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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弓弦震颤的尾音消散在庭院里,最后一支箭矢精准地劈开前一支的尾羽,在靶心上重叠出静止的颤影。

      五条悟放下竹弓,指尖残留着植物纤维温润的触感。松河无声上前接弓,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庭院的寂静。

      晨练后的身体微微发热,精神却清明得像被冷水洗过。

      时间尚早,他索性拎起书包,慢慢朝学校走去。

      经过体育馆时,里面传来了规律而沉闷的撞击声。

      五条悟脚步一顿,挑了挑眉。他悄声走近,推开一条门缝——

      砰砰的击球声立刻清晰起来。场内,日向翔阳、影山飞雄和田中龙之介三人正练得满头大汗,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啊啦。”五条悟推开门,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看我大早上抓到了什么~”

      “哇啊!”日向翔阳吓得手一滑,刚垫起的球歪歪扭扭飞向角落。

      影山飞雄皱眉看向门口,田中龙之介则夸张地拍着胸口:“是五条啊!吓死我了!”

      五条悟反手关上门,走到场边放下书包,从里面摸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

      “要是被泽村学长发现的话——”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牛奶,“会死得很惨吧?”

      田中龙之介脸色一变,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心虚地左右张望:“嘘——!别说出去啊!”

      “我已经知道了哦。”

      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菅原孝支提着运动鞋走进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

      “我就说昨晚你怎么那么积极要去还钥匙。”他换好鞋,看向五条悟,“早上好,五条同学。你也来这么早?”

      “晨练习惯了。”五条悟简单带过,目光重新落回场内,看着那三人又开始你来我往地练习,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某种久违的、微痒的冲动从指尖漫上来。

      他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搭在长椅上,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然后弯腰捡起脚边一颗闲置的排球,在手中掂了掂。

      砰,砰,砰。

      简单的垫球动作,球稳稳地在双臂间起落,轨迹几乎恒定。脚跟微微分开,重心下沉。

      菅原孝支练完一组,走到场边擦汗,目光落在五条悟身上。他看了一会儿,有些惊讶:“五条同学,你之前打过排球吗?垫球很稳啊。”

      “没有。”五条悟眼睛盯着球,回答得自然,“只会最简单的垫球而已。”

      这是实话,大学时期的垫球是为了应付考试,高中时期的班级比赛更像是过家家的娱乐。四舍五入,他对排球的了解确实止步于“门外汉”

      场内的气氛就在这时微妙地变了。

      日向翔阳又一次扣球失误,球狠狠砸在界外。影山飞雄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影山的声音硬邦邦的,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格外清晰,“你刚才那个起跳时机完全错了。手臂挥动的轨迹也不对。你到底——”

      “我在努力啊!”日向翔阳喘着气反驳,脸颊因为运动和激动涨得通红,“我一直在看,在学——”

      “光看有什么用?”影山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某种近乎残酷的直白,“现在这样,你根本接不到我传的球。我不认为现在的你对获胜来说是必要的。”

      空气凝固了。

      日向翔阳的表情僵在脸上,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第一次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受伤的茫然。

      田中龙之介张了张嘴,菅原孝支立刻开口:“影山!话不能这么说——”

      五条悟的垫球停了下来,他接住球,抱在怀里,看向场中央。

      日向翔阳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肩膀细微地颤抖。

      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信念被当头砸碎的失措。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日向翔阳的肩膀。

      “日向君,”他说,“一起走吧?离上课还有点时间。”

      ————

      两人并排走着,脚步很慢。日向翔阳一直低着头,橘色的头发蔫蔫地耷拉着。

      “日向君,”五条悟先开口,声音温和,“你没有经过系统性的排球训练吧?”

      “……嗯。”日向翔阳闷闷地应了一声,“国中时……人数总是不够。没有教练,也没有指导老师。大部分时间,是女排部的学姐们抽空帮我们练。”

      “那么,”五条悟侧头看他,“除了‘二传把球托高,攻手跳起来扣下去’,你对排球还了解什么呢?比如轮转规则?防守阵型?不同位置的具体职责?接发球的技术分类?”

      日向翔阳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羞赧的红色,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不知道”三个字。

      五条悟轻轻叹了口气。

      “日向君,有点好高骛远了哦。”

      “好……好高骛远?”日向翔阳茫然地重复,一个巨大的问号几乎具现在他头顶,“那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

      “换个说法。”五条悟想了想,伸出双手比划,“如果把打排球比作建房子,那么在我看来,日向君你的‘地基’,”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直接的词,“完全不合格。甚至可以说是……违章建筑。”

      日向翔阳的眼睛微微睁大。

      “国中时期,没有教练,靠着学姐们的帮助和自己摸索,能练到现在的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

      五条悟的语气很认真,“但日向君,这远远不够。你的基础太薄弱了。赛场上,除了自由人,谁都可以扣球,当二传手面前有更稳定、更可靠的选择时,他为什么要冒险把球托给一个连基础接发球都可能失误的攻手呢?”

      日向翔阳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在消化这些话。

      理解那个残酷却真实的逻辑:影山飞雄作为北川第一出身的二传手,他的判断基于胜率和效率。在影山眼中,现在的日向翔阳,或许真的只是一个“不可控因素”。

      “当然,”五条悟话锋一转,“影山同学刚才的说法也有问题。不问缘由就否定你三年来的努力,那种独断专行的样子——”

      他推了推墨镜,镜片反过一抹光,“真像个自以为是的‘国王陛下’呢。”

      日向翔阳猛地抬起头。

      五条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日向翔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学好接球吧,日向君。”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

      “那是一切的基础。让球不落地,让自己成为队伍里可靠的一环——然后,再去想怎么飞得更高。”

      日向翔阳看着他,那双橘色的眼睛里,最初的受伤和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硬、更加清晰的东西。像被淬炼过的铁。

      “我会的。”日向翔阳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会好好学接球。我会变得可靠。我会——”

      “——成为让影山那家伙不得不认同的攻手。”

      五条悟笑了,他收回手,转身朝楼梯走去。

      “加油啊,日向君。”

      ————

      周六是新生3v3比赛的日子,另外两名一年级生提前来部里报道。

      排球馆里,泽村大地面前并排站着两个少年。一个高得惊人,金发,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挂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另一个矮一些,脸颊有雀斑,表情腼腆。

      “学长好。”两人齐声说。

      五条悟靠在记录席边,墨镜后的目光缓缓扫过。

      他的视线在那金发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不,两秒。

      如果他的眼睛扫描没错,这家伙绝对超过一米八八,甚至可能接近一米九,可恶,五条悟内心毫无波澜地想,这人是吃激素长大的吗?

      五条家的饮食由专门营养师调配,旨在最优开发这具身体的潜能,能在高一长到一八五,五条悟原本是有些微妙的得意的。但现在……

      五条悟的目光滑过对方镜片后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那副温文尔雅的表象下,每个细微的表情弧度里都藏着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嘲讽。那张脸上简直明晃晃写着:在场的各位,都是些什么品种的垃圾。

      相比之下,旁边那个雀斑少年就可爱得多,至少眼神是真诚的。

      “这两位是高一年级的月岛萤和山口忠。”泽村大地介绍道,然后转向五条悟,“这位是五条悟,一年级,也是我们新任的经理。”

      五条悟朝两人点了点头:“请多指教。”

      月岛萤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五条悟坦然回视,墨镜完美地隔绝了任何可能的视线交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训练,五条悟一直站在场边,手里的笔在记录板上沙沙作响。

      他观察每个人的跑动、起跳、击球习惯,甚至呼吸节奏。数据像流水一样涌入大脑,被迅速归类、分析、暂时储存。

      月岛萤的表现……很有趣。

      他像个初学者,动作生疏,判断不准,经常漏球或者接飞,但五条悟注意到一些细节:在球飞向他的瞬间,他的手臂会有极其短暂的、向前伸的趋势,然后在某个临界点——恰好是判断出“以标准动作无法接到”的那个点——骤然停止。

      不是来不及,而是主动选择放弃。

      他在收着力。或者说,他在用最低限度的投入,完成“参与训练”这件事。

      不是特别热衷啊。五条悟在记录板角落写下一个小小的标记。

      训练结束后,月岛萤和山口忠离开体育馆。五条悟将整理好的数据表递给泽村大地。

      “哦!”泽村大地翻开,眼睛一亮,“好详细!五条同学,这是刚才观察记录的吗?”

      表格上不仅罗列了每个人的大致身体数据,还有跑动习惯、击球偏好、甚至体力分配的初步分析。隔着墨镜,仅凭几小时的观察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只是一些基础信息。”五条悟推了推墨镜,语气温和,“具体数据可能要正式比赛时才能精确获取。目前看,两人体力都有提升空间,基础技术需要系统训练。就是……”

      “月岛同学,”五条悟斟酌着用词,“积极性似乎不太高。有些球,他不是‘接不到’,而是‘判断接不到后选择了不接’。”

      泽村大地和旁边的菅原孝支对视一眼,表情严肃了些。

      “他的身高对现在的乌野来说很宝贵。”菅原孝支轻声道,“但如果心不在这里……”

      夕阳把校园染成暖橙色。路过操场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吵闹声——

      日向翔阳高昂的嚷嚷,影山飞雄冷硬的反驳,中间夹杂着月岛萤那种慢条斯理、却字字带刺的嘲讽。

      “……反正只是社团活动,随便打打不就好了?”

      五条悟脚步一转,朝声音方向走去。距离拉近,月岛萤那句“因为无所谓,所以可以放水”清晰地飘进耳朵。

      果然,嘲讽值拉满。

      紧接着是影山飞雄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五条悟加快脚步,正好看见影山揪住了月岛萤的衣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同学之间不可以打架哦。”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场中一静。影山飞雄啧了一声,松开了手。

      月岛萤整理着衣领,抬眼看向五条悟,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大少爷这么晚回家,”他慢悠悠地说,“家里的仆人不会担心吗?”

      五条悟面不改色:“这个就不需要月岛同学担心了。”

      月岛萤不是第一次见五条悟,确切说,不是第一次知道“五条悟”的存在。

      两个月前,那户一直空置的复古庭院搬来了新主人。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月岛萤都能听到从隔壁院子传来的、规律而清晰的弓弦震颤声。声音很克制,但穿透晨雾,稳稳地落进他半睡半醒的听觉里。

      庭院缘侧垂着深色的布帘,大多数时候只能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弓道服的修长身影,和侍立在一旁的、沉默如影子般的人。看不清脸。

      直到某天清晨,一支箭矢意外脱靶,滚落到缘侧外。布帘被掀起一角,那个一直隐在帘后的身影走了出来,弯腰拾箭。

      白发。过于白皙的皮肤,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近乎非现实的精致轮廓。

      月岛萤当时正靠在窗边喝牛奶,动作顿了顿。

      啊,他在心里没什么波澜地想,原来长这样。

      确实……很醒目。

      此刻,五条悟简单嘱咐了日向和影山几句,便转身朝校门走去。月岛萤和山口忠走在他前面不远。

      走着走着,山口忠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凑到月岛萤耳边,压低声音:“阿月……经理是不是在跟着我们?”

      月岛萤头也没回:“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跟我们同路。”

      “哦……对哦。”山口忠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五条悟确实在同路。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荧光映在墨镜片上。直到走到熟悉的路口,他才抬起头——

      走在前面的月岛萤,停在了一户挂着【月岛】门牌的房子前。而那房子,紧邻着五条家那堵白色的、爬满木香花的院墙。

      一个巨大的问号缓缓从五条悟脑海中浮起。

      月岛萤转过身,背靠着自家门框,看着五条悟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加深了些。

      “大少爷搬来两个月了,”他慢吞吞地说,“还不认识邻居吗?”

      五条悟眨了眨眼。片刻后,他收起手机,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微笑。

      “真是缘分呢,月岛同学。”他说,语气轻松自然,“看来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回家了。”

      他没有理会月岛萤话里那根细小的刺,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便走向隔壁的院门。

      早已候在门内的家臣无声地接过他随手递去的书包,五条悟自己则慢悠悠地晃进庭院,白色的头发在暮色里划过一抹浅痕。

      月岛萤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厚重的院门在五条悟身后轻轻合拢。

      他推了推眼镜,转身打开自家房门。

      “我回来了。”

      ————

      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作响。

      五条悟弯着腰,将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下颌滴落,打湿了衬衫领口。他双手用力在脸上搓了几下,然后关掉水,直起身。

      没有镜片的遮挡,那双蓝色的眼睛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颜色是极清澈的琉璃蓝,本该漂亮得惊人,但此刻,眼白部分布满了轻微的红血丝,像一张淡红色的网,笼罩着中央过于剔透的虹膜。

      他凑近镜子,用手指撑开下眼睑看了看,又用力眨了眨眼。干涩感像细沙磨过眼球内部,带来一阵轻微却持续的不适。

      五条悟早就知道,自己的眼睛有点“小毛病”。这不是谎言,只是简化了真相。

      这双眼睛,在没有遮挡的情况下,会自主地、不受控制地收集视野范围内的一切信息——光线的波长和强度、空气中尘埃的轨迹、物体表面的微观纹理、甚至人体肌肉纤维的细微颤动……所有数据洪流般涌入大脑,无休无止。

      刚来到这个世界、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睁开眼睛。

      然后,世界以千万倍于常人的分辨率、带着海啸般的细节砸进意识。

      他当场晕了过去。

      高烧持续了三天,在断断续续的清醒间隙,他像溺水者学习浮水般,强迫自己适应这种信息过载。大脑开始建立筛选机制,自动过滤、删除不重要的冗余数据,只保留关键信息。

      烧退之后,他活了下来,也习惯了这种每时每刻都被信息流冲刷的状态。

      但“习惯”不代表“轻松”。

      墨镜能有效过滤掉部分光信号和视觉细节,大大减轻大脑的处理负担,所以他一直戴着。

      只是今天……观察训练,记录数据,分析细节,持续数小时的高强度信息处理,还是让这双过于“敏锐”的眼睛发出了轻微的抗议。

      五条悟从镜柜里摸出一支眼药水,仰头,熟练地滴进双眼。

      冰凉的药液漫过眼球,带来短暂的刺痛,随即是舒缓的凉意,他闭着眼,感受那股凉意在眼眶里扩散。

      “看来以后得随身带着眼药水了。”

      五条悟擦干脸,重新戴上墨镜,走出了卫生间。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走向卧室,明天还有一年级的3v3比赛。

      他需要好好休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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