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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初遇 李芳歆又梦 ...

  •   李芳歆又梦到了那年冬至。
      和兄长失散后,她逃避官兵追杀,躲进深山洞窟里。食不果腹,夜不能寐,仅剩的粗短破衣不堪蔽体,更勿论耐住隆冬严寒。
      整整十七日大雪后,洞外荒原上出现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她心中狂喜,以为兄长终于寻她而来。
      然那人蹒跚走近,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庞。个子比她高出半截,五官略显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余岁。一双眼眸直愣愣地盯着她,冻得泛白的嘴唇微启,“阿姊?”
      李芳歆以为自己听错了。来不及做出反应,少年已经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含着哭腔的嗓音颤抖不停,“阿姊,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少年力气很大,她好不容易才挣脱束缚,“我不是你阿姊,你认错人了!”她仰头望着他,满身血泥脏污也盖不住那双眸子如玄珠般的清澈。
      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此处乃江州边界玉樑山,有不少流民群聚。看这小孩衣着打扮甚是朴素,许是与亲人失散的难民吧。
      李芳歆心生同命相连之情,拉着他的手安抚道,“你在找阿姊,我也在寻我的兄长,不如我们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话音刚落,她分明瞧见他眼底闪过的错愕和受惊般收回的手。
      她有些难以理解,正欲细问,外头山林传来人声,官兵追来了。
      她忽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险境,怎好拖人下水,好在对方看着也不是很愿意。她面上浮起愧疚,收拾行囊就要走,却被少年拉住。
      “阿姊别去,那些人是冲我们来的。”
      “你也在躲避官兵?”李芳歆诧异地看向他,“江州府衙对难民向来奉行怀柔安抚的举措,你是犯了什么事?若是偷盗行骗等有违律法之事,理应自首请罪;若是被构陷有冤无处诉,可去找江州城南的李家……”
      后半段话生生梗在喉咙里,她苦涩地笑了笑。
      昔日贯会替人伸张正义的富户李家,早已沦落至万人唾弃、大厦崩倾的下场。
      她撇过头悄然拭去泪珠,改口道,“若有冤情,可去坝子岭找崔伍老先生,他是我兄长的恩师,性情古怪但为人刚正不阿,定愿意帮助你们。此地不可久留,我先行一步,你多珍重。”
      “阿姊为何总说些奇怪的话?”少年全程发懵,“那些藏在暗处欲杀我们之人依旧虎视眈眈,阿姊切不可擅自行动。”
      “他们要杀你?”李芳歆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莫非你也和濮阳氏谋反案有关?”
      “你可算想起来了。”少年松了口气。
      原来他也是逆党遗孤。如此说来,他们倒是一路人了。
      秉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想法,李芳歆选择留下来跟少年同道。这孩子脑子不笨,又身强力壮的,遇到困难时不失为一个好帮手。
      这个自称是她弟弟的少年名叫曦烨,不知因何逃难至此。他口中的阿姊应与李芳歆长相极为相似。
      正好她不方便与他坦白身世,故顺水推舟以失忆作托词,只道自己果真想不起来许多前尘事,有些许片段记忆但错乱无章,难以分辨真伪。
      曦烨似乎对此深信不疑,认定她是坠落山崖后受伤,始终坚信她就是阿姊本人。
      两人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以姐弟相称,在山川城巷之间逃窜半月有余。曦烨乖张孤僻、桀骜不训,待旁人诸事无情冷漠,独独对她嘘寒问暖、关切倍至。
      她是家中幺女,身后骤然多了个屁颠颠的小尾巴,很不习惯。但她最敬仰的长兄处事稳重、行为端庄,自小言传身教,不知觉间也让她学会了如何照顾人。
      她是打心眼里疼惜这个流落异乡的小男娃。
      一月后,他们逃至江南某处山坳。天色将晚,照例是曦烨外出打猎觅食。她拾来木柴生火,火光在雪地中窜跳着,似乎想冲破寒冷与黑夜的束缚。
      曦烨离开的时间比往日都长。她等得昏昏欲睡,至三更时分,只见火影幢幢中,曦烨拎着几只浑身是血的野兔子归来。
      “今夜收获颇丰啊。”
      她笑着迎上去,抬眸却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眸中透着阴鸷的森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惊得后退几步,“你怎么了?”
      曦烨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望着篝火出神,偶尔直直盯着她看。眼神寒意涔涔,渗入骨髓。
      她被盯得浑身难受,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背过身去强逼自己入睡。
      这一晚尤为漫长,她翻来覆去做了好些梦。梦到火海中血流成河的李家,梦到大雪封山走散的兄长,梦到跟在她身后唤她阿姊的少年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进她的胸膛。
      “喂,醒醒。”
      她的意识尚还模糊,睡眼惺忪间,日光照在少年傲挺的鼻梁上,前额微卷的碎发扫过眼帘,那双瞳眸仍是往日干净无暇的模样。
      她开始怀疑昨夜只是一场噩梦。
      “昨夜撞见几个搜山的,解决他们耗费我不少精力,差点儿折在此地。”曦烨解释道,“没吓到你吧?”
      “你说的解决是指?”
      “我杀了他们。”曦烨说的漫不经心。
      李芳歆又想起那个可怕的梦,倒吸口凉气。
      “我若不杀他们,昨日死的就是你我。”曦烨瞟了她一眼,“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杀人,怎的这副神情?”
      “你也不瞧瞧你那样子,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似的,”李芳歆故作淡定地检查他伤势,“以后遇上这种事别硬刚,保命要紧。”
      她想到月前离散的兄长,临别前浑身没块齐全好肉。这个少年比兄长小十余岁,身躯竟也新伤旧伤更迭,血痕累累。
      绣裙被撕成条状,温柔地包裹着伤处肌肤。曦烨垂眸端详她,忽然道,“有个好消息,也许是坏消息。”
      “还有比撞见官兵更糟糕的事儿?”李芳歆愣了愣。
      曦烨摇头,“万事都有两面,取决于你的选择。”
      李芳歆听不懂他所言之意。却见他缓缓起身。彼时红日当空,松顶雪化,单薄的背影在冷风中显得坚毅而高大。
      “我接到传信,曹家人马已经抵达江州,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他顿了顿,轻声道,“前路凶险,你也可以就此止步,远离京都过平凡百姓的日子。我会告诉他们,七公主在逃难中不幸被野兽分食,尸骨无存。”
      原来,这个流落异乡的少年竟是北齐皇室后裔,而他的嫡亲兄长正是撺掇濮阳氏族谋反、害她全家牵连惨死的大皇子。他和同胞姊妹七公主随父南巡,半途遭遇敌党刺杀,失散于江州。
      曦烨和他姐姐是真正的逆党遗孤。
      可他们在江南颠沛流离足月有余,大街小巷、深山老林,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去过,从未见过这位七公主。大约在玉樑山失散的那日,那人就已经坠崖而亡了吧。
      这是险局,也是机会。
      赢了翻身做贵人,为家族平反;输了欺君大罪,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早已穷途末路,怎会不敢放手以命相搏。
      曦烨生怕她没听明白,复言道,“回宫后的日子只会比从前艰难万倍。父皇保不住母后兄长,必然保不住我们。你想好了吗?”
      李芳歆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不会再有比从前更艰难的日子了。”她认真地说道,“世间最苦莫过于无依可靠,至少我们是两个人。”
      “好。你跟我一世,我便护你一世。朗朗乾坤,昭昭日月,总能等到沉冤昭雪的那天,”曦烨反手握住她,“阿姐,我带你回家。”
      林海雪原之上,他们许下承诺,永生相伴。
      从此,她便将他视作亲弟弟对待,一晃十年。他们从杀伐鲜血中携手走来,她成了骄奢淫逸的天潢贵胄,他是北齐王朝最年轻的帝君。
      他们仍像在宫外时那样相处,又有些不同。
      果真应了那句,兄弟姊妹再亲,长大了也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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