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如故》姬虞渺

5、可惜没如果

　　01

　　三月的风是杨柳风，不疾不徐，不燥不寒，最是温润和煦。夏诺闭上眼迎着风来的方向，感受丝绸般的凉爽拂过面颊，扬起她的长发，殊不知，这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副绝美的风景。

　　她正沉浸其中，突然一颗球越过栏杆，落在她的脚边弹跳着。

　　不远处球场上的男孩子也停了下来，他们推搡着一个高个男孩来到栏杆前。

　　“你……你好。”男孩招呼还没打完，白净的脸就红了一大半。

　　同伴在背后起哄，“方梁羽，别怂呀。”

　　被叫做方梁羽的男孩子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同学，那个……球……”

　　夏诺拾起脚边的球，爽快地递了过去。“给。”

　　“谢谢。”方梁羽接过球，完全不敢直视夏诺。

　　好哥们蒋政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他一把，小声说：“爱拼才会赢，勇敢点。”

　　“同学，能……加个微信吗？”方梁羽小声地说，脸红到了脖子根。

　　蒋政看不下去了，准备帮好兄弟一把，“美女，感谢你替我们捡球。加个好友呗，晚点我兄弟请你喝奶茶。”

　　这很明显是来搭讪的，夏诺对这种情形再熟悉不过，于是她挂上一个礼貌的笑容，“抱歉，我没有微信。”

　　“打扰了。”方梁羽瞬间低落了，他本就是腼腆内向的人，被心仪的女孩拒绝他更受伤了。

　　反倒蒋政有点打抱不平，不依不饶的意思，“不是，美女，你拒绝人能委婉点吗？我兄弟好不容易鼓起一回勇气。就算你说没带手机都好点，说没有微信这种瞎话，骗傻子呢。”

　　方梁羽扔掉球，扳着对方的肩，劝阻道：“蒋政，算了……”

　　“我是真的没有微信。”夏诺不慌不忙地拿出自己的老式诺基亚，别说微信了，这老头机连2G网络都上不了，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这下轮到蒋政尴尬了，他也没料到夏诺穿的漂漂亮亮的，却这么穷酸，连台智能机都买不起。

　　“实在抱歉，我替我朋友向你道歉。”方梁羽向夏诺鞠躬，蒋政虽说是为了他打抱不平，但让一个女孩子当众露出自己的贫穷窘迫，实在不该，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害到女生的自尊心，应该怎么弥补呢？

　　“美女，对不起啊，别介意。”蒋政倒不扭捏，是他做的不对，他该道歉就得道歉。“不过，你看我这兄弟，既温柔又绅士，人品相当好。没有微信，咱就留个电话，大家交个朋友，咱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嘛。”

　　“这电话也是别人借我用的。”

　　“没关系，你告诉我们叫啥名字，哪个宿舍也行。到时，我兄弟去请你们宿舍的一起吃个赔礼饭。”蒋政今儿这个红娘是打算做到底了。方梁羽平日都是一副圣僧入定，远离红尘的模样，多少芳心为他而碎，可惜了他那副文质彬彬的好皮相。但自从这姑娘出现在球场，方梁羽就有点魂不守舍了，传球一直失误。他难得动一回凡心，做兄弟的不可能不帮。不过有一说一，他也很少见到像夏诺这样气质出尘的女孩。

　　“我不是……”

　　夏诺刚想开口说明自己不是京大的学生，林濯清冷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蒋政，你现在追女孩儿，都这么死缠烂打了吗？”

　　蒋政欣喜地喊道：“林师兄！”

　　蒋政也是计算机系的学生，而且正好是林濯清的小迷弟一枚。上次林濯清回学校演讲，他就死皮赖脸地求着孙教授帮他介绍。认识林濯清后，蒋政会时不时在微信上问一些专业上的问题，有时两人也会约着一起打球，一来二去，也算是相熟。

　　林濯清捡起地上的篮球调侃道，“她可不是什么同学，算年纪，你们得叫她一声阿姨了。”

　　夏诺捏拳抗议，“我哪有那么老，也就大个八九岁，充其量是姐姐。”

　　“姐姐好！冒犯姐姐啦。”这位是林师兄的朋友，蒋政可不敢再造次，他赶紧乖乖鞠了个躬，狗腿地走到林濯清旁边，讨好地问：“师兄，来一场吗？”

　　“来！”林濯清把外套一脱，随手递给夏诺，“帮我拿会儿。”

　　他解开衬衫扣子，随意地挽起袖子，好看的肌肉线条在白色的衬衣下若隐若现，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林濯清松了松手腕，简单做了下拉伸，“幸好我今天穿的休闲，让我好好教训一下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蒋政咧开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师兄，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男生们在球场上跑开，是青春最肆意的模样。

　　认识林濯清的人不少，尤其和他对战的还是医学院系草方梁羽，这一传十十传百，看台上很快就围了一群看官，甚至还自发组织了一支拉拉队。女生们激动地坐在看台上，聊起了八卦。她们虽然不是计算机系的，但林濯清是当年的风云人物，虽然毕业六年了，但校园里至今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传说。比如他的学神记录，每学期都是全年级第一，就连最难的实变函数论都能拿90。再比如，他在第一届全国信息大赛里一战成名，一战即巅峰，积分记录至今无人能破。以及他大三就开始创业，现在公司已经准备融资上市，可谓是人生赢家。

　　夏诺不动声色地竖起一只耳朵，静静地听着这些关于林濯清的轶事，嘴角情不自禁地也漾起笑容。不知为何，听着这些小辈一脸崇拜地讨论着他们口中的传奇学长，她也能感到与有荣焉。林濯清他从高中那时起，就一直是这么耀眼的人啊。

　　这头八卦讨论的热火朝天，球场上的形势也是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上半场双方比分咬的很紧。

　　但因为对方球员犯规，林濯清获得一个罚球机会。

　　“林神加油！”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全场都跟着喊起了口号。

　　夏诺也浑水摸鱼的地混在其中，笑着举起了手为他加油。

　　林濯清将汗湿的头发往后一捋，更显得少年意气。他接过球，毫不犹豫地长臂一舒，轻松投出一个空心球。

　　这一球技术难度虽然不高，但视觉效果十足。看台上爆出一片欢呼，女孩子们激动地互相握着手尖叫。

　　“林神也太帅了吧！”

　　“啊啊啊啊…这该死的成熟男人的魅力，我被拿捏了。”

　　“对不起，方梁羽，妈妈爬墙林神了……”

　　“林神这运动细胞和头脑一样强悍啊，这个男人还有短板吗？”

　　“呜呜呜…这种仙品帅哥到底是谁在谈啊！”

　　“不知道林神有没有女朋友，我这里有个恋爱想跟他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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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男生突然惊叫一声，随即压低声音说：“我想起学姐跟我说过了一个关于林神女朋友的八卦……”

　　一堆好奇的小耳朵立马凑了过来。

　　“据说当年林神的女朋友在论坛上被人挂了，很多黑子留言，评论反正不太友好吧。林神就冲冠一怒为红颜，黑进校内论坛的服务器删了帖子……”

　　一个女生赞叹道，“林神真是爷们儿。”

　　有人小声问：“坐在旁边这个就是林神女朋友吗？”

　　“应该是吧，她还拿着林神的衣服呢。”

　　“我也注意到了，这个女生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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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诺一听讨论的焦点转移到了自己头上，赶忙假装没在注意，一边扇风一边望天。

　　“对了，今天小食堂是不是有小龙虾？”半路插进来一个声音。

　　“今天就开始供应了吗？”

　　“Oh my God，一会看完球得早点去食堂排队。”

　　“我最爱麻辣味，yyds！（永远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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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吃货的加入顺利将话题带偏。

　　这边球场上，林濯清抢下篮板，一记长传球传给队友，对方立马形成包围之势。见对方对林濯清的守备空虚，队友一个假动作从背后回传给他。林濯清见缝插针，带球过人，来到篮板下。

　　蒋政大喊，“方梁羽！拦人！”

　　方梁羽愣了一下，随即身体迅速做出反应，但终究是慢了一步，被林濯清投篮成功。

　　“哔——”裁判的双臂在胸前做交叉摆动，“上半场结束。”

　　蒋政有些恼火地拍了拍方梁羽，“发什么呆呢？”

　　林濯清牵起嘴角，“小学弟，打起精神来啊。”

　　因为小前锋方梁羽状态欠佳，其他队友也是越打越颓，饶是蒋政一人孤勇，但也是独木难支。下半场，林濯清这队几乎是以碾压之势获得了胜利。

　　蒋政一边擦着汗，一边递过一瓶水给林濯清，吹捧道：“师兄，宝刀不老呀。”

　　林濯清接过水，喝了一口，“你也不赖呀。”

　　蒋政的自信瞬间膨胀起来，“那是！今天没发挥好。惜败惜败。不过今天跟您打球，我有一特大收获。”

　　“什么收获？”

　　蒋政伸出双手，放在林濯清脑袋两侧，“瞧您这浓密的发际线，看来也不是每个程序员都会秃顶，我对自己的未来放心点了，我这么帅的脸要是秃了可太辜负广大少女的一片芳心了。”

　　林濯清忍无可忍，“滚！”

　　见球赛结束，夏诺走了过来，“不打了吗？”

　　林濯清轻轻点了下头，“饿了。”

　　方梁羽被打的有些挫败，坐在地上头垂在膝间，迟迟没有站起身。

　　夏诺见状，心有不忍，于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方梁羽，我叫夏诺，夏天的夏，一诺千金的诺，很高兴认识你。”

　　方梁羽抬头，一双眼睛湿漉漉地像只被大雨淋湿的漂亮小狗。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看你打球，加油。”

　　夏诺的话像一根火柴，重新擦亮了他眼里的光。

　　刚打完球，全身被汗沾湿，林濯清将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上，漫不经心地问：“你想去哪儿吃？”

　　夏诺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去食堂吃饭吧！听说今天有小龙虾。”

　　她补充到：“我还没吃过大学食堂的饭呢。”

　　林濯清揶揄道：“怎么你们国外大学没有食堂吗？”

　　夏诺苦着脸，“英国菜，土豆炖马铃薯的，你想想那能吃吗？”

　　“这倒是。”林濯清想起曾经吃过的某碗蓝绿色糊状物，心有戚戚焉。

　　两人说着渐行渐远，落在他人眼里就像一对寻常的小情侣。

　　方梁羽目送夏诺和林濯清并排离开，两人的身高差大概20厘米，从背影看都是如此般配，他的眼神变得落寞。蒋政把上方梁羽的肩，安慰道，“兄弟，别看了，你完全没戏。你都没发现夏诺姐看向师兄的时候，眼睛里满满都是光吗？”

　　02

　　一到饭点，食堂就挤满了双眼放绿光的恶狼，尤其小食堂是私人承包的餐厅，装潢和菜式都更加精致，也不需要刷校园卡才能就餐，多的是外来人士在此吃饭，因此显得更加人满为患。

　　夏诺费尽心机占了个双人桌，林濯清去窗口打菜。不一会儿，他端回来满满两盆，一盆麻辣小龙虾，一盆酸菜鱼。

　　夏诺捻起筷子蓄势待发，“这么丰盛啊。”

　　林濯清在她对面坐下，将菜摆到她面前，“尝尝。”

　　“这个怎么吃？”夏诺用筷子叉起一只小龙虾，她出国的那会儿，还不流行吃小龙虾。在国外的时候，英国人主要吃欧洲蓝龙或者波士顿龙虾，这些都是体型比较大的龙虾，一般都是一切为二焗芝士。

　　林濯清慢条斯理地戴上赠送的一次性手套，拈起一只小龙虾，捏住它的身子和头部，先掀掉它的头盖骨，接着用力捏碎小龙虾腹部的甲壳，再轻轻一扥就把龙虾肉完整分离了出来。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却不粗犷，指甲圆润饱满，修剪得很干净，衬着红彤彤的龙虾煞是好看。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夏诺竖起大拇指。

　　林濯清白了她一眼，将手里的龙虾肉放进她的碗里。

　　“不用，我要自力更生。”夏诺摩拳擦掌，准备有样学样。可她手生，速度慢，折腾了半天，也就吃到了寥寥几颗，还把手套扎破了，满手都是红油。反观林濯清手边的碗里，小龙虾仁儿已经堆了不少。

　　她气馁地把手套一摘，“这玩意儿好吃是好吃，但也太费手工了。”

　　“吃小龙虾就跟磕瓜子儿差不多，吃的就是这个过程。”

　　夏诺扁扁嘴，“这乐趣我是半点体会不到。”

　　林濯清拈了一筷子酸菜鱼到她碗里，“鲈鱼，没刺儿的。”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爱吃鱼，但不会吐刺。夏诺挑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肉质鲜嫩，口味酸辣，是她爱的味道，“好吃！”

　　这时，一个盘着髻的老太太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小林？又带女朋友来吃鱼呀？”

　　林濯清站起身，“师母，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了。”

　　林濯清问道：“老师身体还好吗？”

　　他这问的是老太太的丈夫张教授，也就是教他计算机理论基础的老师，算是引他入门的授业恩师，但他去年给大一新生上课时突发心肌梗塞，装了支架后就办理了内退，一直在家休养。

　　“好着呢，能吃能睡，吃嘛嘛香。这不又馋了，嫌我做的鱼不好吃，差我来小食堂给他买鱼。害，这死老头子，一天到晚，像个小孩儿一样，馋这馋那的。”老太太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脸上却是没有半点嫌麻烦的样子。

　　这就是爱情到最后相濡以沫的样子吧。夏诺静静地听着，微微一笑。

　　师母露出慈祥的笑容，“你们有空呀，多来家里坐坐。老头子一直念叨着你们呢。”

　　林濯清点头，“好。”

　　老太太笑着拍了拍林濯清肩膀，“那我不打扰你们约会了，老头子还在家等着我带鱼回去呢。回晚了，老头子又要发脾气了。”

　　老太太离开后，夏诺搭着双手作桥，下巴搁在上边笑眯眯地望着他，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

　　林濯清疑惑地问，“怎么了？”

　　夏诺故意拉长了语调，“又~带女朋友~来吃鱼？”

　　林濯清轻笑，重新戴上手套继续剥虾，“你想问的是什么？”

　　夏诺想起球场边听到的，她拉了拉椅子，凑得更近些，一脸八卦的样子，“据说你读书的时候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女朋友黑了校内论坛？”

　　林濯清眼里的光慢慢变冷，“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你先说是不是呀。”

　　林濯清垂眸，“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夏诺追问，“那这女孩是谁呀？”

　　“是瓜西洲。”

　　夏诺一愣，她也就这么一问，没指望林濯清真的会回答，因为大概率是她不认识的人，说个名字也没啥意义。

　　夏诺的脸上很平静，“原来是瓜瓜呀。”不过也应该是她。

　　林濯清望着她的眼睛，“每次陪我来吃鱼的也是瓜西洲，她就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

　　她坦然地赞道：“瓜瓜是个好女孩，你眼光不错。”

　　林濯清轻轻点头，“她的确是很好。”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夏诺的手指慢慢收紧，她能感到自己的喉咙都在发涩。

　　林濯清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淡淡问到：“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

　　夏诺挤出一丝笑容，“作为朋友关心一下嘛。”

　　林濯清发出一声冷笑，“我不跟，朋友，谈论这些。”

　　“抱歉，我越界了。”夏诺揪着自己的手指，低头垂眸。她只是想确认，希望不是因为她六年前的那个电话。她跟瓜瓜再三嘱咐过不要说是她，就说是诈骗电话。都说女生在爱情里都是傻的，瓜瓜你应该不是傻姑娘吧。

　　“呵。”林濯清气极反笑，将自己手边剥了半天的龙虾碗推到她面前，“吃吧，朋友。”

　　“谢谢……”

　　他们低头就餐，默契地不再提起刚刚不愉快的气氛，就像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吃完饭两人信步闲庭地往外逛，感受着凉风习习送来花香，夏诺再一次感叹大学生活真好。

　　林濯清侧头看她，“你在国外没有大学生活吗？

　　夏诺眨了眨眼说：“那时忙着partying，shopping，clubbing（开派对，逛街，泡夜店），认识新朋友，除了上课，平时很少在学校里。”

　　林濯清收回目光，“那你的生活比我们精彩多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个西式建筑群前。

　　夏诺上前一步好奇问:“这是哪儿?”

　　“京大的外语学院，它的前身是京溪外国语大学。八年前，京大合并了京外，所以它就成了京大的一个外语学院。”

　　原来这就是京外，十年前，她心心念念想要考上的大学。

　　努力了三年，就差最后一步，夏诺心底泛起一阵苦涩，但她掩饰得很好，只是故作懊恼地说：“哎呀，亏大了，差点就是京大毕业生了。”

　　林濯清走到她身后，“你会后悔吗？”

　　她知道林濯清说的是她放弃京外的录取，出国的决定。或许不止这个，还有一份触手可得的感情。

　　夏诺回头笑了笑，没有回答。

　　林濯清站在原地没有动，眼里满是遗憾，“如果你没有走，今天将会是我们日复一日的平常。”

　　夏诺眼里涌上一层水雾，但她很快转头，没让他看到，夜风吹散了她微不可闻的回答：“可惜没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