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予我》文禾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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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夫人陈氏认定大房心生怨怼故意使然，心内着急欲起身，瞧到母亲已然变了的脸色，又悄悄坐了下去，眼角带着讥诮埋头抚平衣角。

　　她想到老爷年前叮嘱她此次回来，是要在年节下走动一番，主要还是对年后考绩及调迁有益，当即便想明白随着大房送节礼，这部分银子自是公中来出，母亲向来对二房深觉亏欠，自然装作不知似的顺水推舟。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现在大房不送节礼，自然该二房自己置办，她微微侧身重重看了一眼在最后安静的大嫂，心内冷哼，大房表面良善，原来也如此汲汲营营。

　　更是埋怨老爷糊涂，自己暗里说过多少次要分家，偏老爷指出大哥孝悌母亲，父亲已逝，由他提出分家恐伤了母亲的心，此事便一直搁置。

　　那边秦老夫人脸色铁青，手抓着椅背青筋凸出，直接点出，“看来你这是怨怼我呢。”

　　秦伯商俯首诚恐说着，“母亲，何来此言，儿子昨日下值才接到如此通知。”

　　秦老夫人只眼睛不眨看着他，眼神中是不知名的情绪，默了片刻询问道，“你的节礼如何安排。”

　　“儿子职位本就不显，好友甚少，也只送了几幅笔墨而已。”

　　秦老夫人依旧心内不舒坦，屋内炭味浓烈，头似重锤般的嗡嗡沉沉，“你既如此有成见，依你便可。”

　　“您早日休息。”秦伯商携妻子拜别母亲，直至走出颐芳斋，慢慢放缓步伐，等着妻子上前，语气没有在屋里时的坦然，“我南下轻松了，只是把你和瑜儿扔到了家里。”

　　冬末夜内空凉，赵氏看着两人影子交叠在一起，为着他心疼，主动牵起他的手，“夫君，何来此言，后宅之事本是为妻本分，母亲那边，妾身会照顾好的，二弟妹.......”

　　“非也。”秦伯商慢慢说道，“我是担心你和瑜儿，也仅此而已，母亲向来坚强，把持公中，断没有吃亏的时候，二弟妹也有母亲筹谋，二弟妹膝下子女俱已成人，张大夫回禀琲儿也只是风寒，吃上七日药即可痊愈，妹妹自小跋扈，久经生活窘迫，近日我愈发觉得她钻营是非。”

　　秦伯商想到家里的是非也无力，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最近一直想是否到了分家的时刻，他隐晦在族中几位德高望重长辈面前说过，族中长辈劝他再考虑一段时日。

　　阑花苑内，秦瑜听着藕荷打探回来的消息，听到父亲明日南下，终于这多日的担心安稳了下来。

　　紫叶却听着姑表小姐穿着半旧不新的襦裙，还没有府内大丫鬟的鲜亮，叹息说着，“看来也是有苦难言。”

　　紫叶看着小姐不赞同的样子，询问道，“小姐，是奴婢说错了吗，连府内的大丫鬟这个时节都不穿石青色，在这冬日灰突突的，显得人总是气色不好，还是陈旧的青色，奴婢觉得姑表小姐甚是可怜。”

　　这下连英嬷嬷都笑了起来，连一个丫鬟都知的道理，她一个小姐难道不知，知还如此，那就有些别样意味了。

　　翌日，秦瑜早早起身，英嬷嬷亲力亲为地为她收拾衣裙，挂好白玉腰饰，传来低低絮絮的声音，“外面吵嚷何事？”

　　“大少爷派了丫鬟来禀报要来探望您，奴婢应了。”英嬷嬷说完唤了紫叶，紫玉服侍小姐净面。

　　“早膳在母亲屋里用吧，稍后送父亲出门。”

　　秦瑜接过英嬷嬷递来的披风，踏出院门，空气已少了那分伤人的冷冽，暖融融的日头，照的人温温的，让人的心绪都放松了几分。

　　陶宜居，秦伯商和赵氏相对而坐，轻声说着话，看到进门的女儿，赵氏牵过手，感到手暖暖的，放下心来。

　　三人用了早膳，秦伯商斟酌说道，“这次南下事宜不详，归期不定，若是有了消息，会捎消息回来。”

　　“父亲，这次可带了伺候的人？”

　　“有青竹，丁旺，这次南下情况不明，一切有驿站，轻装简行为宜。”

　　丁旺是丁妈妈孙子，看来办事还妥帖。

　　“随从向来粗心的很，老爷，您还是带着莺歌吧。”

　　秦瑜把视线转向了门口俯首站立的莺歌，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到显得玲珑身段，母亲话音落下，她不自然地绷紧了身子。

　　秦伯商不赞同道，“胡闹，都是大理寺官员，如何呼奴唤婢。”

　　秦瑜便看着她把头埋的更低了。

　　“母亲，您就不要担心了，南下巡访之事，不是父亲一人，若是父亲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惹得上司对父亲不满才是大忌。”

　　赵氏心知确实如此，又担心起居，便觉得左右有些不满意。

　　送走父亲她便发现母亲精神有些不好，扶着母亲回到陶宜居，见莺歌提了小提篮交给福嬷嬷，福嬷嬷走近便有股苦涩的味道冲来。

　　赵氏皱着眉头喝了下去，吃了一颗福嬷嬷递来的蜜饯方喘了气。

　　秦瑜心头不安，“母亲，身体可有不适？”

　　赵氏忍着翻涌上来的恶心，呼出苦气，慢慢说道，“无碍，只是调理身子而已。”

　　秦瑜怔怔望着，想看出些异样，出了陶宜居，在藕荷耳边嘱托了两句，看着她转身进去，敛起心绪慢慢走着。

　　回到阑花苑片刻，她听着外面响起一管婉转的声音，“吆，姐姐的阑花苑还是那么怡人。”

　　走在最前面身穿玄青色直缀，腰间坠着玉石，白玉簪束发，眉目疏朗，正是秦府大少爷，二房长子秦琅。

　　“大哥安好。”

　　秦琅面相周正，说话做事诚恳清明，幼时得秦伯商教诲过一些时日，向来推崇伯父的性情，他看着眼前一起长大的妹妹，双眸澄澈，眼神灵动，相视一笑说道，“起，我们一行人今日多有打扰了。”

　　窗前青竹上星星点点的积雪，两株梅树枝干粗厚，修剪的极好，窗牖打开，框景中梅花盛放，青竹积雪，煞是好看，另有两口大缸，一口缸内积雪雕刻成小山，另一口缸内表层已冻住，可缸内水干净无杂质，甚至可看清冻层下两尾小鱼在游荡。

　　阖府知晓秦瑜喜爱睡莲，每每春末秦伯商会在皇庭内求的睡莲种子，撒在底端，缸内慢慢涌上莲叶，开着莲花，结上莲子，秦婉看着眼热。

　　她吵嚷着要在院内也种植，母亲总是嫌麻烦，父亲则是说着为了一捧莲花若在皇庭内说出去，恐名声有碍，次数多了便也不再提了。

　　宋书婷隐在后面看着诺大的阑花苑，这个院子虽没有金玉豪奢之物点缀，但处处雅致带着巧思，想来是院子主人有颗玲珑心，站在门口和表哥寒暄的秦瑜，一身茜色襦裙，皮肤白皙无暇，眉眼转动间灵动多情，在这冬日腰身不可一握，许是在自己院中，头上只简单簪了一个玉簪，那玉簪却通体青绿，品相极佳，她注意到身边的哥哥目不转睛的盯着秦瑜，小心拽了衣角，提醒他这可不是在海津镇，收敛着点。

　　秦琬看着后面兄妹间动作，不屑地轻笑了声，不小的笑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宋书婷灰黄的脸色涌上红意。

　　秦琬毫不在意地上前，“姐姐安好。”

　　“表姐安好，我是宋书婷。”弱弱声音慢慢传了出来。

　　此世秦瑜无所谓宋家兄妹，便也点了点头，实在算不上热络。

　　秦婉看到姐姐不给他们面子便觉得是站在她这边，挤到前面，挽着胳膊，有些得意。

　　宋书婷心内滋味复杂，晓得这是瞧不上她的，只退到了后面，眼里含着泪水，欲滴不滴，甚是惹人怜。

　　一顿操作惊得藕荷目瞪口呆，紫叶还算震惊，也时不时地看两眼。

　　“表妹好。”

　　秦瑜从秦婉手中抽出胳膊，听到声音把视线放到他身上，宋书尧长得极像秦老夫人，眼眸细长里面含着精光，赤裸裸的目光让人不适，脸上笑容只微微挑起嘴角，显得刻薄敷衍。

　　秦瑜无视他的打量，微微委身，“表哥好。”

　　还未待宋书尧说话，秦瑜侧身对着众人说道，“各位，请。”

　　他脸色便有些挂不住，落到最后，望着她眼神蓄着狠毒。

　　凉亭中早已被月白色单罗纱罩着，随风轻轻摇摆，潋滟日光如波荡漾，眼下日头正好，院中风景优美，众人脸上都跃跃欲试一探究竟。

　　拾级而上，进了凉亭，石凳上绑着五福棉绸垫子，角落里面燃着炭盆，和常见炭盆样式有些不一样，旁边多了一圈铁砧板，上面是细密的铁网，炭烤栗子哔啵作响，番薯也发出诱人的香味。

　　除了宋书婷有些怯懦，大家都各自落座，看着外面树枝上点点青芽，都不自觉的深吸一口气，心情怡然。

　　秦琬虽有些不服气，可此情此景也觉得甚是坦然，望着炭盆上的开口栗子跃跃欲试。

　　“妹妹，还是如此心思别致。”秦琅拿起一颗栗子剥开，上面升腾起一股热气，甜香味充斥了凉亭，放入嘴中咀嚼着，咕咚咽下去，配上一杯热茶，甚是惬意。

　　“哥哥喜欢就好。”她对着他才带上由心的喜悦，对待他人都是隔着一层。

　　她无心遮掩喜恶，非不得已不给人难堪。

　　她素来爱热闹，日常为了省些麻烦一直压着，今早英嬷嬷禀告大哥来，她便起了心思要准备一番。

　　前些时日炭盆改装后只敢悄悄放到屋内用，眼下好时机正好拿出来，过了明路便可光明正大些了。

　　秦琬看着哥哥的样子有些气闷，但也受不住栗子引诱，让丫鬟细细剥开也吃了起来。

　　凉亭桌上放着小茶壶，大家围炉煮茶，说说笑笑，英嬷嬷俯首进来，“各位主子，该用膳了，午膳是涮锅子，奴婢得撤了炉子。”

　　秦琅点头，丫鬟见机手脚麻利地摆上膳食，原来锅子早放入了木炭，肉香味片刻间便传了出来。

　　各样时蔬小菜，辣物麻汁，鲜辣爽口，到了此时才知，秦琬吃不得辣，偏偏要逞强，嘶哈着不断喝着茶水。

　　秦瑜看了眼宋书婷，没想到她忍得辣味，面色不改，食指大动。

　　宋书婷抬头看着表姐的视线，有些羞赧地低下头，片刻间放下碗筷，声音有些委屈，“姐姐见多识广，心思玲珑，小妹愚钝，自愧不如。”

　　声泪涕下的一番话让众人都停了筷子面面相觑，只余锅子咕嘟咕嘟响着，氤氲热气升腾在屋子里。

　　秦瑜实在不想接话，刚张嘴听到秦琅开口，温润谦和地说道，“小妹不要自谦，各花各美。”

　　宋书尧隔着热气看着姿态亭亭坐着的秦瑜，似是雨后海津镇翻滚的雾气，湿哒哒雾蒙蒙，如梦似幻让人握不住。

　　灼人的视线让人不适，秦瑜抬眸冷冷注视着对面的人，宋书尧身子僵了一下，前两次也是生冷至极的眼神，他发内冒出细密的汗意，后背被单罗纱铺在身上，冷不丁泛起一阵冷意，密密麻麻的疙瘩爬满全身，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耳边回荡着妹妹的哭声，嗡嗡地心底升起一阵烦躁，似是躲避般侧了一下身子。

　　秦琬有些烦躁，呛声说道，“整日地哭哭啼啼，烦不烦呀。”

　　本心情转好的宋书婷，听到此话，眼泪是止不住地流出来。

　　秦琅剜了妹妹一眼，有些无奈，秦瑜放弃地叹了口气，劝诫道，“眼下是兄妹和乐的时候，妹妹万不可伤心，这也是下面奴才献上来取巧的东西，是祖母御人有方，妹妹初来乍到，姐姐这边也只有如此玩意，还望妹妹不要推却。”

　　小姐话落，藕荷趁机觑了表小姐一眼，看着表小姐放下帕子，嘴角不可见地上扬一下，只是鼻尖依旧耸动。

　　吃饭后半段大家也都没了心情，草草收了场。

　　宋书婷百般推诿，秦瑜依旧让英嬷嬷送了全新的铜锅。

　　紫叶看着恢复平静的阑花苑，上前扶着小姐，有些心疼小姐，“小姐，回屋歇歇吧。”

　　这一日确实疲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