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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年结客场·重剑 “万华四子 ...


  •   “金缕酒。”夕篱恍然大悟,“原来这冥音怪谈,实是卖酒之噱头。而湖中诸美人……”

      “不过是些下酒小菜。”玉庶微微一笑。

      玉庶看得很清楚:“不少客人反感我们这些妖男伶伎,可他们没得选,因为,此即冥音湖的规矩。”

      小僮笑得毫不留情:

      “他们如何舍得这金缕酒?

      “他们装英雄、逞意气、不惜一切,无非是要赢得湖上比春的榜上前十。

      “冥音湖规矩,唯有前十名挥金如土的真英雄,才配饮得十盏精酿的金缕酒。

      “至于其他人,也有二三流的金缕酒喝。

      “可你听过了冥音妙曲,再听其他,顿觉庸常;

      “你既已尝得金缕酒之美妙,又怎能不渴望那金缕精酿之极妙呢?”

      小僮看向无知的幸福贵公子,他期待看见无知贵公子或馋涎、或狂喜的丑陋表情。

      然而这贵公子懒得伪饰的脸上,唯有无动于衷。

      ———更近了。

      夕篱微不可察地掀动鼻尖。

      一股极凝重的金铁寒气,正自后方湖岸袭来。

      当玉庶清唱《冥音曲》时,夕篱便远远地嗅见了夜袭者们。

      紧迫中,夕篱直白开口问玉庶道:

      “最末一个问题。

      “你为何要把我从之前躺着的那只船,搬到你的楼船上?”

      即便在梦中,人的鼻子,亦能闻见黄粱香味。

      夕篱醒来,在他衣裳上,嗅到了一前一后两种熏香、以及迥然不同的人的气息。

      方才小僮气恼夕篱没见识,轻视了他家主人的琴艺,夕篱便以同样的道理,质问玉庶:

      “区区黄金十碇,就能登上冥音湖前十奏乐高手、才能居乘的十大楼船么?”

      夕篱左掌暗中急聚真气,只要对方有些武功底子,便不可能感觉不到。

      玉庶展颜一笑,从容道:

      “我看你睡得乖,便叫杂役们,把你从七弦君的舟里,抬来我床上了。”

      小僮暴然跳起,厉声维护自家主人:

      “你果然在装睡!

      “你实在不知好歹!那七弦,性格无趣,成日弹拨着过时乏味的古琴旧调,愿意去他舟上的,净是那些白了发的狗熊、断了指的剑……”

      要来了!

      第一个夜袭者,已抵湖岸!

      “砰!”夕篱左掌反挑,掌中集聚真气,遽然上冲,一掌轰开楼船屋顶。

      夕篱左手捞过身旁玉庶;右手执竿,一头挑起稍远处的小僮腰带,一头挑起两只药囊。

      接着双足猛踏,身形飞起、瞬息退至十丈以外。

      “噗———”

      暴戾可怖的剑气,撕空而来,奔嚎如野兽!

      “哗啦啦……”

      三尺来深的湖水,被剑气齐齐对半劈开!

      激扬剑气恍如飓风一般,一路高速破开湖面,卷携着凶煞怒气,掀起骇浪千层、震起滔天水花。

      湖面舟船,随之倾覆。

      湖中浮台,烛熄灯落、柱断台倾,台上数十个俳优、连同群舟中数百个落水小僮一齐,惊声尖叫!

      夕篱左臂环了玉庶,右肩竹竿挑了小僮,高高立于生于湖岸的一株柳树的树巅之上。

      湖浪凶猛,震荡着湖岸的每一株草木,然玉庶双臂间挽着的青绿色曳长披帛,滴水未沾。

      黑暗的湖水中,有人大喊:

      “云千载!”

      “正是黄梨山庄统领护院,云千载!”

      照明焰火升上夜空,一个异常魁梧的身影,踩过侧翻船身,重而不沉地踏波几大步,一跃登上因被剑气撞碎了几根立柱而倾斜的浮台。

      巨人问台上挤做一团的俳优和侏儒们:

      “是哪个写的话本?是哪个让你们演的戏?”

      这巨人倒还讲理,不为难唱戏的,只问背后推手。

      不待俳优回答,云千载转过身来,高高俯视着湖中湿衣众人:

      “是英雄好汉,黄梨山庄随时恭候大驾,莫学那乌龟王八,窝在烂泥巴里,做它的春秋大梦!”

      湖中一片沉默。

      夕篱在心中默默鼓掌叫好。

      好狠的重剑!

      夕篱啧啧称奇,这巨人,他扛的哪里是剑,根本就是半扇铁门!

      云千载向湖中湿衣看客,发完战帖,即扛着那一扇重剑,潇洒离去。

      数十身暗色劲装紧随巨人之后,一伙人迅速消融入夜色,如同夜行鬼魅,赫然出现,又遽然消失。

      夕篱臂中玉奴,体贴为无知贵公子送上注释:

      “云千载,黄花夫人的养子,万华派内外公认的’万华第五子’。”

      第五子已如此非人哉!

      夕篱轻叹道:“万华独秀,诚不我欺。”

      湖中则有人低骂:“黄花贱人的看门狗!”

      “宝炼师赞曰,”竿头挑着的小僮,童声嘹亮地喊出了夕篱内心所想,“云千载,实乃真英雄!”

      “音儿!”玉庶终于舍得厉声呵斥自家小僮,却已来不及救场。

      小僮小声辩解:“主人,他深藏不露……”

      湖中某人高喊:“狗屁宝炼师!假的!领子上花都无一朵!莫想骗过老子的一双夜视鱼龙眼!”

      此话一出,湖中愈沸。

      夕篱懒得与他们理论,他问玉庶:“若我携你、还有这小孩,暂离冥音湖,湖主是否会惩……”

      “哈哈……”湖岸传来一道爽朗笑声,截断了夕篱的问话、以及湖中众人对夕篱的声声讨伐:

      “小三弦,你莫朝我乱撒窝囊气。

      “我当时,右手要抱你主人,左手急着去救那七弦琴,着实腾不出手来捞你。

      “再说,你满头水草的小模样,也挺可爱的嘛!

      “更何况,我这手,还缺了一根手指!”

      满湖落水英雄,个个目明耳尖、进退知度,他们如何听不出,岸边人表面是在调笑小僮,实则是在嘲讽狼狈落水的他们。

      “我说石长老,手指既已被削了,便安静些罢!”

      “石老头,睁大你的老眼,莫将半片梨花认作梅花,春天就怕起了凉!那莽汉不过是黄梨庄的狗,不是那血梅崖上的雪!”

      “我看,梅初雪削掉的,怕不止你上面那一根。”

      更有甚者,叫嚣着要“废掉你双手”!

      夕篱听不下去。石长老是为了帮他,才会被满湖好汉转头围攻,他正欲放下玉庶,笑声再次朗至:

      “哈哈!七弦君,你休叹古调无人听,你且看我老石头,四指抓剑,尚能合你琴音一舞!”

      七弦一一振响。

      一抹翠色身影,流萤般自在轻盈,浮于黑暗湖面,剑尖微闪,不时轻触湖水,一点、一落……

      此人轻功不错。

      正直的石长老,获得了夕篱的好感与认可,虽他内力不深,但其内功与剑气,运用得亦算是精熟。

      但满湖落水英雄,却对仗义直言的石长老,略无一丝尊敬,反倒是群起攻之、附和嘲讽。

      某亮嗓大侠,以不输于京城崔某的果决,仿若一掷出九斤九两冰花焚香那般的豪气,纵声呵斥道:

      “四指老汉!滚一边儿去挑你那半死不活的舞!”

      夕篱极其厌恶地皱紧了鼻根,冷哼出声声鄙夷。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所谓江湖,不过如此。

      然而纵是湖中诸人恶臭难闻、伪劣不堪;

      纵是夕篱非常自信,他能悄无声息地将这些令他鼻子万分不适的污浊毒物,一夜之间“清理干净”;

      但夕篱同时心里很清楚,他不能这样做。

      花海师傅把他教的很好,他是医师,不是炼师。

      “哗啦啦……”

      自湖底悠悠潜来的剑气,突地暴起。

      洪波哗然涌立,仿佛高扬起数百只巨大巴掌。

      “啪、啪、啪!”

      一层又一叠的涌立巨浪,迎头拍向湖中好汉。

      那由至柔之水物化作的一层层巨浪,连扇带掴,把湖中满嘴喷粪的醉汉们迎头浇淋个彻底的同时,又将湖中侧翻的舟船们,悉数荡起、一一扶正。

      “唷嗬嗬!”

      夕篱竿头挑着的小僮,率先为石长老此一记酣畅淋漓的漂亮反击,嘹亮地吹响了手指。

      “原来他潜入湖中的剑气,竟是这样用的!“

      夕篱着实感到惊喜,可让他学到了一记好招。

      三弦小僮立在岸边,开心看戏,更是一阵鼓掌叫好:

      “主人,快瞧!他们脑袋上真挂了水草!”

      不消说,三弦小僮衣裳干爽,有如此剑法精妙的高手同船,他怎能落水湿衣?

      他家七弦主人,与玉庶是同一般的宽容心性,从不阻止自家小僮的无忌童言。

      七弦君清声问向湖中众噤言看客:

      “石长老这一招’厚积薄发’,诸位看得可满意?”

      无须愚俗音痴们知音解语,七弦君顾自拨弦,琴音倏然变调,自幽雅古曲,转换成欢快新声。

      “劝君莫惜金缕衣……”玉庶合琴音唱道。

      “劝君莫惜金缕衣……”与同船高手一起及时登岸的几位乐伎,携琵琶、笙、箜篌和谐融入。

      湖中那些失了乐器的落水美人,亦放声高歌: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小僮向夕篱所夸炫之言,完全属实:

      同样一首流俗欢曲,“冥音湖”里奏演的,确实要比冥音湖之外的其它地方,更好、更动人。

      尤其在这样风情旖旎的“春江花月夜”,由这样一群美艳绝伦的“冥湖幽魂”衷情奏唱,其感染力,更是非同凡响:

      及时行乐罢!尚且寄梦于浮生的幸存者!

      衣沾不足惜,为乐须及时,何不秉烛游?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新一批杂役赶到湖岸,替换了被夜袭击昏的杂役,新杂役们手脚麻利地擦干净舟船、简单归拢布置好,将落水美人一一送回他们的画舫彩舟。

      英雄们用内力烘好了衣裳,或在湖面捞琴寻笛,或在船中抚慰美人。

      美人们重新梳妆打扮,烛火续燃如昼;

      夕篱认购的“一夜流花”,继续倾倒;

      京城崔某为阮郎冰封住的春花,继续香临人间。

      夕篱左揽玉庶,右挑小僮,两跃飞回楼船。

      小僮仰头看着自家没了屋顶的露天楼船,怒道:

      “真是个呆瓜嫩雏,出手不知一点轻重!”

      小僮手心高举,摊开在夕篱鼻子底下:

      “赔钱!你赔我主人的楼船!”

      “唉,我赔、我赔……”

      全湖舟船,独独坏了玉庶这一艘,夕篱实在不好意思,当即动手剥去缠绕在竹竿上的金金链链。

      “嗤啦啦———”

      旧伤在身的竿头,缺了金锁珠链的拢护缠捆,纵裂的竹片,当即四散开来。

      那四分五裂的竿头,恰似一柄破伞饱经风雨摧残,伞面早已剥蚀烂尽,唯余空荡荡之伞骨。

      小僮忙道:“你莫想讹我,我很轻的,你这青竹子一定不是挑了我才裂开的,它之前肯定就坏了!”

      夕篱如实道:“我知道,不是你弄坏的。”

      是郎中!

      弄坏了就弄坏了,何必整这么多有的没的、缠来锁去的金金链链!

      夕篱将金金链链悉数剥下,递给小僮。

      玉庶收走小僮手里大部分宝饰,还给夕篱:

      “无须这么多。玉庶稍后给宝公子换些钱币,供你平日使。余下金子,大场合用,平日少露出来。”

      夕篱摆摆手,坚决道:“都给你。我不要。”

      玉庶无奈。他想了想,从怀里抽出贴身香帕,将裂开的竹片合拢、扎紧,系了个漂亮的结。

      香帕雪白,帕上绣了一只翮羽精美、生了一颗人头的彩雀。

      玉庶解释道:“此鸟纹,乃冥音湖独家标志。”

      小僮特别强调道:

      “我家主人的香帕,可是十分珍贵。

      “那些江湖杂碎一见这丝帕,便知你是冥音湖十大楼船的座上贵客,自然会多敬你几分。”

      夕篱问玉庶:“你这是要赶我走了?”

      玉庶惊道:“宝公子何出此言?”

      小僮拉着夕篱坐下:

      “你想往哪里走?该你的金缕酒,正送着来哪!

      “今夜只五人配饮金缕精酿。后三名各一杯,你得了三杯,那榜首的,不过多你一杯罢了。”

      夕篱坐下了:“是了,我还未见识这金缕酒。”

      不多时,呈上来三盏白琉璃酒杯。

      琉璃杯盏晶莹剔透,衬得酒液清澈鲜亮。

      却也仅是清澈,嗅来,平平无奇。

      夕篱问:“你们喝么?”

      小僮摇头:“我还小,这酒太烈。”

      玉庶也摇头:“今夜我还须奏演,不宜多饮。”

      “那我可以请别人喝么?请石长老和七弦君?”

      小僮问:“你确定?你自己一杯都不要?”

      夕篱说“是”。

      小僮无奈:“好啦!知道啦!我帮你就是了!”

      小僮端起一杯金缕精酿,迤迤然走到窗边。

      顺着花香湖风、迎着繁弦急管,小僮锐声高喊道:

      “玉庶楼船,宝炼师在此,敬金缕精酿,三杯!

      “一杯,敬石长老之厚积薄发!

      “二杯,敬七弦君的七弦古琴!

      “最后一杯,敬今夜在场诸位!”

      小僮话毕,手腕一转、酒杯一斜,那一杯求门无路、千金不换、难倒万千英雄好汉的金缕精酿,泄成一弧细长水流,映射着月光,轻声落入流满了鲜花的湖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少年结客场·重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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