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竹杖芒苟鞋

6、秀才-1 “你这婆子

　　“你这婆子再叨叨，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李氏虎着脸，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村头大榆树下嚼舌根的妇女徐氏，行状恍若鲁迅先生笔下的圆规一般。
　　周姓是这村里的大姓，李氏的丈夫周虎是周村的一名猎户，从小便是孤儿，吃着百家饭长大，后来凭着一手打猎的本领和不怕死的性子终于自己把日子过了起来，还置办了两亩田。
　　由于没有长辈为之操办，便一直打光棍到了二十岁。
　　二十岁这年，周虎用二两银子在村口买下了流亡至此的李氏，两人便也就此组成了小家。
　　李氏很感激丈夫救了自己，周虎自己苦过来的，也是个好的，两人和和美美过了一段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这世道终究是不让这些苦命的人好过的。
　　两人成亲才一年的光景，便传来的朝廷征兵的消息，每户人家都要出一名男丁。
　　过往的时候，这样服兵役的事情能够用银子抵的，虽然一人要十两银子，在大兴朝像周虎这样一家人一年觉得嚼用也不过一两银子出头。
　　周虎是个勤快的，这十两银子虽多，但凭着他这些年的积蓄再和村里的人借一些凑一凑，总是能凑够的。
　　但噩耗显然不止于此。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大兴朝廷早已下了重令，这每户一名男丁服兵役之事不可以银抵役。
　　年轻的李氏听到这个消息当即便哭晕了过去。
　　醒来时，身边坐着村里唯一一个大夫周大夫，周虎红着眼眶担忧地看着她。
　　周大夫背起有些旧却十分干净的药箱，佝偻着身形往外走。
　　周虎要起身送他。
　　周大夫拍拍周虎的肩膀：“不用送了，你好好劝劝她吧。”
　　周大夫离开了，周虎红着眼眶，对李氏露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云娘，周大夫说你已经怀孕月余了。”
　　李氏的闺名唤做李云。
　　听了周虎的话，李氏愣住了，一时间大喜大悲皆涌上心头，不觉间便已泪流满面。
　　时间还是来到了官兵前来带走服兵役的男丁的时日。
　　“云娘，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咱们的孩子。”
　　李氏扯着周虎的袖子不愿放手。
　　“啪”征兵役的官兵凌空抽了一下鞭子，厉声道：“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正事！”
　　在这个两人相遇的村头，两人终究还是分别了。
　　——
　　周虎没有回来。
　　八个月后，镇国大将军推翻大兴，改国号为启。带兵将五十万蛮夷军队击退，边关将士死伤二十万，最后一次征收的新兵中近八成的人留在了边关大漠上。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免赋税三年。
　　这样令天下百姓高兴的时候，李氏早产了，生下一个红彤彤、皱巴巴、有些病弱的男婴。
　　生下孩子的李氏有些浑浑噩噩的，有一半的时候甚至没想到要照看孩子。
　　“李氏，青哥儿还这么小，你要再这么下去，青哥儿必定是养不活的。”
　　周青是周虎走之前给孩子起的名字，他说不论男女都叫这个名字。
　　青哥儿孱弱的哭声引来了附近的周二嫂。
　　周二嫂是周虎出了五福的亲戚，但周二嫂周二叔一家为人心善，在周虎小时候帮助过他最多的便是周二嫂。
　　进屋见着周青哭的快要岔气了，李氏还一副兀自出神的样子，周二嫂便忍不住了。
　　“李氏，这可是虎子唯一的后代，若就这么折了，虎子怕是死也不会瞑目的。”周二嫂抱着青哥儿轻拍着他的背，哄着他。
　　李氏回过神，看着在周二嫂怀里吮着手指啜泣着的青哥儿，心头一震。抱过孩子，豆大的泪珠落下，滴在青哥儿眼角，再滑落。
　　周二嫂看着这娘俩，不禁摇头轻叹。这世道……
　　“二嫂子，你放心，我会立起来的，我不会让虎哥绝后的。”李氏擦干泪水，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