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鹿酒粥

37、第37章 这位是你的

　　从医院出来，江城的阳光难得的好。

　　深冬的冬日没有暖意，却格外透亮。

　　萧瑟的风卷着街边落尽的梧桐枯枝，细碎的阳光穿过交错光秃的枝丫，斑驳地铺在青灰色的路面上，碎金似的晃眼。

　　风是凉的，卷着江城江边独有的湿润气息，一吹，便吹散了医院消毒水滞留在鼻尖的沉闷。

　　陶霜站在医院大门的台阶上，微微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胸腔里积压了好几日的滞闷，连同连日郁结的疲惫，都随着这口凉意缓缓散开，轻快了几分。

　　身侧的庄绍意右臂还缠着洁白的绷带，稳稳吊在胸前，左手随意插进黑色外套的口袋里，身姿笔直利落。

　　他全程沉默，没有催促，没有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等她缓过这口气。

　　片刻后，他偏头看她，“我送您回去？”

　　陶霜正要应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铃声清脆，打破了门口的静谧。

　　她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师母的名字，指尖划过接听键，师母温和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霜霜，刚渔具店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你师父之前送去修的渔具全都弄好了，让抽空去取一下。我这边家里走不开，你要是方便的话，帮师母跑一趟？”

　　“没问题师母，我现在就过去取。”

　　陶霜应下，挂断电话，看向身侧的少年，“师父的渔具修好了，店铺离医院不远，我们顺路过去一趟。”

　　“走吧。”

　　庄绍意顺势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入江边的老城区，这里没有市中心的喧嚣繁华，清一色的老旧沿街商铺，藏着江城最温柔的烟火气。

　　渔具店是老式的临街小店，门头不大，木质招牌被岁月磨得温润，门口错落挂着几支长短不一的鱼竿，玻璃橱窗上贴着泛黄的“专业维修渔具”贴纸，一看就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店。

　　陶霜推门走进店里，空气中满是鱼线、木杆淡淡的原木味道。

　　“老板您好，我来取东西，我师父姓杨，前阵子放这修的渔具。”

　　中年老板立刻反应过来，笑着从里屋拿出一个厚实的黑色渔具包，递到她手里，“原来是杨老爷子的徒弟啊。老爷子可有阵子没来江边钓鱼了，之前还跟我唠嗑，说等冬天晴了，就来江边坐一下午，晒晒太阳钓钓鱼，可惜一直没见人影。”

　　陶霜指尖抚过平整的渔具包，道谢：“麻烦您了。”

　　拎着渔具包走出小店，江边的凉风迎面吹来。

　　手机再次响起，是母亲艾琳的来电。

　　“霜霜，你跟陆驿今天回家里吃饭不？阿姨今早刚买的新鲜海鲜，特意给你们留的。”

　　“妈，我在江城办事呢，今天回不去了。”
　　陶霜靠着街边的栏杆。

　　“怎么突然去江城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艾琳诧异，随即又叮嘱道：“那你在外边好好吃饭，别凑合，天气冷多穿点，别着凉了。”

　　“知道了，您放心。”

　　陶霜又和母亲闲聊了两句日常，便挂断了电话。

　　抬眼时，就看见庄绍意斜倚在不远处的墙根下。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神色淡然慵懒，不说话的时候，周身带着几分清冷疏离。

　　他安静看着她打完电话，目光在她的脸上划过，确认她情绪平稳，视线便自然地落在了隔壁的小店上。

　　那是一家老牌甜品店，白色复古门框，落地窗通透，暖黄的灯光从店内漫出来，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玻璃上贴着手绘的甜品图案，奶油蛋糕、班戟、慕斯，样式温柔可爱，是江城开了许多年的老店。

　　陶霜的视线不自觉地定格在招牌上，眼神放空，像是透过这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旧时光。

　　庄绍意将她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

　　他没说话，只是抬出插在口袋的左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稳稳地带着她往前迈步。

　　陶霜猝不及防被他拉动，愣了两步，“庄绍意——”

　　少年没应声，径直抬手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

　　风铃“叮铃”一声轻响，扑面而来的是暖融融的热气。

　　柜台后系着碎花围裙的老板娘抬头看来，眉眼和善，笑着招呼：“两位随便坐，想吃点什么自己看。”

　　庄绍意松开她的手腕，径直走向柜台。

　　陶霜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他微微弯腰，左手指着玻璃柜里琳琅满目的甜品，和老板娘轻声交谈。

　　下一秒，他回过头，目光落向她，“想吃什么？”

　　陶霜收回纷乱的思绪，摇头，“我不饿，不用点。”

　　庄绍意没有顺着她的话作罢，转头继续看向甜品柜，“没关系，尝尝甜的。”

　　他指尖轻点，依次指着柜台里的甜品，“这个草莓慕斯，芒果班戟，还有提拉米苏，各来一份，再要两杯冰美式。”

　　陶霜走上前，“太多了，根本吃不完。”

　　庄绍意眸色微浅地弯了弯，“没事，吃不完我打包，不浪费。”

　　陶霜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唇瓣微动，最终还是没有再劝阻。

　　她转身走到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落地窗正对老街街景，行人寥寥，岁月静谧。

　　不多时，庄绍意端着托盘走过来，将满满一碟甜品、两杯饮品摆上桌，在她对面落座。
　　他将一杯冰美式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

　　陶霜看着面前的冰美式，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不清楚。”庄绍意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就是觉得，您应该会喜欢。”

　　陶霜握住冰凉的杯壁，低头喝了一口，微苦的口感漫过舌尖。

　　她望向窗外，零星行人慢悠悠走过。

　　牵着小狗散步的，骑着老旧自行车穿过梧桐树荫的，提着菜篮的老人缓步归家的，烟火气息浓郁又治愈。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

　　从前她每次跟着师父来江城，师父总会偷偷带她来这家甜品店。

　　师母总说师父血糖高，严禁他碰甜食，可师父每次都会瞒着师母，特意点两份芒果班戟，一份塞给她，一份自己偷吃。

　　吃完还会拉着她在店门口偷偷擦干净嘴角奶油，才敢回家。

　　一晃多年，老店依旧，故人却早已不复当初了。

　　陶霜望着窗外，怔怔出了神。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

　　女人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长发松散披肩，肩上挎着精致的小众皮包，一边低头看着手机，一边沿着街边走来。

　　四目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猝然相撞。

　　唐芸脚步一顿，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又立刻扬起笑脸，冲她挥了挥手，旋即推开甜品店的门走了进来。

　　风铃再次叮咚作响。

　　“真的是你！也太巧了吧！”唐芸快步走到桌边，“你怎么也在江城？我还以为你一直在京城呢！”

　　陶霜：“过来处理一点事。”

　　唐芸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从陶霜身上移开，落在了对面的庄绍意身上。

　　少年不知何时脱下了外套，里面衬衫干净，眉眼清俊，一言不发坐着。

　　唐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含着打趣的意味，看向陶霜，“这位是你男朋友吗？看着也太年轻了。”

　　“不是，是我学生。”

　　“学生？”
　　唐芸愣了一下，挑了挑眉，显然有些不信，却也没有深究，很快笑着圆了过去，“不好意思啊，我看你们郎才女貌的，有点般配。”

　　她说着，看向陶霜，“我能坐这儿蹭一会儿吗？我一个人闲逛半天了，正愁没地方休息呢，没想到刚好碰到你。”

　　“坐吧。”
　　陶霜微微颔首。

　　唐芸顺势在陶霜旁边的空位坐下，随手将包包放在身侧，托着下巴打量着她，“说真的，我早就觉得你特别眼熟。之前我们在宠物店见过，对吧，前几天你来我店里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只是当时没敢确认。”

　　陶霜淡淡扯了下嘴角，“是吗？”

　　“当然是！”唐芸笑得眉眼弯弯，毫无城府的模样，“我记性可好了。对了，你这次来江城待多久啊？”

　　“还不确定，看事情处理的进度。”陶霜随口应答，顺势反问：“你怎么也在江城？”

　　“我陪我男朋友过来的。”唐芸说起男朋友，眼底盛满笑意，“他来江城出差办事，我刚好没事，就跟着过来散心玩几天。”

　　陶霜状似随意地追问：“谈项目？”

　　“好像是个挺大的合作项目，他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白天开会对接，晚上还要应酬客户。”

　　她娇嗔道：“本来还说晚上陪我吃饭的，结果又要应酬，让我自己解决晚餐，我就只能自己随便逛逛啦。”

　　陶霜：“确实挺忙的。”

　　桌上的草莓慕斯色泽粉嫩，看着格外诱人。

　　唐芸目光落在甜点上，忍不住开口：“你们点的这些甜品看着也太好吃了吧，这家店我听说好久了，一直没来打卡。”

　　“你想吃就拿。”
　　陶霜直接将整碟草莓慕斯推到她面前。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唐芸也不推辞，拿起小叉子舀了一口，她瞬间眼睛发亮，连连赞叹，“好好吃！不愧是老店！甜度刚刚好，一点都不腻！”

　　她一边吃，一边随口闲聊：“我跟你说，我真的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慕斯了，平时在京城，要么就是吃那些网红店，味道都很一般。”

　　陶霜安静听着，偶尔点头，不插话，也不敷衍。

　　看着眼前笑意明媚，心思全然写在脸上的唐芸。

　　她之前就调查过唐芸。

　　二十五岁，留学归来，家境优渥，被家人妥帖呵护，干净纯粹。
　　无职场经验，父母和睦，生活顺遂，是被好好护在温室里长大的姑娘。

　　全程沉默的庄绍意，始终慵懒靠在椅背上。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姿态闲散。

　　目光偶尔掠过窗外街景，偶尔落在陶霜平静的脸上，偶尔淡淡扫过笑意盎然的唐芸，安静旁听，不言不语。

　　唯独在唐芸说出“男朋友来江城谈卓远项目”的那一刻，他抬眼，目光精准落在陶霜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他清晰看见，陶霜脸上挂着浅浅的礼貌笑意，眉眼平和，无惊无怒，无波无澜。

　　庄绍意眸色微深，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喝咖啡。

　　唐芸吃完最后一口慕斯，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随手擦了擦嘴角，起身道：“我得先走啦，我男朋友等下可能会给我发消息，我得回酒店等着。”

　　她看向陶霜，笑着邀约：“下次你回京城，一定要来我店里，我新烘了几款豆子，口感超棒，我泡给你喝。”

　　陶霜：“好。”

　　“那我先走了，拜拜。”
　　唐芸挥挥手，又礼貌地朝庄绍意点了下头，转身轻快地走出了甜品店。

　　风铃轻响，小店恢复了静谧。

　　只剩下柜台老板娘收拾餐具的轻响，和门口偶尔掠过的风声。

　　陶霜望着窗外，看着唐芸米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良久，才收回目光。

　　她抬眼，撞进庄绍意安静深邃的眼眸里。

　　陶霜端起冰凉的冰美式，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彻底漫满舌尖。

　　她放下空杯子，“走吧。”

　　话音落，她起身站起。

　　庄绍意随之起身，默默走到柜台前，将桌上没动的甜品打包，拎好纸袋，走到她身侧，“我送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