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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   他的神色松弛下来,给她递了一瓶水,“喝点水会舒服一些。”
      她接在手中,见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不禁又问,“没睡好?”
      “天气不太好。”他没再解释,她知道一些缘由,提多了反而无趣。
      阴了这些天,她也能明白这简单的一句背后的千言万语了。那些本和她无关的事也不是那么无关了。
      她皱了皱眉。
      “也还好。都会有一点。”他也不擅长这样的话题,见她似乎有些因此伤神,“当然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习惯了也没那么难接受。”说完觉得这样倒是不如不解释,脸色罕见的微微红了,“这些在所难免的事情你没必要太在意。”
      还是冷冰冰的话,割裂又抽离,像是他的灵魂在笨拙的分辨着□□的感受,再试图用相对精确的词汇描述出来。
      便是如此,他这样急于解释的模样比往日里的冷静平淡多了一丝生气,明明也有了些年岁,又像还是个生涩的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笨拙。
      他自然不是笨拙的,也并没有赘述的打算,却忽然问她,“你愿意试试脱掉我肩膀上这东西么?”
      “嗯。”她听得出他稍稍乱了的呼吸,没有人喜欢让人看到自己的伤口,尤其是向着自己的倾慕之人。
      她挨近了,小心撩起他的衣服,托着硅胶假肩拨开了扣子,手中微微一沉。
      他看着她的动作笑了,“放松。别紧张。”
      她托着温暖的假体看着他。
      他没有了遮掩,缺失了锁骨和大半肩胛支撑的皮肉像是拼凑一样挤在这边,伴着愈合得很好的切口,带了一种陌生的冷酷随着心跳在微微颤动着。
      她很陌生的。
      她假想过很多次。
      她听他提及过很多次。
      她很多次看着他熟练的探进衣领中轻巧的褪出。
      但直到今天才发现,她从没有真正触及过。
      她了解他,当然也还不够。
      他把她还托在手中的假肩放到了一边,握紧了她的手,“现在都好了。只是难看的很。”他把衣服拉下来了,只有领口滑稽的还露着丁点被硅胶闷得微微泛红的皮肉,“后来有几次小点的手术做整形修复,皮瓣不够从头皮取了一点。看起来就不太一样。”
      还是平铺直叙的,那样翻开的头发,有几道小小的疤痕,不怎么醒目,还没有翻动时跳出来的白发显眼,她才没留意到。
      她也并没有多了解他。
      她在这时,才在心底有了一种她不太明白的感受。
      她没有否认是否美观,他已经把自己照顾得已经很好了。
      他的脸侧着,鬓角泛白的头发要更多一点,眼下有点青,脸颊些微瘦削,再寻常不过的相貌,甚至都算不上好看。
      他并不太会表达感受,说起来像是在参观博物馆的文物一样平铺直叙,这是什么而又发生了什么。
      当然,他在接受时要显得更加局促。那些明明可以坦然享有的,在他看来好似总有那么一点不确定,他不确定是否是该拥有的爱意。
      于是他一次比一次清晰的让她去意识到他的残疾,却还是只让自己感受着经历时的痛楚,轻描淡写的向她提到那些细枝末节。
      他在反反复复叮嘱她去确认自己的感受,却依然妥帖的用不那么锋利的措辞告诉她。试图让她能够足够清晰的去意识到未来与自己一起会经历怎么样的生活。
      对她,他好像无师自通的就学会了一丁点的委婉。
      他提醒她的难看,不过是沾染了一丝活络油气味的皮肉与几道愈合得很漂亮的手术疤痕伴随着他的呼吸与心跳在微微颤动着,让她心也跟着颤了起来。
      她应当还是有些酒意的,被他握住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她抽出手翻了翻他的头发,将手附在他残缺左肩上,耳朵贴近靠了上去。
      他的心跳很有力,就在耳边,她听着心跳快了,呼吸也急促起来,慢慢地连胸口似乎都灼热起来。
      他哪里有什么难看的,不过是意外时为了活下来交付出的酬劳。
      她发现自己迷恋他,他的体温呼吸心跳都真切得让她安心。
      她松开了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她似乎从没有这样仔细又沉醉的看他。
      他随即露了一点笑意,“都好了。挺好的。”
      他为之前的言辞做着总结。
      “你可以不用学着去轻描淡写。”她说。
      “过去了。”他说。
      都过去了。
      从她接到那通电话开始已经有了大半年。
      当然,很快他的谎言就被戳破。
      许是外出吹到的凉风,毫无征兆的他还没来得及脱掉假肢的左腿残端抽了两下。
      他无意识的倒吸了一口气,坐着凳子上滑进卧室褪下了左腿假肢插上充电,换了套家居服才把凳子又滑出去。
      他当然也可以跳着走出去,或许是他预感到不只是受凉抽动两下那么简单,出于安全考虑还是选择了当下颇有些滑稽的方式。
      卧室门没有关,窗帘拉着,床铺铺得很整齐。当然,更加吸引她目光的是飘窗下充电时闪着光的假肢,他曾经发过这样的照片给她。某个或许是某种原因没有睡着的夜晚。
      他真的很会照料自己,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已经将生活又处理得井井有条。
      她看向他。
      他没有再笑,眉头锁紧了,站起来对她说,“应该得过两天再聊了。”
      “是……”她在为数不多的专业中检索着,“幻肢痛?”
      “嗯。”他无奈应了声,“难免的。没事。”
      没事着他的双唇就抿紧了,于是缓过一阵解释道,“现在比一开始频率已经低多了,再有个一年半载就不怎么容易犯了。”
      她没着急走,而是去洗手池用热水泡了手,再抱在他的肩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激烈的痉挛,些许拘紧的皮肉把残缺的骨骼勾勒得若隐若现。她有了一丝诧异,“是腿疼?”
      “脚。手更……”阵痛袭来,他咬了牙也说不清。
      他的鬓角很快就被汗沁成了一绺一绺的,趁着不那么激烈的间隙跳了两步坐到了沙发上。
      很快坐着变成了半躺,他的右手抱上了左肩,左腿残端压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
      他还是在间隙中看到了她的担忧,“别担心。也别害怕。这没什么好办法。就算吃药,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依旧是平和的告诉了她她所需要认清的现状。
      她感受不出他承受的疼痛,她慌张的检索着解决方法,发现除了时间没有任何真正的良药。
      她用热毛巾擦了他湿透的后颈,他莫名松弛了一些,有了气力,“今天发作尤其厉害。平时真的还好,就像手脚触到电一样。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说真的,眼圈还有点红的时候这样的措辞的确没什么说服力。
      她说,“实在难过哭出来会好点。我还没见你哭过。”
      他呆了一下,扫兴道,“八九岁时候哭都没用。何况现在。”
      没用?
      她想明白了,他在那个年纪里还是会哭鼻子的,只是的确没有用。
      幸运的是这次没来由的幻肢痛没有持续太久,不过是让他脱了力,恍恍惚惚坐在沙发里看着不知道什么方向。
      她从来见他都是清醒的,受伤时也不曾例外,这样恍惚的神色似乎又一次让他坚定的灵魂晃动了分毫。
      不多时他看向她,被冷汗浸得湿冷的手背在身后擦了擦,轻轻抚在她的额头上,“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彼此之间不该对身体状况有所隐瞒。但我能应对这些,也不需要特别的照顾。你就是你,只属于你自己,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原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你不用去学着体贴入微,未来也不用为了迁就我的身体而放弃什么喜欢的,不用为了我而有任何特意的付出。好么?”
      她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她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坦诚直白,并没有如何的浓情蜜意,也没有被妆点过的华丽词藻。
      他那样恳切也真实的让她感知着共同会面临的生活,撕开那些尚未全然愈合的伤口。身心的痛楚是真实无可忽视的,他哪里需要这样的克制,他完全可以向她倾诉,完全可以让这些具象化的感受不再是属于个人。
      她摊开了掌心,酒气已经散了,她饱满的额头依然是明亮的,眼睛尤其的漂亮,是好看的鹅蛋脸,笑起来时他这样迟钝的人都无法忽视她的好看。
      “今天口红的颜色很适合你。”他不怎么知道如何夸人,只知道她饱满的气血让他多少有点晦暗不明的情绪也不觉昂扬起来。
      “口红?”她诧异了一下。
      他见她双唇红润得恰到好处这才由衷赞美。
      她随即笑起来,“估计没擦干净。这个色号我也很喜欢。”
      “倒也不用替我找补。”他看向她笑了起来,脸颊有一点可疑的红晕,眼中的疲惫也少了一点,“以后我再了解多一点这方面的东西,就不会弄错了。”
      “好。”她看着他。此前他问过的为什么是现在?现在她能给他答案了。
      他哪里像他们说的冷漠无趣,分明有趣得很。只是还带些湿意的发丝提醒着她刚刚与他共同亲历的无奈。
      她抱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比她大得多,却不算厚,没有方才那样湿冷了,手背上之前的擦伤还有一点点痕迹。
      他低头握紧了她的手指,“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真好。”
      他不确定该如何回应,他无法精确的拿捏住她说的好是什么,但他也可以感受如她所感叹的真好。
      她在身边真好。
      他明确说出口的道白真好。
      她没有因为他毫无征兆的幻肢痛而害怕真好。
      她留在了他身边真好。
      活着真好。
      一切都很好。
      他低头把左边裤腿都塞进了腰里,由于截肢位置高让这看起来与左边屁股融成了一体,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肿着很是滑稽。他自己看着觉得好笑,“这裤腿挂着很危险,兴许会拌到。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想到办法适应的,天也塌不下来。我之前喜欢户外喜欢爬山,一开始发现现在腿的条件做这些肯定够呛还有点难过。这两天琢磨着其实也不难解决,用拐就行。我前天在楼梯间试过了,能看得惯姿势的话速度还可以。”
      他难得这样絮絮的说话,她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坚定也期许。
      “以后带上我。”她不算了解之前的他,但现在确定他又活起来了。
      ——
      没过几天,他便离开了公司,谈话简单也平和。
      他花了几天的时间去做了交接,很多不太熟悉的同事这个时候才知道他的残疾。
      他依然平淡冷静,没能在他身上看到过多情绪化的愤懑不平,也没看出来什么不舍,他将相关资料和工作内容交接得详细且完善。
      他本就寡言少语,绝大多数时候就是操控着他那个特别的键盘在梳理资料,其余被看见的只有他被钉在身侧空落落的衣袖和微跛的步态,除外就是下雨那天在茶水间吞下的止疼药。
      他本来就没有那么好的人缘,现在当然也不会例外。
      他在交接完一切之后,平静地用一个背包带走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物品,像下班一样打了卡。然后也没有告别,坐在花坛边退出了所有的工作相关社交软件群。
      一切都处理得静悄悄的。
      没有送别宴。
      兴许只有她看到了群里减少的一个数字。
      她提前下了班。
      他先回家了家,换下衣服护理好了这几天走路多而有些泛红的残端。
      心情尚好。
      点了她平时喜欢吃的东西。
      他猜到她会过来。
      她来了。
      一切就是这样平淡也顺遂得让他高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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