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别一川

27、去留 辽城不过是

　　顾笑听到隐约的哨声时，正在后山的隐阵之中。

　　今日她进的是兑门，也是刘天渝当年所破的守门阵。见识过离门暴戾的鞭阵和巽门的的剑影刀光后，兑门的阵简直可以说是如沐春风。

　　顾笑没有带剑，身形很轻，如同一阵风一般进入了那阵银针雨中。她在那微泛银光的雨中穿行，同时手还似乎无意地捞了一把银光——是银针。

　　接着她把手上的那把银针一撒，那些银针就纷纷碰上了那针雨阵中的针，两两相撞掉了下来。

　　顾笑看了一眼那一地银白，轻车熟路地从两块石头间出了门。

　　这三年来，靠着在后山隐阵中的历练和各大守门阵和七杰捉迷藏，顾笑的轻功已经几乎赶上了彭子明——还是在前者内力突飞猛进的情况下。

　　顾笑到了白下堂，却发现白下堂前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弟子。她一眼看见孙三在一个人高马大的弟子身后站着，踮着脚正在往里面看。

　　孙三见顾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他弟子看到顾笑，面上的表情多种多样——但是大多数都稍微后退了一步，让出一点空间来。

　　这位“师姐”，从挖土搬石，到切磋练招，在校场上是个狠角色——没有人会和挡着顾笑的路。

　　顾笑对这种敬畏的目光浑然不觉，和呆立原地苦笑的孙三招手道：”刘师父的哨声有点急，一起去吧。”

　　两人进了门，发现彭子明和刘殖已经在了。“轻功大概还是比不上他。” 顾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波澜不惊地打着招呼：“师兄已经来了。”

　　彭子明转过身，顾笑看到他眼里的神情有些失落，心中“咯噔”一条。这时候，房中又进来一个人——是一个头只到顾笑下巴的少年。

　　少年死气沉沉，稚气未去却带上了一点麻木感的眼睛空洞地望向顾笑。顾笑想起来了，萧无常又收了个首徒。她有些同情的看了一眼，想起了记忆中的一个人。

　　不知道这个少年可以活多久。

　　李卯离开之后，萧无常从不主动收徒变成了愿者上钩。有些人即使知道有被萧无常试药的，也为了所谓的“倾囊相授”而铤而走险。庸庸碌碌的一生，过去了也是过去了。既然如此，何不堵上一把。

　　“都来齐了。”顾成岭从里间走了出来。这次找你们来，是因为有个差事，需要个人去给带个信，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去。”

　　顾笑听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心里的话不禁脱口而出。

　　“这类差事，不都是尚师父去吗？” 她话刚出口，才发现其余首徒都用惊讶的眼光看着她。

　　“这两年，北疆没有再作妖，我们和朝廷的关系也有些缓和”，顾成岭的眼中带着笑意，“这次的事不是大事，老五这次打算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们这些小辈。你们也可以将之看作一个历练的机会。”

　　“顾师父，何谓历练？” 彭子明问道。

　　顾成岭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想了想，说道：“你们这一辈，生在辽城，长在辽城。于武功，校场练就的功夫凌厉扎实，可师从的我们这些老人，切磋的都是同门师兄弟，难□□于定势；于阅历，辽城不过是这天下小到不能再小的一隅。”

　　顾笑听到历练两字之时，心绪早就飘到了万里之外，此刻听完顾成岭的话，近乎迫不及待的问道：“何时出发？需要几个人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里间阮宁、尚北风、游衍之和刘天渝四个人正围桌而坐，听着外头的动静。

　　“急了，看来她是想去。” 游衍之的语气不是很开心，但面上的表情却是很开心，“我终于可以清静一段时间，不用天天被她喂招了。”

　　“去看看现今的江湖，也不错。” 阮宁道，“我年幼闯荡之时，百花齐放。无论师出何门，使何兵器，只要能在武林大会上崭露头角，都能有个名震江湖的机会。可惜因为那道禁刀命，连碎云破风，都只能封存了。”

　　他们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过都没有传到顾笑耳朵里，她只听到了顾成岭的回答，“首徒之中，有意者便可以去。这样吧，你们一一作答便好。”

　　竟是如此简单，顾笑却觉得开心不起来。

　　一直以来，让她魂萦梦牵的那个草长莺飞之地，居然就这样唾手可得了。

　　这到底算什么呢？她觉得自己竟有些愤恨。

　　“那我....我可以去吗。原本应是师父的任务。” 一个发着抖的声音说道。是孙三。

　　辽城中人，谁都可以看出，孙三是尚北风的首徒。孙三除了眉心没有那道疤，从背影到神情，都神似尚北风。哪怕这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不争不抢的地方，都和尚北风如出一辙。

　　顾笑颔首道，“自然可以。你也可以试试，易容术是不是可以以假乱真。”

　　孙三没想到顾成岭居然知道这个，面上露出惶惶地表情，颤抖着说了一句：“谢顾师父。”

　　“我...我不去。” 这时萧无常刚收的那个瘦弱少年首徒说道，“我身子弱，留在辽城便可。”

　　他这么说是意料之中。

　　“我，我想去。” 刘殖眼珠瞄向了顾成岭，确定他眼中没有杀意，又大着胆子说道，“顾师父，能不能帮我劝劝我师父啊。”

　　“她同意。” 顾成岭说道。

　　“真...真的？！” 刘殖从大气不敢出突然变成了欢呼雀跃。他用眼神使劲朝着顾笑和彭子明示意。

　　“我......” 彭子明开了口，却没有说出什么来。正当顾成岭以为，他又要问出什么一针见血的问题时，只听彭子明说：“我不去。”

　　挤眉弄眼的刘殖像是冻住了一样。

　　彭子明看着顾成岭，平静地说道：“前些日子，您还说了让我一起学着处理城内诸务。”

　　顾成岭看着这个最为懂事的首徒，说道：“去一趟，最多便是数月罢了，你可以回来再学。”

　　彭子明却摇摇头，“北疆虽然这三年来毫无动静，可我觉得城防之事，一日也不能松懈。难得尚师父也在，我想问他一些事情。”

　　他说得真挚，顾成岭抬眼看了看，发现他的表情也十分平静，像是很久以前就想好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彭子明忽然对城防感兴趣了不少，还以为阮宁给了他什么提点。直到问了阮宁，阮宁长叹一口气道：“全依了他吧。”

　　顾成岭知道彭子明心意已决，转向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神游天际的顾笑问道：“ 你呢？”

　　顾笑冷不丁地被点到名，微微一惊。她没有回答，而是看着顾成岭，问道：“我能提个条件吗？”

　　“啪！” 在里间听着的游衍之拍了一下卓，气愤地说道，“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难道这是求着她去的？”

　　顾成岭耳尖，听到了拍桌子的声音，轻咳一声盖了过去。“什么条件？” 顾成岭问道。

　　“让我进守门阵，若能破阵，我便去。” 顾笑抬眼，和顾成岭目光相对。

　　她的目光静如止水，仿佛刚刚说出来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哪个门？”顾成岭问。

　　“没想好。” 顾笑说道，“若是决定去了，何时出发？”

　　顾成岭道：“也不是今日说完，明日就出发的事情。这些年来，在长都和燕都那边都有了一些人都还只认老五，这次换成你们过去，须得打点一下，须得一个月左右。”

　　顾笑点点头，“那十日之内，我会定好要破的城门。”

　　“唉，师姐。我说，师姐。” 刘殖叫了几声，见顾笑只是埋头在画那张图，又拖长声音叫道：“师——姐——”

　　顾笑手里的笔终于停下来，她抬起头，冲着已经快要抓狂的刘殖问道：“怎么，又是我娘叫你来的？”

　　刘殖突然和她深邃目光对上，心跳慢了小半拍，但随即察觉到了顾笑那个“又”字里的轻蔑成分，辩解道：“才不是，我是想知道你何时决定啊。” 他见顾笑又抬起笔，立刻说道：“哎呀，师姐你别再画这破地图了。外面的弟子都开了两局了，一是押你到底想要破什么门，二是押你能不能胜。你就告诉你要去哪个阵吧，我也手痒。”

　　顾笑看了一眼她的“破地图”。这是她这三年来，进出后山阵源地，摸清楚的八门各阵的变阵图。她也曾在入夜时分，绕过守阵铃偷进过真正的守门阵，尽管没多久就会被守阵的师父抓出来。可她依旧记住了看到的那些机关，凭借记忆一一记下。

　　虽然她那日在顾成岭那里放下了豪言壮语，可是真正要她选一个阵来破，她又选不定。

　　“选哪个门得等这‘破地图’画完后再看。” 顾笑说，“辽城中什么时候私设赌盘了？就不怕被我娘抽鞭子吗？”

　　“不打紧。” 刘殖说到这个，十分来劲，“这次赌盘是游师父设的，不赌钱。他说若是赢了的，可以和同饮他那坛‘醉春风’。你知道，辽城这边都是烈酒，难喝极了。听说那坛‘醉春风’可是当年燕都望湖楼的......唉，师姐？”

　　顾笑把笔一放，直接站了起来。“游师父这么关心我选何门，我与其在这里闭门造车，不如先去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