红尘,在嵩山少林寺剃度出家;四皇兄骁勇,却不幸战死沙场;二皇兄幼时夭折;大皇姐更是为情所困,与一名侍卫私奔西域,早已被逐出宗室。而父皇的兄弟们,早在当年的夺嫡之争中,尽数被他铲除。算来算去,偌大的皇室,竟只剩下我这一根“独苗”。
数日前,我尚在江南别苑的荷花深处与友人泛舟嬉戏,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忽降,我便这样懵懵懂懂地被架上了来京的马车,紧急受教于那些繁复到令人头疼的登基礼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我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未来的惶恐,亦有对命运弄人的无奈。
宫女太监们簇拥上来,有人为我解下沉重的龙袍,有人小心翼翼地摘去冕旒。一番折腾下来,竟已过了午膳时辰,我早已饥肠辘辘,却又碍于帝王威仪,无法像从前那般直言喊饿。直到相伴已久的上官渡察觉我的窘迫,轻轻拍了拍手,示意御膳房传膳。
上官渡与我自幼一同在江南长大,对我的身世和过往了如指掌。他本是将门之后,若非家道中落被生父卖入宫中净身为太监,以他的才智武略,定是这世间难得的英雄豪杰。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安抚。
看着眼前桌上摆满的近百道珍馐佳肴,我正欲大快朵颐,尝膳太监却已先行上前,用银针一一试毒,又每样浅尝一口。待确认无误,我夹起一块最爱的糖醋排骨,刚享用两块,筷子正要伸向第三块时,侍立在侧的太监却躬身提醒:“皇上,祖宗规矩,食不可过三。”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碟诱人的排骨被面无表情的太监撤下,心中怅然,在这深宫之中,竟是连口腹之欲也难以满足。
之后,我正欲小憩片刻,却又见太监手捧数十本奏折,呈上御览。作为帝王,这份职责实在令人疲惫不堪。奏折中尽是些空洞的溢美之词,令人心生厌烦。好不容易批阅完毕,本以为可以安寝,侍女们却又纷纷上前,欲行侍奉。我无奈地挥挥手,让她们退下,人声嘈杂,我实在难以入眠。正欲阖眼入梦之际,忽觉身旁有人,转头一看,竟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裹着被子静静地躺在旁边。我惊得坐起身来,急召太监入内,质问道:“朕的床上为何会有别人?”太监慌忙跪下回禀:“皇上万岁,此乃专为皇上暖床的侍女。”我心中涌起一股无名怒火,喝道:“滚出去,以后朕不需要这等安排。”这份突如其来的打扰,让我如何能够安心休息?终于,殿内只剩下我一人,我才能够静下心来,稍作休憩。抬眼望去,榻顶之上,龙凤呈祥的刺绣图案精美绝伦,不知是多少能工巧匠耗费了多少时光与心血,才绣出这般华丽壮阔的景象。缓缓闭上双眼,进入梦乡。
在梦中,我依然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王爷。
今日本该是前往请安的日子,然而母亲早已仙逝,如今我只需拟定封号即可。面对呈上的封号,我难以满意,因为它们都不符合母亲在我心中的形象。我思索了许久,终于在宣纸上写下了“淳祥”二字,这个谥号与母亲的品格极为相似,于是命太监将其送往礼部。
我向来对武艺有所偏好,自幼母亲便担心我被歹人所害便安排我到武馆习武几年。我的武艺虽不算顶尖,但也并非泛泛之辈,然而若与真正的武学高手相比,恐怕还是难以取胜。我让太监封锁了御花园,想向上官渡请教武艺。
“皇上,您内力尚浅,手上的力量也较弱。”上官渡的话语虽直白,却刺痛了我的心,“所以朕才请你多多指点。”我有些后悔说出这话,随后在御花园中慢跑了几圈,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又在湖水中静心修炼。直到午时才结束练习,此时我的双腿已颤抖得几乎站不稳,“皇上,臣认为今日的练习可以到此为止了。”上官渡拱手说道。我深知自己已到极限,再练下去恐要累死去。
我几乎是颤抖着被扶上龙撵返回宫殿,正打算歇息片刻,龙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又让我心头一紧。翻开奏折,西域使臣团即将入京朝贡,需要安排接待仪程;江南安城突发洪灾,急需拨款赈灾,选派得力官员前往;而最让我头疼的,是接连好几份催促我早日立后纳妃、延绵皇嗣的奏章。尤其是以丞相为首的一干老臣,言辞恳切,仿佛我再不立后,江山社稷便要顷刻崩塌一般。想到丞相那张严肃古板、满是褶皱的脸,我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那股被束缚的窒息感越来越强,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我必须出去透透气,哪怕只有一刻!看着殿内肃立的侍卫和太监,我深知公然出宫必然引来无数劝阻与非议。于是,我向上官渡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朕倦了,尔等皆退下。朕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上官渡。”
待众人退尽,殿门合上,我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对上官渡轻声道:“朕想微服出宫,去贤德庙进香。你在此守着,万不可走漏风声。”上官渡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我从床榻下的暗格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寻常公子服饰,迅速换好。见他仍不放心,我宽慰道:“朕信你,你也当信朕。日落前必归。”
我轻轻推开后窗,身手敏捷地翻了出去。然而,站在高大的宫墙之下,我才惊觉这宫墙远比想象中更加巍峨。几次尝试攀爬,皆因青砖光滑而失败,心中不禁恼火。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上官渡在宫中的居所就在附近。我悄悄潜入,果然在箱柜中找到了几套合身的侍卫常服和一块出入宫禁的腰牌。真是天助我也!我迅速换上侍卫装束,压低帽檐,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神武门。守门侍卫验看腰牌时,我紧张得手心沁出冷汗,面上却强作镇定。幸而腰牌无误,我顺利混出了那囚笼般的皇城。
京城的街市依旧热闹非凡,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我如鱼归海,在昔日常流连的店铺间穿梭,买了樊皇楼的糖葫芦、李记的豌豆黄,手提满满一袋各色吃食,悠然朝贤德庙走去。然而,当庙宇的朱红大门映入眼帘,我整顿衣冠,准备请香时,伸手摸向钱袋,却惊觉里面空空如也!低头细看,才发现母亲亲手为我缝制的那个鸳鸯钱袋,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小洞,银两早已在路上颠簸遗失。回头望着熙攘人流,想到这承载着母亲念想的钱袋竟毁于我手,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失落与懊恼,眼眶不禁微微发热。我倚着庙门,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另一手紧紧攥着那只破洞的钱袋,帽檐低垂,掩饰着满心的狼狈与徒劳。
“这位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个如清泉滴石般轻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抬头,见一位身着淡柳色衣裙、以轻纱遮面的女子正静静注视着我,眸中含着一丝善意的探寻。我急忙低头拱手,赧然道:“在下不慎遗失银两,钱袋亦破损,本欲进香,如今……实是惭愧。”那女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对身旁的婢女吩咐道:“小若,取些银钱来。”名为小若的婢女立刻从一旁的马车中取出几两碎银,递到我手中。“在下感激不尽,不知姑娘芳名,容日后奉还。”我恳切道。女子微微颔首:“小女姓淮,公子不必挂怀,些许银钱,不足挂齿,还是先进香要紧。”京城之中,淮姓乃是国姓,宗室寥寥,我心中已猜到她身份几分。再次郑重道谢后,见她似在庙外等候友人,我便不便多扰,拱手告辞,转身步入香烟缭绕的大殿之中。
殿内佛像庄严,慈眉善目地俯视众生。
我跪在蒲团之上,手持三炷清香,心中默祷:“一愿江山永固,国泰民安;二愿母亲魂灵安息,早登极乐;三愿……” 我顿了顿,最终在心中轻轻说道:“三愿此生终得自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