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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缙南旧事(1) ...

  •   翌日,清晨,夏诺坐上了飞往缙南的最早一班机。

      一下机,她戴着口罩墨镜,身心俱疲地去酒店放行李。想到一会要出门见长辈,她勉强打起精神给自己上了些粉底,遮住了憔悴的脸色和红痕。

      酒店替她叫了车,司机大叔非常健谈,一路热情地给她介绍,从缙南的风景名胜,讲到人文艺术。

      “小姑娘,你是来出差的还是旅游的?”

      夏诺答:“阿叔,我是本地人。”

      司机大叔立马切了本地话,“嚯,阿拉讲啥,只有阿拉缙南姑娘能生得噶灵光。”

      “格么清明了,侬这是回乡下祭祖是伐?”

      夏诺点头,“嗯。”

      司机大叔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从清明要准备的寒食和元宝蜡烛去哪儿买比较好,讲到他们家祖上是走南闯北的货郎,怎么闯关东失败最后留在了缙南娶妻生子。

      就这样说了一路,夏诺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声。虽然是别人的人生故事,但这种记忆和情感的传承也让她觉得自己能感受到人间的余温。

      快到村口的时候,司机一脸为难地说:“小姑娘,前头路难走。这清明时节雨纷纷,前几日雨下得交关大,乡下头个公路都变成烂泥路了,车子开进去,轮胎要陷进去个呀。辛苦侬,下车多走几步,好伐?"

      “好,阿叔,能唔能麻烦侬勒此地等吾。吾转来还坐侬个车,侬打表等就夯。(好,阿叔,能不能麻烦您在这里等着我。我回程还坐您的车,您打着表等就行。)”

      “呒啥问题。”司机大叔欣然应允,反正这荒村野店的,回程多半也是要空载的。

      夏诺下了车,抬头望去,只见山岚间雾霭缭绕,不远处,一片黑瓦白墙的屋舍俨然地矗立在大片油菜花田中,是泼墨山水画与重彩油画的完美融合。

      田间的风夹着些细雨,吹到人脸上略带寒意,却让她精神一凛。她拢了拢头发,拎着两盒保健品,捡着些稍微平整的地儿下脚,沿着山路慢慢走着。

      小时候,每年爸爸都会带她回老家祭祖。清明多是雨水天气,很少见晴。那时的路比现在还要难走,都是些田埂间的烂泥路。她娇气地不肯下地,怕弄脏了自己的公主鞋。爸爸就一把把她扛起来,让她坐在肩上,一边唱歌,一边走过泥泞。

      后来,爸爸的生意做起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村里捐钱,修了条水泥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条路无人维护也是烂得不成样子。

      走了不多一会儿,就看到了孤独伫立在村头的东叔。

      东叔看见她,皱纹横生的脸立马变得笑意盎然。

      东叔还不到五十的年纪,身形佝偻,头发几乎全白,整张脸沧桑得如古稀之年的老头子。

      夏诺的眼圈刹时红了,哽咽着喊到:“东叔。”

      东叔眼含热泪,欣慰地说,“好孩子,路上累不累?”

      这简单的话语,让她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委屈地像个小孩,很久没有人关心她累不累了。

      东叔慌了神,想替她擦泪,又自觉手上污糟,手指粗粝,只能捏着自己的衣角,局促地问她,“囡囡呀,这是怎么了?”

      不想东叔担忧,夏诺用手抹了把脸,“没事儿,东叔。我就是见到您太开心了。”

      东叔嘴里反复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低下头看见夏诺的靴子上沾满了泥点子,下意识地俯身,想要用袖子给她擦干净。

      夏诺一惊,赶忙扶住他,“东叔,不打紧的,一会儿走山路还是得脏,等会我回去的时候用水冲一冲就干净了。”

      “我们还是先去见爸爸吧。”

      “好。”东叔点点头,领着她往村里的后山走去。

      走在后头,夏诺才发现,东叔的一只腿脚也不大灵便,在山路上走着,一瘸一拐,很是吃力。她鼻头一酸,想起以前小时候坐在东叔脖子上骑大马的样子。东叔跟她爸爸同宗,算是爸爸的堂表弟,她的堂叔。年轻时候的东叔像功夫明星一样强壮健硕,身手敏捷。她爬树上墙的功夫都是东叔教的,东叔还会在每次她犯错要挨罚的时候护着她。

      她忍住心酸,“东叔,你的腿怎么了?”

      “在里面的时候被那人报复了,不过他们的人也没讨着多少便宜,也被我废了一只手。”东叔爽朗一笑,仿佛从未放在心上,“别担心,囡囡。没什么大事。就是这种山路不好走,看上去会有点难看,走平地还是健步如飞的。”

      夏诺知道东叔受的苦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那人凶绝狠戾,当时又位高权重,东叔在里面一定没少吃苦头。而且这种骨伤就算愈合,一到阴雨天还是会刺痛难忍,行动受限。

      行至山脚,东叔停了下来,领着她向一户门扉半掩的房子走去,“先去拜见一下你二爷爷吧。”

      夏诺的父亲出生没多久就没了爹娘,父亲的二伯是个木匠,可怜他年幼失怙,就把他接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说是二爷爷,其实跟她亲爷爷是差不多的。

      她恭顺地跟着东叔走了进去,是熟悉的四方院,绕过照壁就到了院内,院内有一方活水小池偎着假山,四角摆放着几盆君子兰,从天井望出去能看见青苔覆盖的屋檐。屋檐下方是一块方正的黄杨木匾额,上书:忠厚传家。

      匾额下有个废弃的燕子窝,她记得小时候二爷爷会抱着她看燕子筑新泥。那么多孙辈里,二爷爷似乎特别喜欢她,总是“囡囡”“孙囡嗯”的叫她,给她做木马,木刨花和鲁班锁。

      这小院跟她记忆里的无差,除了屋檐上越来越多的青苔和越来越浓的朽木头味。

      见院内没人,东叔喊到:“二伯,二伯娘。在家吗?夏诺来看你们了。”

      等了许久都无人应,东叔转过头对她说:“可能是出去了。把东西放这儿,等会下山的时候再来拜访吧。”

      夏诺放下手中的东西,跟着东叔继续上山。山中有隐隐的锣鼓礼炮声传来,东叔告诉她,那是村里的人在宗祠里举行祭祖大典。

      是的,这山里有一座刘氏宗祠,是爸爸当年出资建的。她还记得落成的那天,村民一路放烟花,敲锣打鼓地迎他们一家人入宗祠,村里那些认识的不认识嬷嬷娘娘每个人都夸她长的好看,叫她小公主,争着要来抱她,而她被这热情吓得抱紧爸爸的脖子死活不撒手。

      她是第一个被迎进宗祠里给祖宗上香的女性后辈,也是第一个把名字写进刘氏族谱的外姓女儿。然而,爸爸出事以后,他们一家人的名字就从族谱里划掉了。

      山里时不时会惊起一群飞鸟,那是祭祖的人点燃了鞭炮以告先人。夏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东叔后面,最后顺着一条羊肠小道来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坟茔面前。隔着这条小道,对面就是刘家的祖坟坟地,不远处的几座坟茔上都插红带绿,孝子贤孙往来叩拜,很是热闹。而这座坟前什么都没有。没有祭品,纸钱,香烛,标祀,甚至连一座碑都没有,只有疯长的野草。

      直到东叔对着孤坟说,“均哥,囡囡来看你了。”她才不得不相信眼前这座无主孤坟里埋葬的就是最爱她的爸爸。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那么高大英俊,风趣幽默。他对母亲是一见钟情,那时他还是钢铁厂一名普通的工人,而母亲是外事委员会夏副主任的独女,小有名气的大提琴家,出身显赫,才貌双全。尽管两人身份差距巨大,但父亲用自己的勤劳诚恳,获得了外公的认可。

      虽然是入赘夏家,但他与母亲结婚后,两人恩爱有加,感情甚笃。事业上,他一直努力工作,让家人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证明母亲的选择没有错。在她出生后,爸爸更是成了一个十足的女儿奴。妈妈曾经也想让她改姓刘,但爸爸却坚持要让自己姓夏,让女儿成为夏家血脉的延续。

      爸爸是个非常良善的人,他经常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村里的孤寡老人,他多有照拂。每年春节,他都会给他们送去生活必需品和红包。他也常常收留流浪的猫狗,甚至收养了一群孤儿,资助他们完成学业。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记忆中完美的父亲与面前的这一抔黄土联系起来。

      东叔摆好祭品,让她点燃香烛,把酒和纸钱撒在地上,接着拿出随身带的镰刀开始清理杂草,“我出来以后,就去认领了均哥的骨灰。但村里人死活不让均哥进祖坟,我只能在这就近的位置找个好地儿让他安息。”

      “但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说法,这碑必须由孝子贤孙来立,才能保佑后代平安兴旺。囡囡,既然你回来了,就给你爸立个碑吧。”

      夏诺忍住悲痛,“嗯。”

      东叔割完草对她说,“好了,囡囡,跟你爸说会话吧。他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说完,他就转到一棵树后面抽烟去了。

      夏诺跪在坟前,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爸爸,对不起,这么久才回来看你。”

      “我很好,妈妈也很好,只是弟弟……”

      “你别担心,我有在好好照顾妈妈。”

      “我也有好好读书,认真生活,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你留给我的钱,我都还回去了……”

      “对不起,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固执的话,或许……”

      ……

      夏诺在坟边时而哭时而笑,像是要将十年来的委屈与挣扎悉数释放。

      不知过了多久,她擦干泪,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东叔,我们走吧。”

      “好。”东叔掐了烟,对着坟头说,“均哥,下次再来看你。”

      下山时,经过二爷爷的家门口,他们家的大门紧闭,但夏诺送的保健品全被扔在外头的烂泥地里。

      夏诺心里难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东叔叹了口气,“算了,囡囡,你二爷爷不是针对你,他就是那个牛脾气。”

      东叔一直把她送到村口,“囡囡,你快回去吧。叔也要回工地了。”

      “东叔,等等。”夏诺拿出一张卡,塞到老人手里,“这张卡里有些钱,密码是爸爸的生日。麻烦您找人帮我立块墓碑,顺便把我爸的坟修葺一下,栽几颗松树给他遮阳,爸爸他最怕热了。另外……”

      “其他人坟上有的那些,我想爸爸也能有。”她吸了吸鼻子,“我这次回来的匆忙,没有考虑到去准备这些,麻烦您帮我安排。”

      “爸爸去世后,您和妈妈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工地的活不要继续干了,剩下的钱,您就拿着看看病,顾好身体,颐养天年。我和妈妈在国外,以后……可能也很难回来一趟。”她眷恋地看了眼身后的青山,轻声说,“爸爸他怕孤单,还得麻烦您每年都来帮我看看他,陪他说说话。”

      “囡囡啊,这些你不说我也会做。这钱你拿回去。”东叔抹泪,“均哥待我如亲兄弟一般,直到最后还在想办法保全我。他离开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妈妈,你们在外面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夏诺固执地让他收下,“东叔,钱不多,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不收,我就没办法安心地回去。”

      东叔叹了口气。

      他情愿夏诺永远都是那个一犯错就往他身后躲的顽皮捣蛋的小丫头,不要像现在这样成熟周到的令人心疼,因为这些都是要经历苦难磋磨才能学会的。

      告别东叔,日光将夏诺的影子拉的伶仃而细长,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出老远了,回头一看,发现东叔还在原地目送她,身影孤独消瘦。她鼻头一酸,转身用力地朝东叔挥挥手。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情形,东叔站在码头,同样用力地挥手,让她快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缙南旧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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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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