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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意义 我出现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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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火舌微弱地舔舐着锅炉金属的外壳,轻得像是云雾的烟灰从火焰中剥离,在那里沉淀成自成一派的涂层。水已经沸腾了,气泡成串地抵达震荡不休的水面,苦涩的香气从破裂的水汽里弥散而出,温吞地中和了房间里的气味。
气味——常年无人居住的住所就是这样,无论打扫得多么勤快,都会滋生出一股沉闷的,近似木材与书卷腐败的煤尘,像是时间开具的证明。
卡琳娜拨弄了一下炭火,有冷风从身后卷过发梢,于是她揭开壶盖,茶香喷薄而出:“老师,你迟到了。”
风里仍是静悄悄的,只有冷气从门中倾泻而入,浸没了手脚。
卡琳娜回过头,月色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淋了杜维满身,像是褪了色的一抹残影,连眉目都苍白得模糊。
她茫然地又叫了一声:“老师?”
杜维的眼瞳动了动,走进火光里,鲜艳的色彩镀在颊边,让他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抱歉,我来晚了,路上遇到了其他人。”
“其他人?这个时间?”卡琳娜提起茶壶,眸光扫过杜维的神色,笑容在光线黯淡的室内朦胧,“……菲涅克斯?”
“嗯。”杜维接过卡琳娜递来的茶杯。
“那为什么是这个表情?”卡琳娜捧起自己的茶杯,小声地吸着气又放下。她扬起那张年轻的笑脸,下颌精巧柔和,眼睛里盛满了火光,像是熠熠生辉的火彩,“他还不够像吗?”
杜维猛地转过头,瞳孔如同受惊般地颤抖着。
“我还以为他是最像的那个了——至少七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和父亲那么相似。”卡琳娜恰好错开他的视线,低下头无知无觉般地拨弄着她滚烫的茶杯,在反复确认了自己还是没法端起后拢起手贴到炭火边,试图汲取一点熨帖的温度。她的嗓音轻快而自然,像是真诚地为此而苦恼着,“老师还是不满意吗?那也没办法了,父亲没有第三个孩子,就算是我和查理恐怕也没办法比菲涅克斯更像……”
嗙!
杜维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下的椅子,与地面碰撞出撕裂寂静的巨响。
“老师?”卡琳娜惊愕地抬眼。
“抱歉。”杜维用力低下头,扶起椅子,退后两步,又重复了一次,“抱歉。”
“老师在说什么呢。”卡琳娜哑然失笑,“今晚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道歉?莫名其妙来这一句我可担不起哦。”
“我……”杜维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他拽住斗篷的一角,转过身,勉强挤出一点不成片的、嘶哑的音节,“我有点……先离开了……”
他仓皇掀开大门,卡琳娜不知所措地站起身:“到底怎么……”
“抱歉。”杜维站在门扉里,侧过的面颊又湿淋淋地撞进月色。阴影大刀阔斧地削减了他的骨相,像是在一个瞬间就跨过他逃逸的岁月,迈入他本该有的年纪。
他复又遁入西风,卷起的气旋轻轻摇动着炉火,在石膏的穹顶上涂抹浅浮一层的色彩。
卡琳娜坐回椅子里,长长地从胸膛里吐出浊气:“对不起,老师。”
她捧起瓷杯,被搅动得支离破碎的茶香又重新温吞地弥散开:“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父亲。”
她啜了一口茶水,发酵的陈叶浓郁地漫过唇舌。
温度刚刚好。
53.
辰摁住信纸,从抽屉里随手捞出一个印章稳稳盖在火漆上,等蜡液凝固揭下时才分出一眼望向图案。
不错,完美的忍冬纹。
他打开窗吹了个呼哨,随着一阵扑棱棱的声响,滚圆得逼近另一个物种的白鸽叼走了他的信件,顺便不客气地抓走了他掌心的一袋果实。
也不知道是怎么飞起来的。辰仰头望着鸽子奋力扇动着翅膀远去。
“叩叩”,没等辰回应,只是尽到通知义务的劳拉就熟稔地推开门:“下午好……”
她迎面被呼啸而来的风里凌冽的温度袭击了个正着,握着把手打了个哆嗦:“这个天气还需要开窗降温吗?”
“只是更换一下空气。”辰拉上窗,走到另一边,“让我听听我们亲爱的劳拉又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嗯哼。”劳拉扬了扬下巴,“庆丰节前的五天假期。”
“真是慷慨的假期,赞美女皇陛下。”辰熟练地用夸张的语气波澜不惊地念道,“所以额外的好消息在哪?”
“真是无趣的北方人。”劳拉撇了撇嘴,把手里的门票拍在他桌子上,瞥见他一角折起的报纸。
“草原战争的止息。”她念道,抬起头,“你还关心这个?”
“为什么不呢?”辰把茶杯递给她,“毕竟与我们息息相关。”
“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跑那么远。”劳拉喝了口茶水,发出满意的叹息,“不是上次那一批了……这次味道更冷冽一点。”
“上次的那罐喝完了,这次应该是……白露茶。她是这么说的。”辰在她身边坐下,调侃道,“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你频繁来这里只是为了这杯茶。”
“当然。”劳拉又啜了一口,“这种品质的茶叶除了你这里我还真不知道可以去哪喝到。”
“你认真的?”辰瞥了她一眼,“你的姓氏可是所罗门。”
“非常遗憾,”劳拉往沙发里缩了一点,“在我进入这里的路上,我的姓氏一点忙都没帮上,尤其是在我工作到第四年的时候。我想大概所罗门的最后尊严都用在不把我拖出皇宫塞进哪个权贵的马车上了吧。”
辰的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她不年轻——至少没有那么年轻,颧骨因为年纪而渐渐凸显,零落的雀斑积蓄着太阳的色泽,仍然漂亮得生机勃勃。
他思考了一下:“我下次的茶叶送你一瓶。”
“真的?”劳拉从沙发里弹起来,“我可记住了,不许毁约!”
“我的信誉应该还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开玩笑吧?”辰抬眼,拿起门票,失笑,“烟花会……”
“幸运的北方人……”劳拉不忿地念叨,“要不你背后一个大公一个陛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辰:“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辰转过门票查看背后的信息,“我看情况回不回答。”
劳拉深吸了口气:“你和陛下还有郁金香公爵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我是说,关系?”
“……在你看来我们的关系已经足够让你问出这样的问题了吗?”辰挑眉。
“因为你已经答应送我一罐茶叶了。”
“……”辰吹开杯中的茶叶,“什么也没有。”
“哈?”劳拉的杯子和茶几磕得震天响,“啊哈?”
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那些茶叶,不时出现在皇宫外的马车……什么也没有?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如果你想问的是亲密关系,情人或者血缘关系,都没有,无论你信或者不信,我们最多算偶尔会面的笔友。”辰仰头把仍有些微烫的茶水倒进喉咙,吞咽进胃袋,抬眼看向劳拉,“至于意义……我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就是最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