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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相册 ...

  •   江城深冬的雨,向来缠绵细碎。

      雨丝细细密密、轻轻柔柔地落着,不汹涌、不滂沱,却缠缠绵绵笼罩整座城市,如天空无声的落泪,克制沉重,藏着无尽的惋惜悲凉。

      丧礼设在江城殡仪馆,场面简单肃穆,没有盛大的排场。

      赶来吊唁的,都是师父一辈子交好的老友、旧同事,还有几名常年受他教导、早已毕业的学生。

      有些人千里迢迢从外地赶来,而有的人连夜搭乘高铁奔赴江城,只为送他最后一程。

      陶霜一身素黑衣裳,静静立在灵堂一侧。

      她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

      从师父离世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睡不着了,根本不敢闭眼。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一幕幕画面循环往复,死死缠绕着她,让人窒息。

      她索性彻底不睡。

      白日里安安静静陪着师母料理所有后事,夜里独自坐在师父的书房,对着满室熟悉的气息发呆,熬着漫漫长夜。

      师母前两日哭得肝肠寸断,双眼肿得像核桃,嗓子沙哑得发不出完整声音。
      到了丧礼这天,反倒异常平静。

      她穿着一身深色棉衣,站在灵堂另一侧,轻声和前来吊唁的亲友道谢、寒暄。

      偶尔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再无崩溃大哭。

      一道身影走到陶霜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约莫是师父年轻时的挚友。

      “你就是小霜吧?”男人温吞说着,满是感慨,“你师父这辈子,最常挂在嘴边、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就是你。”

      陶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点头,无声致谢。

      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默然转身离去。

      整场丧礼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谁来了,谁走了,谁劝慰了什么,谁说了什么悼词,陶霜一概模糊不清。

      她只是麻木地鞠躬、回礼、点头、道谢,一遍遍地重复着所有流程,规矩得体,没有半分温度。

      所有仪式落幕,吊唁的人群渐渐散去。

      空旷冷清的殡仪馆庭院里,只剩下零落的脚印,和几片被冷风吹至角落的枯叶,萧瑟荒凉。

      师母站在门口,望着远处彻底散去的人影,身形单薄落寞。

      陶霜缓步走到她身旁,无声伫立,默默陪着她。

      两人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庭院彻底归于寂静,直到漫天雨丝渐渐停歇,灰白的云层散开,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淡淡洒落人间。

      “回家吧。”
      师母轻声开口。

      陶霜点头,伸手稳稳扶住师母的手臂,陪着她一步步走出殡仪馆。

      -

      师父和师母的家,藏在江城老城区的深巷里。

      一栋两层旧式小洋楼,庭院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深冬时节,花叶依旧常青,伫立在小院中央,守着满院旧时光。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陶霜年年往来,熟稔于心。

      玄关挂着那幅经年褪色的山水画,笔墨陈旧,是师父珍藏多年的物件。

      客厅摆着一套老旧布艺沙发,坐感温润,承载了无数个温馨日常。

      厨房台面放着一个边缘豁口的白瓷碗,磕碰多年,师父却始终舍不得丢,年年岁岁照常用着。

      所有物件都还好好摆在这里,分毫未变。

      可那个守着这间屋子烟火日常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客厅的桌面上,摊着一堆师父的旧物,衣物、摆件、零碎物件杂乱堆放。

      师母想着整理收拾一番,无用的尽数清理,珍贵的好好留存。

      陶霜让师母去房间休息,这些繁杂琐碎的活,她来打理。

      师母不肯,坐在一旁看着她收拾,偶尔拿起一件旧物,定定端详许久,眼底翻涌着万千回忆,才轻轻放下。

      她拿起那个豁口的旧瓷碗,摸着碗沿的缺口,沉默良久,才舍得放进了留存的一堆物件里。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

      师母起身接起,轻声交谈了几句,挂掉电话,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取件码,神色茫然。

      “有个快递到了,应该是我前阵子买的东西。”她揉了揉眉心,神情中藏着疲惫的恍惚,“我这记性太差了,完全想不起来买的是什么……”

      陶霜立刻起身,“我去巷口取。”

      巷口小卖部就是小区快递点。

      陶霜快步走去,取到一个牛皮纸硬壳包裹。

      包裹不大,分量很轻,收件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师父的名字。

      她拎着包裹回到老宅,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剪刀小心拆开外包装。

      里面躺着一本精装相册。

      米白色布艺硬壳封面,封面印着四字烫金小字:时光印记。

      师母凑过身来看,愣了几秒,随即恍然,眼底泛起湿热。

      “原来是这个相册。”她声音微微哽咽,“前段时间你师父天天念叨,说现在照片都存在手机里,万一手机坏了、丢了,一辈子的回忆就没了。他特意找隔壁邻居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请教,学着把旧照片、还有手机里的存图,全都打印装订成了册子。”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轻声续道:“他说自己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只有看着实实在在的照片,才能牢牢记住那些日子……”

      陶霜指尖微颤,缓缓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个稚气满满的小姑娘。

      小小的身子穿着粉色练功服,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脚上赫然是那双陪伴她多年的蓝色舞鞋,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比出稚嫩的剪刀手。

      照片泛黄老旧,却衬得那双眼睛澄澈明亮,像洗尽尘埃的星辰,干净又耀眼。

      第二页,是她十岁的比赛现场。

      她捧着沉甸甸的奖杯站在舞台中央,年少意气,熠熠生辉。

      师父半蹲在她身侧,伸手揽着她的肩膀,满眼都是欣慰。

      第三页,十四岁,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后台。

      她安静候场,表情可认真了,师父站在身后,低头细心帮她整理腰间舞服系带,耐心极了。

      第四页,十七岁,高中毕业。

      盛夏梧桐叶落,学校门口的银杏树下,她站在中间,师父师母分立两侧,三人并肩合影,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得满身斑驳光影,岁月温柔静好。

      第五页,二十岁,全国街舞大赛夺冠现场。

      她手握荣誉奖牌,站上最高舞台,观众席第一排,师父端正坐着,神情紧绷,比台上比赛的她还要紧张郑重。

      第六页,二十五岁,她专程回江城探亲。

      浩浩汤汤的江水为背景,三人在江边并肩合影,师父眉眼舒展,笑得格外开怀。

      第七页,去年冬日小院。

      她和师父在院里练太极,师母随手抓拍的画面。师父微微张嘴,在认真纠正她的动作,她歪着头,一脸不服气的倔强。

      一页又一页,层层翻过。

      整本相册,从头到尾,全都是她。

      从青涩稚嫩、满身稚气,到站上舞台、光芒万丈。

      师父把她从小到大所有能搜集到的照片,尽数珍藏着。
      老相册翻拍的旧照、手机留存的随拍、每一次比赛、每一次团聚的时候,一张不落地打印、整理、贴册。

      每一张照片下方,都工整标注着拍摄日期和地点。

      字迹大多端正利落,最后几页的字迹却微微歪斜、有些颤抖,想来是他晚年手脚不便、视力减退时,一点点费力写下的。

      翻到最后一页。

      是不久前的江边随拍。

      陶霜坐在江堤堤坝上,江风缭乱她的长发,背影随意散漫。
      师父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根鱼竿,侧头静静望着她的方向,神色温柔缱绻。

      照片背面,留着两行手写字迹。

      第一行字迹还算平稳:霜霜来看我,带她去钓鱼。

      第二行字迹明显颤抖歪斜,落笔费力,看得出来写字时手已经不受控制:想拍一张她好看的,可惜她总不看镜头。

      陶霜的指腹轻轻落下,极慢地抚过那些歪斜的笔划,抚过师父晚年费力写下的字句。

      她清晰想起那天的画面。

      师父兴致勃勃拉着她去江边钓鱼,两人坐了整整一下午,全程一无所获。
      临走时师父说要拍张合照留念,她嫌江风太大、头发凌乱,干脆扭头躲开,不肯配合。

      她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日常闲谈,却没想到,师父悄悄在身后拍下了她的背影,认真洗出照片,细心贴进相册,还认认真真写下备注,藏进了这本满载爱意的时光册里。

      陶霜抱着相册,坐在师父空荡荡的书房里。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从灰白的黄昏,慢慢变成深邃的暗蓝。

      她全程没有掉一滴眼泪。

      师父离世的深夜,她忍着,没哭。
      庄严肃穆的丧礼之上,她绷着,没哭。
      返程的漫漫长路里,她依旧没有哭。

      那些汹涌漫上来的悲伤,解不开的委屈,还有永难弥补的遗憾,全部沉封在心。
      眼眶一阵阵发涩发疼,干涸得像一口耗尽水源的古井,不见半点水汽。

      不知静坐了多久,屋外传来师母的喊声,叫她出来吃饭。

      陶霜缓缓合上相册,小心翼翼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轻轻关好。
      起身站直身子,压下满心酸涩,缓步走出书房。

      简单吃过晚饭,师母身心俱疲,早早回房休息。

      陶霜默默收拾好餐桌碗筷,把厨房、客厅一一打扫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

      最后扎好垃圾袋,提着下楼丢弃。

      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幽静小巷。

      她走到垃圾桶旁,放下垃圾袋,转身往老宅方向走。

      刚走出两步,双腿莫名一软,浑身力气转瞬抽离。

      眼前一黑,她踉跄着蹲下身,单掌撑住微凉的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发胀发疼的额头。

      剧烈的眩晕席卷全身,胃里翻江倒海,耳边嗡嗡作响,无数嘈杂的蜂鸣声层层叠加,充斥整个耳膜。

      意识一点点模糊涣散,身体彻底脱力,濒临失控。

      黑暗吞噬神智的前一秒,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

      音量压得极低,犹豫又忐忑,满是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唤她。

      “陶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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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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