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撤回》令狐葱

2、Chapter 02 日子赖活着

　　日子赖活着，王家洛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再见到陆特丹，而且还是在自己上班的地方。
　　如果不去刻意回忆小时候的事情，他觉得自己都算是把这个人忘记了。
　　按道理他觉得这人当年风风光光一个省状元，上了北大，肯定留北京了，说不定还去外国了，毕竟外国的同性恋照的月亮都更亮一点。结果，万万没想到陆特丹居然就住在他的辖区，而且看起来好几年了。人和人的缘分，真的是很怪。
　　那天接到报案去出警的不是王家洛，但是警车带着半身血的陆特丹回来的时候，他俩在派出所的院子里一打照面儿，就都认出来了对方。
　　王家洛砸吧着嘴巴，说不出什么金句来感慨当下。
　　可他真的是有一种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即使命运可能没打算给他们俩制造点什么，纯粹属于他戏多。
　　陆特丹具体长什么样子，王家洛说不清楚，连鼻子是高是低，方脸圆脸他觉得自己都描述不清楚。但是一看没到人，哪怕半张脸都是肿的，还浑身是血，他却瞬间认出来了。
　　他本来要出去的，脚后跟不受控制地一转，就跟着同事就进去了，还跟人换过去做笔录了。
　　在进去之前，同事跟他交代出警的情况。
　　同事年纪和王家洛差不多大，语速非常快，有点儿大舌头，他拧着眉头说：“这个人说他在网上交了个……男……朋友，见过几次面，谈得挺好的。结果带回家，对方就要求他转账。”
　　听到这里，王家洛疑惑，这差不多涉及到故意伤害、强制猥亵和勒索。一般人哪儿能遇到这么寸的，陆特丹虽然是受害者，可简直跟买理财被坑的大爷大妈差不多一个智商，简直是丢北大的脸，不，简直是丢了他们全省理科生的脸！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我估计嫌疑人也受伤了。”
　　“医院去过了吗？”
　　“去了啊。先验的伤。”
　　“那他还满脸血！没处理一下？”王家洛语速不如同事快，没有机关枪的气势，但是他声音大，中气足，跟个手榴弹似的。
　　虽然他不是在朝人发火，可是听着确实语气不善。
　　明明是与他们无关的一码事，却两人都有点上头似的。一起出警的另一位女同事以为这俩要吵起来，忙插话说：“已经检查过了，该处理的伤口都处理了。就是回来做笔录。”
　　“哦……”说完，王家洛又问，“嫌疑人呢？”
　　“跑了。”
　　“跑了？”
　　“嗯，我们到小区的时候，已经跑了。不过应该好抓，信息比较全。”
　　王家洛点点头，黑着脸拿着书记板推门进去了。

　　那天做笔录的时候，还出了一个幺蛾子。
　　陆特丹看到是王家洛进来，眉头一皱，一开始也不说话，等他们开了记录仪，他才忽然说要见派出所的领导。
　　见到副所长后他立刻提出自己不接受王警官的问话，要求换人。还理直气壮地跟派出所的副所长说——王家洛高中的时候霸凌过我，我不能接受有这种关系的警官做询问。他必须回避。
　　副所长回头望着王家洛，一副我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本事的表情，当然，随后也给陆特丹换了做笔录的警官。
　　王家洛灰头土脸，气得中午少吃了两碗米饭。
　　而派出所是个小单位，这事儿立刻就传遍了，好几个同事吃饭的时候还来问他，“你高中还是个这种角色啊！看不出来呢，牛逼牛逼……”
　　虽然语气是调侃的，可是王家洛还是觉得特别不爽，他想要说一说自己的委屈和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是却没人在意，大家都在讨论这件案子啥时候刑警队来接手，他们派出所办不了这种，得走刑事了。
　　后来手续办好了，同事要送陆特丹去医院，王家洛鬼使神差地跟着去了。
　　他当时也没想清楚自己跟着去究竟要干嘛，可能是想表现出一点善意，免得自己身上这个霸凌者的标签没机会摘下来了。
　　可惜，没人配合他，陆特丹一看他上车，立刻就出声了：“他为什么要去？”
　　同事们又想看热闹又不想闹事情出来，于是假模假样地劝王家洛下车。
　　王家洛感觉他对同性恋的恨意这一刻再次抵达顶峰。
　　灰溜溜地下车后，他竟然不甘心地开着自己的车跟着他们去了医院。之前做笔录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陆特丹手腕上的卡条，知道他办了住院。在医院出示了警官证之后，他很快就打听到了陆特丹的病房。
　　在等同事走了之后，他才黑着脸上去。

　　陆特丹根本没想过王家洛还能单独来，他正在吃橘子，看到这个人，顿时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王家洛上下打量他，他身体是侧躺的，至于是为什么，这很容易猜出来，屁股坐不下去了呗。又因为看过他的口供，知道他被袭击的过程，如果陆特丹没有说谎的话，这个罪犯对他施暴的程度是十分恶劣的，王家洛有些出于人道主义的谴责和同情涌出胸口。但是介于他们是同性恋，王家洛觉得也不应该过于的同情，稍微表示一下就行了。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来，长腿分开，姿态倒是很像来探病的亲朋友好友。
　　陆特丹皱眉，刚开始以为他要询问案件相关的事情，毕竟他身上还穿着警服，看起来很像公事公办的模样。可刚刚他同事才交代过，说后面要交给刑警队了。陆特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王家洛好像要聊点他不想聊的了。
　　说起来，两人是十来年前的老同学，本不应该这么陌生、尴尬。可王家洛来了之后，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忽然重了两斤，都快流通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特丹把身体转正，靠着床头躺好，放下了自己的尴尬，主动地、平淡地问：“王警官还有什么事？”
　　王家洛被问得哑口无言，因为他也不着知道自己跑上来想说什么、看什么。
　　他吞了吞口水，自己有点饿了，于是问：“有人给你管饭吗？”
　　陆特丹以为他要语出惊人，没想到居然是说这个。
　　他想了想说：“没有。”
　　“你爸妈呢？出这么大事不来看看你？”问出这个问题后，王家洛觉得自己找到点上楼来的理由了。
　　陆特丹轻轻地撇开直视王家洛的眼神，说了一句：“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在安城。”
　　要是换了十几年前的王家洛，肯定接着就会问为什么他们不知道。
　　但是已经当了许多年民警的王家洛此刻没有这么莽撞，他知道这种事情属于隐私，如果不是查案需求，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随便多问，而且他大概也猜得出来为什么陆特丹跟家里人有隔阂，应该跟当年他帮人出柜闹得满城风雨有关。
　　自认为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点点头后，王家洛的分寸感又消失了，他那张嘴忍不住还是问了：“为什么要回来住啊？你不是去北京了吗？”
　　陆特丹感觉眼前这个快要到中年的男人还是和高中时候差不多，一如既往地令人无语。原本这些私事他不想说，之前跟派出所的民警他都没有透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王家洛，他又偏偏觉得自己想要说一说。他身上此刻所有的事情在别人那儿打个转，可能只能收获虚伪的安抚，但是在王家洛那里，不管是谩骂还是鄙夷，都至少是真情实感的。
　　他对这种真情实感，有一点渴望。
　　于是他鬼神神差地没有敷衍他，而是对王警官十分坦诚地说：“我在北京交往了一个男朋友，虽然是我上司但是兴趣相投、性格也合得来，本来一直好好的没出什么问题，但是，前两年他因为职务侵占罪进去了，我也被牵连到失业。感觉丢人，就躲回来了。”
　　王家洛在听见第一句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香艳八卦，毕竟陆特丹这个人的气质，总给人一种他会卷入各种三角恋之类的问题里面的感觉，结果听了一段违法犯罪份子的爱情。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心里想着他应该说就是要和这种坏人划清界限，但是他莫名其妙又细腻地感觉到陆特丹好像有点点遗憾，不知道是不是放不下这个人。
　　说完这个，他觉得可以问一问案子相关的了，于是毫无缓和地转换了话题：“那这个施暴的人，他跟你就是单纯的网上认识的？”
　　“单纯”两个字声音很重，仿佛带着无限的暗示。
　　陆特丹眼皮跳了一下。
　　所有的民警都接受了他今天的说辞，说他们是网友，甚至什么软件他都报给了警察。而王家洛第一个对此提出了怀疑，简直像警犬一样灵敏。
　　陆特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漏了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