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闭关 飞蛾扑火终 ...
-
从那宛如囚牢的地宫里出来，顾卿卿被领至陆家给她安排的寝室，和弟子寥寥数语之后沾床便睡，半梦半醒间，意识恍若再次置身于罪业渊当中。
耳边风声呼啸，睁眼，赤月当空，脚下踩着的黄沙已经变成了亮眼的橙红色。
顾卿卿“看着”另一个自己跪倒在地，浑身痉挛，哪怕是现在，她也能再次忆起那种刻入骨髓的疼痛，那种痛简直毫无道理可言，痛得她恨不得以死解脱。
可如今一看，面前除了那群蛊虫，什么也没有。
当时跟疯了一样朝她涌来恨不得将她啃食殆尽的蛊虫，停在咫尺之距的地方，没再逼近半步。
它们口器锐长而尖利，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呈黑褐色，像是披了层褪色的血衣，五对足，在沙面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口器上下分离浮动，像是在说什么。
而顾卿卿已经确认了，那无数句声嘶力竭地“杀了他”是谁说的。
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蛊虫”到底要杀谁？
恍惚一瞬，眼前的“蛊”好像和地宫里的“人”重叠，顾卿卿现在怀疑掉进幻境不止和黄沙底下的东西有关，有可能，和这群蛊也有关系。
想到这里的一瞬间，痛开始复苏，从骨头缝里开始往外冒，顾卿卿耳边嗡嗡作响，那句“杀了他！”再次响起，她忍不住抱头，脚步发虚，跪了下去。
窗外天际一抹曙光显现，照亮了床上蜷缩着的身影，凉风吹过，飞檐上悬着的铜铃发出清越声响。
梦里的痛似乎来到了现实，顾卿卿“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知今夕何夕。
屋外，风过留痕，叶片簌簌作响，夹杂着几道窃窃私语飞入耳中。
顾卿卿被那声音一激，反而清醒了几分。
“师兄，你说我们还守着做什么？都到这份上了，不如去自寻出路……”
另一人声音几不可闻，他怒喝道：“闭嘴！你怕不是失心疯了，如今除了五大仙门管辖之地，哪里还有什么出路可言？想活命就做好分内之事，陆家自会保我们平安。”
被训斥了一通，那人憋屈至极，话里带了三分火气：“我们又不是本家弟子，连旁系都算不上，地宫里的东西要真发狂了，陆家自保都来不及，怎么还顾得上我们？！”
他顿了顿，换了种语气，试探道：“外面都在传学宫有办法解这毒蛊，我们不如就去试……”
“试试”两字还没说出口，另一人就立马驳斥道：“我看你脑子真是被驴踢了，学宫的人要是真有办法你以为陆家的人还坐的住？别听风就是雨。”
“可学宫的掌教已经闭关了，说不定他真能……”
远处似有脚步声传来，说话的声音断了又续，半晌后，动静渐渐小了，只余风声。
顾卿卿忽视掉身上的隐痛，捏了捏眉心，在脑中过了一遍听见的消息。
先不论学宫是否能解蛊，这则消息传播的速度也实在令人乍舌，北域明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这消息居然还能这么快传到丰城来。
很不对劲。
再说，这姜元怎么会选择这个时候闭关？如果解蛊的消息是真的，不忙着解蛊反而忙着闭关，也很不对劲。
退一万步说，如果真能解蛊，他选择此时闭关的行为就是不合常理的，他置学宫在外奔波的弟子长老于何地？
怎么看都有猫腻。
坐着胡想一通，顾卿卿已经完全清醒了，只是下床的时候脚有些软。
她得去找雪茜问清楚情况，说不定雪茜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
刚拉开门，顾卿卿就被院中大朵大朵的香妃茶花迷了眼，空中果甜清香弥漫不散，扑鼻而来。
偏偏昨晚回来时，院中并无此物。
顾卿卿从袖中掏出一物，那是个银制的小铃铛，镂空的云纹，底部垂着如血的红穗，耳边适时响起昨夜那小弟子留下的话：“若有事吩咐，请摇晃此铃，切勿随意走动。”
难怪无人把守，陆家深谙符、阵二术，家中布置多半是根据五行八卦排布，错落有致、乱中有序，若有不长眼的敢擅闯，怕是生死难料。
顾卿卿两指捏着一节红穗开始乱甩，奇怪的是，任她如何摇晃，也没有丝毫声音从中传出。
不会这么倒霉吧？坏了？
正犹豫要不要想点其他办法，谢不周一身白衣，广袖宽袍，信步而来。
“……”
长得再好看又如何？还不是个惹祸精！每次碰见他都没好事！难怪这铃铛不响！！！
顾卿卿在心里痛斥他一番，背身把门一关，“你怎么过来的？铃铛没坏吧？”
“铃铛？”谢不周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东西，在袖中一摸一拿，“你说这个？”
说完，他将握着铃铛的手摊开在顾卿卿面前，顾卿卿垂眸，那平平无奇的铃铛躺在他掌心，显得格外小巧精致，更别说那如血的红穗自然垂坠，衬得那只本就白皙修长的手通透如玉，恍如透明。
奇怪，怎么感觉这铃铛在他手里都变好看了？顾卿卿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几度想上手：“嗯。”
谢不周道：“大人，迷路了。”
顾卿卿视线上抬，两人目光相撞：“我没有！”
谢不周语气平静至极：“我。”
“……”反应了好一会，顾卿卿才理解到谢不周话里的意思，她道：“你迷路了？那这个铃铛呢？坏了吗？”
“嗯。”谢不周理所当然地说：“忘了。”
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忘？那他怎么到自己这来的？
顾卿卿上下扫量，怀疑道：“那你怎么出现在我门口？”
“迷路了。”
顾卿卿下意识给他把话补完：“所以你是因为迷路，才见到我的？”
谢不周点头。
顾卿卿：“……”
是信你会迷路还是信我能手撕幻境？
谢不周将铃铛往顾卿卿面前又递了递。
看了他一眼，顾卿卿心道，算了，然后将那个铃铛拿了起来，一摇，依旧无声。
都不响？她正欲拿着两只铃铛再摇，一名弟子自廊桥快步而来，他边走边喊：“慢、慢、慢。”
顾卿卿眉梢一扬，将铃铛塞回袖中。
“铃铛摇一次就可以了，我们听得见。”那弟子走到两人跟前，平复了一下语气，继续道：“公子让我带两位去听雪堂，请随我来。”
顾卿卿惊讶道：“听得见？我怎么没听见？”
那弟子懊恼道：“抱歉，这铃铛是陆家特制的，所以……”
所以不是陆家人听不见是吧？行吧，顾卿卿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问道：“去做什么？我们得去见师姐一趟，她们在哪？”
“不知，但人皆在听雪堂，请随我来。”
“行。”
话落，弟子在前面带路，两人缀在身后，绕过无数繁复环廊亭台楼阁，至一道栈桥前才停下脚步，“栈桥对面便是听雪堂，请。”
顾卿卿远远望了一眼，已经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忙道：“多谢。”
两人经过栈桥，还没进门，陆自在惊讶的声音从里传来：“你们这么快就要走啊？”
顾卿卿抬眼，听雪堂内的一切都映入眼帘。
雪茜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和温术坐在下首，放在方几上的茶水热气渐散。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陆自在沉默了会，又接着道：“木春城可是晋城的附属城池，连丰城都是这般情况，木春城肯定更严重，你们现在回去……”
他咽下“可能会死”四个字，神色略微有些复杂。
雪茜从桌边站起：“多谢款待，我们叨扰多时，该回去了。”话落，抱剑行礼，转身朝外走去，“温术，去叫人。”
陆自在也站了起来，跟着雪茜和温术一同出了听雪堂，顾卿卿和谢不周站在门外，温术对着两人点了点头，便径直走了。
陆自在还欲再劝，却见门外人差不多都到了，只得歇了心思带她们往外走。
顾卿卿边走边道：“师姐，温术去找雪瑶了？”
雪茜点了点头，几人一路无话，碰见的弟子似乎认出了她们的身份，表情都有些讳莫如深。
雪茜目不斜视，顾卿卿也在想事根本就没注意到那些视线，谢不周神情悠然，视众人如无物，彷佛万事万物都难以入眼。
刚到门口，温术便牵着人紧随其后。
雪瑶撒开温术的手直往顾卿卿怀里钻，她好奇道：“我们出门去哪里呀？”
雪茜蹲下身，理了理雪瑶的衣襟，开口道：“回去找师父。”
雪瑶一惊，立马松开顾卿卿拉着雪茜衣袖猛摇，道：“少宫主别送我回去，我才刚出来……”
顾卿卿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不是要送你回蓬莱岛，我们去木春城找掌教。”
雪瑶一听，肉眼可见地长松了口气，甚至怕她们反悔，立马拉着雪茜的手就往外走：“好啊，好啊，那我们快走吧！快走！”
雪茜抱剑再次向陆自在行礼此行。
顾卿卿看着他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直到她们走的时候也没说出口。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们远行的背影。
丰城隶属青州离木春城有十万八里远，若用虚空术片刻便能抵达，但距离谢不周使用虚空术尚不足一月，若是强行施展，轻则境界跌落，重则修为尽废再难踏入仙途。
若想尽快赶回，只得御剑而行。
于是顾卿卿一行人披星戴月，紧赶慢赶，终是在第三日天蒙蒙亮时抵达木春城西边的那间古刹破庙。
此时山下混乱不堪，像是被洗劫过一样。
顾卿卿从谢不周剑上下来，疲态不显，反而精神十足，她抬眼，看向那坐落在山间牌匾歪斜金漆斑驳的破庙。
庙前数百道石阶杂草丛生，几乎漫过膝盖，不像经常被人踏足之地，倒像荒废已久。
雪瑶趴在温术背上，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道：“……少宫主，我们不打开结界进去吗？”
结界？
顾卿卿一愣。
雪茜闻言也怔了一下，侧目道：“你说这里有结界？”
雪瑶揉了揉眼，从温术背上下来，伸手一点，虚空中自被点的那处往四周散开层层涟漪。
她不解道：“这不就是？你们没看见吗？”
顾卿卿顿生好奇，也伸手一点，手指却径直穿过，无半点滞涩和泛起的涟漪。
她现在总算知道宫主为什么一定要雪瑶跟着她们回来了，要是没这小丫头，她们可能连门都找不到。
雪茜蹲下身，柔声道:“阿瑶知道怎么进去吗？”
她点了点头，笑道：“知道呀！叫人开门就能进去啦。”
顾卿卿：“……”
叫谁开门？怎么个叫法？
雪瑶话落，立马结印往上一拍，涟漪扩散的速度陡然加快。
雪茜站起身，几人同时看向结界，待雪瑶将手收回，那些涟漪便如沸水般滚动起来。
涟漪滚动间，一柄雪色长剑忽地从中飞出，雪茜和温术明显认识，两人皆是一愣，顾卿卿则眼疾手快地抓住雪瑶往旁边一闪。
随即吼道:“谁？滚出来！”
“咔嚓”一声脆响，结界有处涟漪突然变缓变淡并逐渐开裂，一道模糊的身影由此变得清晰，露出结界后面那张俊美但神色冰冷的面孔。
看见真容，温术意外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
师兄？什么师兄！谁的师兄？！
顾卿卿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口出了什么狂言，现在只恨不得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所幸暂时没人注意到她。
石涅收剑入鞘，看向雪茜，那张如寒冰般的脸色有所缓和，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此行可顺利？”
“你伤好了吗？”
久别重逢，雪茜连眼都忘了眨，随之肩膀陡然一松，她闷声道：“不太顺利。”
石涅提步往前，还欲再问：“你……”
“骗你的。”雪茜打断他，哑然失笑道：“没事，我有要事需禀明师父，带我们进去吧。”
石涅静了几秒，没有接话。
顾卿卿：“……”
说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师姐！那是不太顺利吗？那是非常之不顺利，还有，什么叫没事！明明事可大了！
雪瑶在她身后探头，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
可不就吓死了，头都差点被人给削了。
石涅像是才注意到雪瑶这个“受害者”，视线落在她身上。
雪茜反应过来，语气充满了歉意：“你们没事吧？”
雪瑶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她从顾卿卿身后跳出来，“当然没事啦！”
石涅对着她点头示意，转身，右手贴在了结界上，那些如同滚水沸腾般的涟漪刹时停止，随后，浅蓝色的门出现在视线当中。
随着门缓缓开启，远处忽然传来踏碎枯枝的脚步声，没有刻意压低，格外明显。
几人如临大敌，同时拔剑相望，远处山林里，走出三道漆黑身影。
顾卿卿看着缓缓走进的身影，顿感意外。
竟然真来了？
石涅不识，手里的剑已蓄势待发，雪茜伸手一按，摇头示意，躁动的剑便安静了下来。
叶霜神情冰冷嗜血，陈沐和曹阳眼里也泛着血丝，几人身上带伤，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一时无声，半晌，雪茜道：“既然来了，便一起进去吧。”
三人彷佛精疲力尽，连话都懒得说只点头示意。
石涅转身就走，顾卿卿跟在雪茜后面，刚踏进门里，一阵天旋地转，身后递来支撑，她下意识扶住。
谢不周：“不用客气。”
顾卿卿：“……”
我也没想谢谢你。
待站稳，顾卿卿立马松手。
她们站的大殿稍显破败，但明显有打扫过的痕迹，立在供台上的三尊佛像周身爬满裂纹，慈眉善目的面相变得极不协调。
还未说话，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师姐，小师叔，你们怎么回来了？”
徐良扶墙而起，动作有些缓慢。
温术连忙上前扶住，“师兄，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掌教在哪？我们有要事禀告。”
徐良看向石涅，待他点了下头才出声解释：“掌教闭关，现在不见任何人。”
竟然真在闭关？顾卿卿心里忽然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雪茜道：“怎么回事？我以为是谣传？！”
徐良彷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不止，他抬手盖住脸，体力不支歪倒在温术身上，哑声道：“正是因为谣传，掌教才会闭关。”
？？？
雪茜下意识看向身侧，看到石涅面沉如墨的表情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缓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石涅掩袖轻咳，宽袖下似有殷红血迹绽放，雪茜一惊，连忙扶住他手摸向脉门，“……你这伤不是因为虚空术造成的，我们离开木春城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轰隆一声，晴天霹雳。
石涅将手抽了回来：“我无事，徐师弟会将前因后果解释与你听，我需替师父护法，暂时走不开。”
话落，身形顿时化作一抹流光飞向半空消失不见，众所周知，修士一旦跨入渡劫期，自身便能形成一处独立的道场，除了被允许之人，谁也找不到那处道场所在。
雪茜回过神，已经知道石涅去哪了，她嘴唇翕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雷声轰鸣，耀眼的光芒划破天际，照亮每个角落。
徐良盘膝坐在地上，边调息边道：“石师兄和两位剑阁弟子冒死从南境取回解药，本来毒已经解了，可他们忍不下这口气，非要去南境报仇……”
雷声滚动中，天穹像是被劈开了道口子，顿时，四野涛涛，江河倒灌人间。
顾卿卿往徐良那走了几步。
徐良接着道：“杀心因为我们毁了天晶石本就怀恨在心，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献祭自己所有魔息培育天葵兰，等北域修士聚齐前往南境时，他便将混了魔息的天葵兰花的种子一洒。”
他痛心疾首道：“那些种子跟‘活’了一样，落地扎根，片刻成熟开花，香飘十里，但凡闻过，皆会中招。”
雪茜顿了顿：“……后来呢？”
雷声震耳，徐良陡然加大了声音：“后来……不知是南境魔头故意传出来的消息还是谁传出来的，说只要跨过渡劫期成为地仙就能化解这场灾难……”
这不就是道听途说，无中生有吗？这种连源头都找不到的东西也有人信？
应该没几个正常人会信的吧？
温术疑惑道：“……有人信？”
徐良突然仰天大笑，嘲讽道：“信，怎么不信，只要谣言传得够多、够远，假的也能成真的，否则掌教怎么会被逼得此时闭关？”
“……”
“……”
顾卿卿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徐良说的“信”，并不是信任的信，对中蛊之人而言，哪里还有什么“信任”可言？
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希望，死很简单，可不是谁都有魄力结束自己的生命，只要有希望，当回飞蛾又如何？
人云亦云，聚沙成塔，北域如今可不止一两只“飞蛾”。
若姜元不能突破……
顾卿卿背脊突然起了一层寒毛。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闭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