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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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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她在狱中想起从前有个人对她说,我的命是你给的,总有一天我会还你。讲完这句,那人就从头上取下来一根簪子,直直地伸到她面前。
“拿去,”那人道,“这是我从小戴着的,算下来也有经年累月的沉淀了,当个护身符正好。”
她当时还狠狠嗤笑了一通:“经年累月?小妹,就你那年纪,在我面前说这话也不嫌害臊。”
话虽如此,她还是从那个被她叫做小妹的女人手里接过所谓的「护身符」。这根簪子确非寻常俗物可比拟,就算她不信神佛,也得承认它具备作为护身符的资质。上哪儿能轻易找来这般通透细腻的玉料?可接下的一刹那,掌心的簪子突然蒸腾起一块烧铁般的热气,烫得她大叫一声,好歹顾及女人的面子没甩掉。也只在刹那。热气消散,她看了眼玉簪原本的主人,一张削尖的鹅蛋脸,深邃的三白眼悠悠然嵌在面中,鬼气森森。此刻嘴角勾着,细眉舒展地飞向两鬓,又现出几分健康自然的得意洋洋。
哦,回忆至此,她想起来了。那女人的名字叫药加。
她干巴巴地说:“我不能收。”
“权当一份心意,不怎么值钱的。”药加硬塞到她怀里,“你得收。”
她将药加赠她的簪子藏在草席下面,入狱就再没拿出来。每夜挣扎入睡,那根簪子都戳着她的脊背,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犹如针扎,疼啊。她靠这股细微的疼痛保持清醒,脑海中时不时闪过药加那张女鬼似腼腆的笑脸,不知她在外头怎么样了。
狱中暗不见光,分辨不清今夕何夕,她靠清军监察的轮次勉力估算时日。假若没出差错,这是她被捕下狱的第三日。三日前,她还在为学生们授课。晌午催得学生昏昏入睡,她负手攥一卷《资治通鉴》,讲宋记第一章¹。正厅忽而传来一阵急匆的脚步声,里外冲入一伙穿甲执抢的士兵,只一霎便将学堂围得水泄不通。绍兴知府贵福亲自带兵在前,下令逮捕了她。
贵福,她识得。怎不识得?是他赠她“竞争世界,雄冠地球”八个大字,盛赞她为女中豪杰。也是他从张曾扬那里领了命,要彻查□□及其党羽。□□在安徽就义,她替了大通学堂的主持一职,贵福查到此处,她毫不意外。她只恨,恨双手被随军反剪在后,不能一刀捅死了他。
眼下,守卫开了狱门,为首的几个押解她从一个囚笼走向另一个囚笼。地方政府忌惮革|命党的势力,以防劫狱,只做了两次正式审讯。这是第二次。贵福把她交予李钟岳,山阴知县。他对她沉默着。她望那双熟悉的眼,饥肠辘辘,眼泛白星,心绪异乎寻常的平静。她知道,她就快死了。李钟岳向她递去了笔,期盼她在临死前写下“该交代”的私密。他欣赏她,难道就会为她保一条苟命?她只提了七个字,“秋风秋雨愁煞人”。秋风秋雨愁煞人,寒宵独坐心如捣。
——她该赴死了。
“玉姑!”
谁在唤她?
森森然的嗓子,清亮,又十足的妖异。她受蛊惑般回眸,寅时荒凉的绍兴宛若鬼城一座,黑洞洞不见一寸人影。可她知那女人来了。或许攀墙附垣,深邃的三白眼正盯紧了她。药加就是有这样瞒天过海的本事。
她与她相识于十二年前。
十九岁,正青春的年纪,父亲将她许给荷叶镇富商的儿子王昭兰,只待来年四月成婚。
捡到药加那夜,凄风楚雨,荷花镇的荷花倒了一片。一个女人,骷髅似瘫在泥池边,吓住了另一个女人的脚步。她的花灯凑到女人颊前,跳动的烛光映亮一张煞白的病容,睫毛长得骇人。好在还有心跳,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袄子下起起伏伏。
她那时就显出不同寻常的胆魄,夜半捡到个昏倒的女鬼,惊吓几秒,满脑子只剩下救人的念头。她拖着她到附近的六角亭内歇息,吩咐吓得手脚发麻的乳娘芳妈妈去未婚夫家叫人。王昭兰携几个小厮和芳妈妈奔来时,她已将捡来的女人放到膝上睡着。因这插曲她浑身染上了荷池的脏泥,见他来了,嘴角挂上一丝难察的笑意。
一个女人,为着另一个女人多此一举的善行,活了下来。
第二日,雨停,檐角缀着隔夜的水珠。女人转醒,见到郎中和守在床边的她神情恍惚,仿佛独行了几个千年,终于昨夜醒悟了。“我叫药加。”女人说,“多谢姑娘相救。”喑哑的病音中渗着几缕妖冶非人的倦气。她适才发觉,这个自称药加的女人竟是惊天泣地的漂亮。
“叫我玉姑吧。”她回。
光绪二十一年,玉姑家住湘潭,跟母亲、哥哥和妹妹生活在一处。这些年父亲官场受挫,屡屡左迁,大女儿与王家的婚事是为数不多的喜事,父母主张大肆操办。玉姑自己没什么想法,也由不得她有想法。女人到了年纪,嫁人,天经地义。订婚前她听过王昭兰的名号,义源当铺王老板的三儿子,为人很谦敏。他有个女孩儿似的名字,模样也像女孩儿,生就一副温润的好皮囊。所有人都欢喜,说他与玉姑是门当户对,金玉良缘。
“那你呢?你可觉得你们是门当户对,金玉良缘?”
药加问。
彼时玉姑已领她上湘潭县养了有一阵。芳妈妈不许大姑娘带陌生女人回家,但拗不过她死缠烂打,好歹替人在大夫人面前掩饰了一通,没把那晚血淋淋的真相吐出口。药加恢复得很快,几天就能下地。她生得形体修长,肤白凝脂,姿态好像兽灵。玉姑时常帮她上药,做足一个东道主的样子,久而久之,两个女人熟悉起来。玉姑笑她是自己捡回门的狐狸精,药加打趣她快出嫁了也没个正经。
“我不觉得。”玉姑叹了口气,“但我必须嫁。”
药加提溜着那双狐狸眼,良久,神秘叵测地压低了眼尾,身段柔柔软软,紧贴上玉姑耳廓。她吐气:“你要不愿,我替你嫁他,你连夜逃出湘潭,往东洋跑。先去上海,到岸口搭船,几天几夜的事儿,眨眼日子便崭新了。你可答应?”
玉姑耳朵叫她吹得痒痒,双肩孩子似的耸动着,她含笑:“我跑了,那你呢。”
“王家困不住我的,我是你捡回门的狐狸精,金蝉脱壳了,当然翻洋过海找你去。”药加也哧哧地笑,声音轻得像雪粒子。
分明是女儿家的玩笑,经她轻描淡写地讲出口,倒有几分信誓旦旦的意思。
玉姑心下一动,已然开始畅想自己站在甲板上乘风破浪的风姿。她从来算不得乖,女孩做的活没一件爱的,幼时在福建老家漫山遍野跑惯了,挨了好些打也不改其倔性。玉姑活了十九年,就倔了十九年,她可是要当再世秦良玉的姑娘!临了却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捆住了手脚,一腔憋屈正愁找不到人说,药加的话实实在在给她推开了一扇窥探世界的窗。
或许有那么一天,她真能走出这小小湘潭,高歌猛进,做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业呢?
药加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她。如今的玉姑回想起那道微微烫的目光,仍然觉得肝肠寸断。那是一个女人为另一个女人的命运哀切的神色。好像早在十九岁的夏天,在湘潭这座以才子佳人著名的江南水乡,在她们人生初遇之时,药加就已洞见了她必死的结局。而那时的玉姑不明白。她喜欢药加漂亮的脸,和她时不时平淡地口出诳语的个性,她认为,她们或许是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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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姑和王昭兰的婚宴办得声势浩大,十里八乡都来赶了份热闹。玉姑的母亲单太夫人出身望族,为人亲厚,平日里结了不少善缘。乡亲们敬重她,也由衷期盼单太夫人的女儿幸福。人人都说,王家三公子生得玉面桃花,家财万贯,又在岳麓书院读过书,跟玉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人人都赞玉姑好命,玉姑坐在狭小摇晃的红轿子里,想破了脑袋,也不懂她这命究竟好在哪里。
婚宴当天她第二次得见王昭兰,隔着一张红底金线镶边的盖头,若隐若现地瞧见半张人脸。第一次见是救下药加那日,她原想着,什么体面尊严富贵荣华,她通通不要了。她只要将这荒唐的婚书撕烂,塞进王昭兰的嘴里,再逃到天涯海角,浪迹江湖去。可都快踏进王家的雕花大门,芳妈妈吊着半口气追上来,以命相逼,死活拦下了姑娘。
若非临走时被横死在路边的药加绊住了脚,无奈叫来王昭兰帮忙,玉姑恐怕直到今日洞房花烛,才得窥见丈夫的庐山真面目。
实话说,王昭兰确实长了张温润似玉的清秀面庞。黑夜中匆忙的一眼,她与他对视,算认识了彼此。王昭兰也不愿娶她。玉姑刹那就彻悟了,而后怀里抱着昏死的女人,额角沾着雨水,凄凄惨惨又轻蔑地与他笑了笑。王昭兰一愣,遭她睨得面颊发热。他像要证明什么,替未婚妻收留了药加,差人为玉姑和芳妈妈备车马,活脱脱一副热切靠谱的好夫婿样。玉姑不领他的情,郎中说病人不宜挪动,她就生生在床边守了半宿。人命最要紧。
翌日,单太夫人套马驾车,登门请人。母亲重礼数,玉姑这等行径不亚于当众打她的脸。得亏王家不在乎,小孩子闹脾气,掀不起什么风浪。但玉姑让家族蒙了羞,丢了脸,因她一个未过门的娘子,跑到别人家大闹一场,还夜不归宿,带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女人回家。玉姑等于是死了。除了嫁给王昭兰,她日后再难与谁成家。玉姑知道,但她不在乎。她有了药加,好像就有了她的山,她的海。
药加灵动,聪慧,有的是力气和办法。她没在玉姑家住多久,身体将好,便找了个学堂教书。天晓得她使了什么法子,竟真让她当上女先生。原来她来自广州,师从不知姓甚名谁,写得相当一手好字。不似寻常女儿娟秀清丽,药加的字,落笔恢弘,行走飒沓,隐隐有铮鸣之声。这是亲手握过刀的人才写得出的字。玉姑不免愈发好奇,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偏偏在这乱世之秋来到荷花镇?
这些话,药加不说,玉姑不问。
光绪二十二年四月初六,良辰吉日,荷叶塘富商王家的季子昭兰,湘潭厘金局总办的长女玉姑,拜堂,成亲。
附¹:大通学堂由□□等革|命党人创立,以建成一支有武装斗争的革命力量为目标,只设体操专修科。除星期天以外,每天上午第一课起,有三节课兵式体操。此外学习的课程还有国文、英文、日文、地理、历史、教育、伦理、理化、算术、博物、琴歌、图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