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鹿酒粥

28、第28章 庄绍意，别

　　“庄绍意！庄绍意在那边！”

　　尖叫声像一根点燃的引线，刹那间引爆了整层楼的人群。

　　陶霜趴在五楼的栏杆边，看到四楼台球馆门口的人潮猛地朝一个方向涌去，推搡着、拥挤着、尖叫着，手机举过头顶，闪光灯此起彼伏。

　　她的大脑在那一时间飞速运转起来。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合适的做法是转身离开。

　　她是导师，是公众人物，是这档节目的核心评委之一。

　　如果被拍到出现在这种混乱的现场，如果被拍到和练习生们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节目组会面临舆论压力，练习生们会面临处罚，她自己的形象也会受到影响。

　　她应该走。

　　从员工通道下楼，从后门离开，直接去停车场，开车回家。

　　这是最安全、最理智、最不会出任何差错的选择。

　　但是……

　　陶霜握紧了栏杆，她眼瞅着楼下那一片混乱，见那些被挤来挤去的年轻身影，见有人在推搡中摔倒又爬起来，有人在尖叫中弄丢了手机蹲在地上哭。

　　她的目光在四楼的人群中搜索着，终于在台球馆侧面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秦宇脸色发白，一只手挡在胸前，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林辰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庄绍意站在最外面，半侧着身，一只手挡在秦宇和林辰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把他们和人群隔开。
　　他的帽子已经歪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着四周。

　　他们的出路已经被堵死了。

　　正门全是人，扶梯和楼梯也全是人，他们被困在了四楼那个角落里，进退不得。

　　陶霜转身，不再犹豫。

　　她沿着走廊快步走向商场侧面的员工通道。
　　那扇门需要刷卡，但她之前和温暖来过，记得这条通道的位置。

　　门没有关严，有人用纸箱卡住了门缝。
　　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灰色的，没有装修过的通道，堆着一些清洁工具和空纸箱。

　　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推出去是商场背面的消防楼梯。

　　她顺着楼梯往下跑。

　　五楼到四楼。
　　四楼到了，她没有出去，外面全是人，她从这里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她继续往下，三楼，二楼，一楼。

　　到了一楼，她推开消防门，走进了商场一楼的后勤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商场的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子。

　　陶霜推开后门，冷风迎面扑来。

　　她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商场的侧面。

　　四楼，台球馆的位置，那几扇窗户亮着灯。

　　陶霜快速回忆了一下商场的结构，上次来的时候，她注意到四楼台球馆旁边有一条维修通道，通向商场的设备层。

　　设备层有另一组消防楼梯，直通商场后门的这条巷子。
　　那条通道平时是锁着的，但维修工人进出频繁，锁很可能没锁死。

　　陶霜重新推门回到一楼后勤通道，找到了通往设备层的楼梯。

　　她往上跑，跑到四楼，推开设备层的门。
　　里面全是管道和电箱，昏暗的灯光下，灰尘在空气中浮动。

　　她穿过设备层，找到了那扇通往四楼走廊的门。
　　门是铁皮的，上面有一把挂锁。
　　锁挂着，但没有锁死，锁扣只是搭在上面，没有按下去。

　　陶霜把锁摘下来，推开了门。

　　走廊就在眼前。
　　嘈杂声跟一堵墙一样砸了过来。

　　她侧身挤出去，贴着墙根，快步走向庄绍意他们所在的那个角落。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带起外套的帽檐，压得很低，像一个普通的商场工作人员在巡视。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有人撞到了她的肩膀，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角落里，在庄绍意他们的身上。

　　陶霜走到他们面前。

　　庄绍意第一个看到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秒的惊愕。

　　“跟我走。”

　　她没有给他们问问题的机会，转身朝设备层的方向走去。

　　庄绍意第一个跟了上来，秦宇和林辰愣了一下，也连忙跟上。
　　四个人贴着墙根，快步穿过走廊。

　　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他们走了！”

　　“快快快跟上！”

　　有人想跟上来，但人群太密集了，等那些人挤出人群，他们已经在几米之外了。

　　陶霜推开设备层的铁门，等三个人都进来了，她把门关上，将挂锁重新搭在锁扣上，从外面看，门还是锁着的。

　　设备层里很暗，管道在头顶交错，空调外机的轰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四个人穿过狭窄的通道，脚步声在管道间回荡。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努力平复着刚才那场混乱带来的心跳。

　　他们下了设备层的楼梯，到一楼，从后勤通道推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
　　冬天的寒风刺骨。

　　秦宇第一个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我靠……我靠……”

　　林辰靠在墙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还在抖。

　　庄绍意站在最旁边，微微喘着，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他把歪掉的帽子扶正，把口罩拉好，然后抬起头，看着陶霜的背影。

　　陶霜站在巷子口，侧着身，一边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喘着气。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三个。

　　“有人受伤吗？”

　　秦宇直起身来，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被推了几下。”

　　林辰也摇了摇头，“没事。”

　　“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从后面绕过去，走外面，不要进商场。”

　　陶霜说着，正要迈步——

　　“小心！”

　　庄绍意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时间看清那是什么。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动了起来。
　　一步跨上前，伸手揽住陶霜的腰，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同时侧过身体，用肩膀挡住了她的头顶。

　　“砰！”

　　一声闷响。

　　陶霜被他搂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那声闷响，随即是他闷哼了一声，感觉到了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到。

　　然后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下，又很快松开了。

　　“庄绍意？”
　　陶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到他的脸色倏地变得煞白。

　　庄绍意咬着牙，“没事。”

　　陶霜低头，看到地上碎了一个花盆。

　　陶土碎片散了一地，泥土溅得到处都是，一株已经蔫了的小雏菊歪倒在碎片中间。

　　她又抬起头，看向头顶。
　　四楼，一扇敞开的窗户，窗帘在风中飘动，窗口已经没有人了。

　　“庄绍意……”
　　陶霜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又停住了，怕弄疼他。

　　庄绍意微微弯着腰，左手抓着右肩膀，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没事。”

　　“你让我看看。”

　　话落，陶霜轻轻拨开他的手，看到他右肩的衣服上有一块泥土的痕迹，深色的卫衣看不出血迹，但她按了一下，感觉到下面的骨头。

　　不对。
　　那块骨头的位置不对。

　　她的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去医院，”陶霜强行压住心里的紧张，“现在就去。”

　　秦宇和林辰已经吓傻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脸色比庄绍意还白，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着干嘛，”陶霜厉声道：“过来扶他！”

　　秦宇和林辰这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扶住庄绍意。
　　庄绍意没有拒绝，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完全抬不起来，每走一步，肩膀里的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摩擦声。

　　陶霜走在前面，步伐快得像在跑。

　　她带着他们穿过巷子，绕到商场后街，从停车场的后门进去，找到了她的车。

　　遥控解锁，车门弹开，她拉开后座的门，让秦宇和林辰把庄绍意扶进去。

　　“坐稳。”
　　她说完，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

　　车子从车位里冲出来，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停车场里打了一个急转，朝出口驶去。

　　秦宇和林辰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赶紧拉住了扶手。
　　庄绍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左手还抓着右肩。

　　林辰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宇坐在另一边，两只手拉着安全带，他看了一眼庄绍意肩膀上那块泥土的痕迹，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陶霜紧绷的侧脸，觉得喉咙很干。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陶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乔凌，是我。庄绍意受伤了……对，今天，在商场……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乔凌急促的声音，陶霜等他说完，才继续道：“我现在送他去医院，秦宇和林辰也在，具体原因回头再说。还有件事，他们在商场被围了，别让消息传出去。”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

　　后座一片沉默。

　　秦宇和林辰谁都不敢说话，庄绍意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呼吸轻得让人担心他是不是昏过去了。

　　“庄绍意。”
　　陶霜叫他的名字。

　　“嗯。”
　　他应了一声，还算清醒。

　　“别睡。”

　　“没睡。”

　　红灯。

　　陶霜踩下刹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庄绍意靠在车窗边，脸朝着窗外，只看到他苍白的侧脸和皱起的眉头。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速后退。

　　医院在十公里外，以现在的路况，还要开二十分钟。

　　陶霜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

　　后座传来秦宇的声音：“庄绍意，你跟我说句话，你别不说话啊。”

　　“……说什么？”

　　“随便什么，就说你没事。”

　　“没事。”

　　“真的没事？”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