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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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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
文/焚檀问雀
25年.0727.晋江文学城首发
「当血缘变成一场指鹿为马的绑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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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的夏天浓烈偏执到空气都是灼热粘稠的,像团张牙舞爪的胶水自窗户钻进室内,充斥着无处可逃的空间。头顶的大叶片电风扇老气横秋地嗡嗡转着,讲台上的老师满头大汗地讲着课,下面的学生撑着脑袋,咬着笔杆,昏昏欲睡地听着慷慨激昂的独角戏。
下午的第一节课堪称催眠大师课,前排尚且有几个学生硬生生梗着脖子听课做笔记,后面几排齐刷刷被狂风吹断了麦苗脑袋似的,全部埋在堪称陆地与盆地中间截断畅通无阻河流的书本高峰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坐在最后一排的陈雉一手托着脸侧,准确来说是用校服袖子套着自己的耳朵,犹如根大象鼻子直挺挺地戳着脸侧,一手拿着自动铅笔在课本上无所事事地画着Q版小狗,她唯手熟尔地给小狗加上拟人的表情,几只憨态可掬的小狗脑袋就跃然纸上。
一侧耳机播放的音乐与老师讲课的声音交织成别样的伴奏,陈雉心中想着放学以后要去趟白罗巷拿点剩的鸡屁股回去给铜锣烧吃,那家的叔叔曾经受过姥姥冰天雪地里的热饭之恩,让他免于冻死饿死在白塔县街头的结局,后来有了正经工作就频频上门看望姥姥,连带着跟着姥姥生活的陈雉也认下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叔叔,时常到熟食店里拿点不要的边角料回去。
“‘狗’从古至今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含义,狗保家护院,代表忠诚不一,永不背叛。但如果要辱骂一个人,‘狗’这个字使用的频率绝对是最高的,比如狗崽子,贱狗,哈巴狗。”一连串并不陌生的脏话传入耳中,说出这些的却是语文老师,意外的激起后排几位有兴趣的面孔,她继续说道:“还有狗娘养的,狗东西。在这里,‘狗’的含义变成了谄媚小人,无限屈服跪倒脚下,没有自尊的畜生,很有意思,同样的品行被改成完全截然相反的两端……”
后面的话没有再听下去,陈雉皱起眉心,默默将放在桌肚里的mp3音量加高,直到听不到关于“狗”的解析,只有耳中流行韩国女团音乐重复唱段的吵闹部分,她向来不喜欢这个语文老师,因为在升入初二的第一天她看到语文老师踹了一脚误入校园里的流浪狗,非常嫌弃地驱赶它,尽管它并没有主动靠近或者攻击她的意思,可流浪狗仍然被一脚踹的一只爪子落不了地,可怜地呜呜着逃跑了。
对不会说话的小动物逞威风又算什么英雄,不喜欢绕着走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对弱小施展暴力?
下课铃响起,语文老师收拾好她凌乱不堪的几份期中试卷,她在一片窸窸窣窣地叹息声中收拾东西离开,没有人对她的来去感到兴趣,更多的是松了口气,前几排听课的同学立即争分夺秒地上厕所的上厕所,趴下眯一会儿的眯一会儿。
袖口离开耳朵,牵扯出里面戴了一节课的白色耳机线,陈雉摁了下mp3的摁键,电量显示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三了,mp3在她手上用了三年,电池续航能力越来越差,她需要省着点用。
身旁睡了一节课的同桌杨含姿终于睡意朦胧地醒来,她名字起得有种电视上摇曳生姿大明星的大气含蓄感,本人长相却属于小家碧玉的清秀型,性格也温和又慢吞吞的,像块松软可爱的兔子面包。
杨含姿困意浓重地凑过去将下巴挂在陈雉搭在桌面的胳膊上,圆滚滚的沙宣头仿若坨小蘑菇整体移栽到她胳膊上,她耷拉着眼皮看卷子一角连着的几枚Q版小狗头,“你又在画铜锣烧啊,简直太太太会画画了,我自愧不如。什么时候我也会画画就好了。”
很小的时候,陈雉有记忆开始,她就会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充当画笔在地上画画,院子里花椒树下的土地是她最广阔富裕的画布,她来了兴趣就会拿着树枝蹲在树下画画,积累下来的直觉和表达欲催促成了现在信手拈来的图画,她轻轻一笑,揣好自己的mp3,拿起蓝笔在她的卷子上画了只睡得晕晕乎乎的长耳兔,“你现在开始也不晚啊,只要是愿意把睡觉的时间分出三分之一给画画就好了。”
“那算了,我更喜欢睡觉。”杨含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地嘟囔,一扭头继续枕着胳膊睡觉去了。
看着她的后脑勺,陈雉忍不住伸手揉了几把她的脑袋,心满意足地打开《绿山墙的安妮》接着昨天的进度津津有味地往下看,她很喜欢安妮,她虽然有红头发,有雀斑,极其偶尔的时候会涌起莫名其妙的莽撞,但陈雉愿意把这一些都视作珍贵的勇敢。
因为陈雉不算勇敢。
早上上学前姥姥总会煮三个水煮蛋摆在桌上,配上加过蜂蜜的牛奶——陈雉一样都不喜欢吃,持续十年的固定早餐让世界伟人来吃都能吃吐,何况两样搭配起来的味道似是团粘稠恶心的反刍液体,她对鸡蛋还有过敏反应,每次吃了以后关节处都会起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痒得一上午不会安生。
但姥姥觉得鸡蛋和牛奶是世界上最有营养的食物,对她起疹子的事情不以为意,只不停地絮絮叨叨,“你看你瘦的,我能害你吗?鸡蛋是最好的,姥姥舍不得吃全都留给你了。起疹子是你上火了,一点点小过敏死不了人的,又不是不能吃。姥姥心疼你,是对你好啊。”
话一入耳差不多要磨得起层厚厚的茧子了,陈雉心知肚明姥姥根本不在乎她说什么想什么,每次她张口想说些生活里的小事情,姥姥都会绕到她的学习和吃饭上,说她吃的少,挑食挑的要命,难养活。
譬如此刻,狭窄的院子里陈雉蹲在树下给铜锣烧的不锈钢盆里倒进去几个鸡屁股,算是晚上的加餐,她摸着戳戳小狗欢快进食的脑袋,笑嘻嘻地说:“别着急,这些都是你的,我专门给你拿回来的。”
屋子里做饭的姥姥通过窗户听到她说的话,立刻扯着大嗓门说道:“你要是能和铜锣烧一样什么都吃就不会瘦成这样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要吃玉帝老儿的肉才不会挑食,没见过这样的孩子,隔壁家小文就什么都不挑,你净是事儿。”
一瞬间万籁俱寂,陈雉没有反驳,她对这类话已经习以为常,掌心温热柔软的触感似是条绵软且不失力量的河流,将她完完整整的包裹起来,隔绝外面冲刺过来的尖锐锋利。
姥姥忽然不屑地说:“你对狗比对人都好,一天天也不知道脑子里装着些什么,一条破狗让你那么上心。”
“姥姥!”陈雉蓦地大喊一声阻止了后面即将脱口而出的轻蔑,她的胸口塞了团冰冷的铅块,不加磨损的尖角戳得她脆弱的心肝脾胃肾都在疼,她不可遏制地想到捡到铜锣烧的那天,十一月月底的时间寒风料峭,土黄色的一团在草丛里哼哼唧唧的叫的很可怜,独自去上学的她停下脚步找到了浑身冰冷的小狗,黑乎乎的嘴筒子,浑身是乱糟糟的土黄色毛发,只有两只手大,当时十岁的她义无反顾地回头回了家,求着很不喜欢狗的姥姥不情不愿地把它留了下来。
名字来自当时电视上很火的哆啦A梦最爱吃的铜锣烧,陈雉很好奇那个棕色扁扁的东西是什么口味,她知道自己吃不到,所以给小狗起名叫铜锣烧。
之所以这么维护一条在别人眼中无足轻重的狗,陈雉觉得自己和这条狗没有什么区别,她从生下来就被妈妈送到姥姥身边喝着稀稀拉拉的米水长大,比同龄人身形更瘦弱,显得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大,八岁的时候有两个小朋友为了争论她是螳螂精,还是白骨精大打出手,闹到了老师那里。
不过老师懒得管小孩子们啼笑皆非的小打小闹,带到办公室里轻声训斥几句就让他们回班了,无人在意这点无足轻重的批评,反而为老师维护陈雉感到不忿,陈雉的两个外号交错着响在耳边度过了整个小学时光,期间姥姥听说后找过班主任,哭着拍桌子大喊,我家仔仔是我的心头肉,她长得怎么样没人能决定,小孩不懂大人还能不懂吗?这就是在欺负人,欺负我家仔仔没人给她撑腰!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不走了!
当时冬日里白天短夜晚长,夕阳如口辛辣滚烫的心头血,泼在匆匆赶来的陈雉身上,烫得她双眼通红,周围所有人觉得很丢人的窃窃私语全部模糊处理,办公室门框住的身影最清晰,那一刻姥姥身上的红毛衣就是举世无双的红披风,是她生命当中最重要的大英雄。
因此,姥姥嘴巴再怎么不饶人,她也仍旧为这一瞬原谅一切。
包括姥姥突如其来的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