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如故》姬虞渺

12、缙南旧事（3）

　　旧识已散，景致亦非。

　　夏诺有种“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怅然若失感。她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居然来到了高中校门口。

　　她心念一动，涌起一股淡淡的怀旧之情。然而，学校改换了门头，昔日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依靠人脸识别系统的闸机，校外人员很难混进去。

　　她在门口张望着，所幸以前的保安大叔还记得她。他从保安室里探出头，“同学，是回学校看望老师吗？”

　　夏诺一愣，微微一笑，“是啊，李叔。”

　　保安大叔热情地招呼她，“你到我跟前的这个闸机来，我给你刷卡。”

　　保安大叔之所以还记得她，完全是因为每天都能在这门口看见夏诺像只热情的小蜜蜂一样围着那个一脸冷酷的小男生，俊男美女的组合，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时的她真是无所畏惧，凭着一腔孤勇每天追在林濯清身后叽叽喳喳。只要在人群中看到他就会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奔向他的身边。

　　大叔问：“诶，以前总和你一起的那个小伙子呢？他没回来吗？”

　　夏诺垂眸，“没有。谢谢大叔啦。”

　　时光荏苒，校园内的景致倒没有太大的变化。

　　恰逢清明假期，校园里格外宁静，空旷无人。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宽敞的操场上，地面积水成镜，将一方天地收纳其中。教学楼的窗户紧闭，走廊里回荡着风的低语，夏诺闭上眼仿佛能在这风中清晰地分辨出往日的欢声笑语。

　　十三年前，她就是在这儿喜欢上了林濯清。

　　那天的风跟今日一样喧嚣。又是一节体育课，她一个人窝在教室里看漫画。正乐不可支时，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在她对面坐下，软磨硬泡地让她答应做他女朋友。

　　他从军训时就对夏诺一见钟情，随后发起猛烈攻势，又送花又送吃的，但夏诺对他完全没感觉。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烈女怕缠郎”，一直对她纠缠不休，这让她不堪其扰。

　　他说着说着居然开始动手动脚，上手扒拉她。夏诺很讨厌跟不喜欢的异性有肢体接触，她一脸恼怒，试图甩开对方的手，“放手！我说了我不喜欢你。”

　　两人正拉扯间，林濯清进来了。他淡漠地扫了一眼两人，径直走到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拿出篮球。关上柜门后，他冷冷地说：“夏诺，体育老师让你去球场练习运球。”

　　夏诺一愣，她跟林濯清并无交集。开学快半个学期了，印象中，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跟自己说话。

　　但这是个绝佳的摆脱骚扰的机会，她立马应到：“好，我跟你一起去。”

　　对方虽不甘心，但有林濯清这个外人在，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地松手。

　　夏诺跟在林濯清身后，一脸轻松地出了教室。

　　确定那块狗皮膏药没有跟上来，她唤道，“诶，林耀清。”

　　林濯清一脸无语地看着她，纠正道：“我叫林濯清。”

　　开学快半个学期了，班上同学的名字她还没记全，所以经常会闹这样的笑话。

　　夏诺一脸歉意地吐了吐舌头，“抱歉抱歉。”

　　她踢踏着步子走到林濯清身侧，“林濯清，刚谢谢你帮我解围。不过我没想到，你们好学生撒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的。”

　　林濯清顿住，“为什么这么说？”

　　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走到林濯清前头，转过身和他面对面，一边倒退一边俏皮地说，“因为……我早就跟体育老师请了女生假呀，他才不会找我呢。”

　　女生假是体育老师为了照顾女生生理期特意设置的。

　　林濯清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刹时烧了起来，像块上好的红翡。

　　她“噗嗤”一笑，这位学霸的脸皮还真是薄得可爱。

　　可她得意了没一会儿，就因为倒着走没看路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圆溜的矿泉水瓶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

　　林濯清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向自己。

　　时光在那一刻好像静止了，她的脸贴着林濯清的肩膀，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加速跳动起来，好像那拳头大小的空间里有一只呼之欲出的白鸽。

　　心理学当中对于这种现象有个专业的解释叫做“吊桥效应”，但爱情其实是件很没道理可讲的事情，没法用理论来诠释全部。

　　以前申冬俊也对她做过类似的英雄救美的事儿，甚至于申冬俊的脸蛋比林濯清更符合她的审美，但她那时只将申冬俊视为超讲义气的好姐妹，却对林濯清怦然心动。

　　当天她就红着脸兴奋地对梅舒分享，她好像坠入爱河了，并且跃跃欲试要去跟林濯清告白。

　　她对待感情一向懵懂，虽然从小到大很多人追，但她觉得那些男孩子甚是无趣，从来不予理会。这是她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男生，以至于她视野里的林濯清都是闪闪发光的。

　　夏诺是在爱里被宠溺着长大的孩子，所以拥有一颗勇敢而赤诚的心。她很快便自信满满地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告白，落落大方地对林濯清说：“我喜欢你。”

　　然而，林濯清却无情地拒绝了她，“我不喜欢学渣。”

　　漂亮的脸蛋和幸福富足的家庭，这两项与生俱来的恩赐让夏诺被这个世界上的大多人偏爱，想要的东西从未落空过。林濯清傲慢的态度非但没有让她知难而退，反而激起了她少见的征服欲。

　　都说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但她的暗恋却让一群人手忙脚乱。

　　她身边交好的朋友都被委托去打听林濯清的喜好，梅舒更是被她委以军师的重任。

　　那时，她们经常坐在教室后面，小声地商量对策。

　　探子们告诉她：“听说卓尔群也喜欢他。”

　　军师梅舒扁扁嘴，“早看出来了。”

　　夏诺拿出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蛋，“你说林濯清不会眼瞎吧？怎么看都应该是喜欢我而不是选择卓尔群吧。”

　　梅舒摸着下巴，“我觉得吧，林濯清那种高冷学霸一看就喜欢脑子好的，可以跟他有共同语言。”

　　“她脑子好，我也不差吧。我……我只是没有认真学习而已。”夏诺越说越心虚，但一想到不能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她立马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长得漂亮呀。”

　　梅舒斜着眼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但人家身材比你好。”

　　夏诺双手交叉捂在胸前，脸瞬间爆红，“肤浅！”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看脸同样肤浅，她苦着一张脸问梅舒怎么才能摆脱学渣的标签。

　　梅舒在白纸上画出一条正态分布的曲线，边说边往上面标数字，“根据德国教育局普查，人类智商的分布情况是这样的。IQ85-115属于普通人，占比约2/3，而IQ115以上属于优秀，占比15%，IQ130以上属于高智商，占比2%，IQ145以上属于天才，占比0.1%。来！你算算笨蛋的比例是多少。”

　　夏诺掐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皱着眉放弃，“我数学不好，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梅舒圈住一小段曲线，点了点，“约等于16.23%。如果你不想当学渣，至少要超越这16.23%的人。以咱们班为例，总共50人，你至少要考到倒数第九及以上，才能算是勉强摘掉了学渣的帽子，达到正常人的水平。”

　　夏诺眼睛发亮，“只要考到倒数第九吗？这么容易。”

　　梅舒语重心长地搭着她的肩，“夏夏，你知道你现在是全班倒数第一吗？”

　　她握拳，眼神坚定，“但我现在充满了斗志！”

　　她的确是发奋了好长一段时间，上课也不睡觉看漫画了，下课也拉着梅舒给她讲题。虽然都听不太懂，但她还是一脸自信爆棚，听得津津有味。

　　期中考试结果出来的那天，她不敢去办公室看排名榜，坐在座位上迷信玄学，祷告诸天神佛。看榜回来的梅舒跟她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夏诺选择了先听好消息，但得到的结果却是，她前进了一名，考了倒数第二。

　　她垂头丧气地想这算哪门子好消息，坏消息也不可能比这更坏了吧。

　　没想到梅舒告诉她，倒数第一的家长刚来了，闹着要给孩子办转学，老何已经同意了，于是她又成了全班最后一名。

　　夏诺郁卒。

　　坐在当初的座位上，夏诺隔着十三年的时光洪流温柔地注视着那个趴在桌子上欲哭无泪的小笨蛋。

　　后来是怎么跟林濯清熟络起来的呢？

　　因为少了一个人，班上的人数从偶数变成了奇数，也就意味着有一个人就没有同桌了。期中考后，老何就宣布这次调座位按照考试名次让大家自由选择，也算是一种激励。

　　夏诺是最后一名，自然而然，就是那个没同桌的倒霉鬼。轮到她时，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排靠近垃圾桶的位置。

　　她认命地瘫倒在新座位上，大喇喇地霸着两个位，忧愁地望着窗外无忧无虑的麻雀，哀叹老天不长眼。

　　正郁闷中，她耳侧的桌面被指节敲响，“麻烦让一下。”

　　她抬起头，林濯清正抱着一捧书立在桌前。

　　他明明考了第一名，虽然选座的时候迟到了，但负责排位的生活委员卓尔群早就给他留了最好的位置。

　　前座小声地提醒他，他却淡淡地说：“我的身高会挡住后面的人，而且最后一排更清静。”

　　夏诺在一旁猛点头，心情瞬间切换成开心模式。

　　老天爷，我原谅你让我考最后一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