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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在有生之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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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适驱车将时荷送到她住的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看着他说:“我还以为你会送我去你那儿。”
何适笑了笑:“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不急。”
时荷下了车,何适也跟着下来,似乎是打算送她上楼。
“真的不用了。”
时荷抬头看他,他仍戴着那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加上路灯太暗,那层阴影遮住了何适的小半张脸。
“我自己上去就好。”
“你是怕被全家乐看见吧。”
“我可不怕。”时荷嘴角一扬,“我觉得你更害怕。”
何适低头靠近,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脸颊。
时荷踮起脚,回应了他。
他们依依不舍地握着手,直到何适的手机忽然响起。
“是许姐……”
这个时间点来电,让何适本能地皱起眉。
许荔莎平时不会找他,最多只是微信。
时荷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接。
电话接通后,何适站在原地。
不过短短几秒,时荷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何适的神情骤然变了,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几乎要倒在灌木丛了。
“怎么了?”
几乎是在他挂断电话的同时,时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任彬……”
何适的声音发着抖,手机险些从手里滑落。
“孩子……孩子他……”
“别说了。”时荷立刻打断他,“我们现在就走。”
两人重新回到车上。
何适坐进驾驶位,却迟迟打不着火。
人越是着急,情绪就越容易失控。
时荷一边安抚他,一边给还在家里的哥哥打电话。
在哥哥下来之前,她始终低声安慰着何适。
“何适,你听我说。越着急越容易出事,我们一定要冷静。”
“我……我没有……”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何适这一着急,脸色逐渐涨红。
“我只是……不知道该……哎呀……”
时荷索性把他从驾驶座上拉下来,扶着他站在车外,尝试着清醒清醒。
见哥哥迟迟没下来,她又拨了个电话。
“何适,我告诉你,无论如何咱们都要冷静。你要知道有些事情它该来总要来的,我们都要面对,但事情无论结果是怎么样,我们都要做最冷静的人。要知道,家属比你更难受。如果你不冷静,那你让他们怎么过?”
这边时荷很忙,劝完这个又催那个。
“你下来没有?快一点。”
“电梯太慢了……”
电话那头,时尚一边穿外套一边问:“何适现在状态怎么样?”
“你快点吧,求你……”
时荷抓着何适的胳膊,奈何对方胳膊太壮,她有好几次险些都抓不住。她毕竟瘦,加上何适的大个子和常年健身的人来说,这点力气确实对她来说有点为难了。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时尚终于来到一楼,很显然他的羽绒服袖子都没来得及穿好,耷拉在一旁。
他直接坐进驾驶位,示意时荷把何适带到后排。
时荷扶着何适坐好,甚至替他系上了安全带,生怕他情绪失控。
到了医院,三人几乎是冲进了血液科。
在奔向科室的过程中,时荷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体育生的速度。
她几乎是被何适拉着跑的,何适跑得极快,却始终稳稳地握着她的手,而她整个人就像被老鹰拎着的小鸡仔一样。
病房外,许荔莎站在一旁,秦雪也在。
李沐宸和她的父母站在另一侧。
他们身上都穿着蓝色防护服。
许荔莎和秦雪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孩子在等你。”秦雪轻声说,“你去吧。”
何适接过防护服,但目光落在李沐宸身上。
小女孩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几乎把自己藏在母亲身后。
直到父亲告诉她何适来了,她才慢慢探出头,直直地看着他。
“何老师。”
她小声说,“任彬说他要睡觉了。”
“嗯,我知道。”
“他还能跟我们一起玩吗?”
小姑娘的眼睛大大的,眼睛里全都是泪。
“会的。”何适语气温和,“别怕。”
在征得家长同意后,何适把李沐宸带到一旁,低声哄着。
许荔莎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也只能靠何适了。”
她和秦雪刚才费了很大的劲,也没能哄好孩子。
并不是不会教,而是女老师天性柔软。
这种时刻,有个男老师在,往往更能让孩子稳住。
以前何适教过他们体育课,多少也有些曾经的师生情谊。
时荷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口:“其实……不该把孩子带到这里。”
李爸爸无奈:“她说想朋友了,我们也没办法,说实话,我们早就想到这一步了。”
时荷还是担心:“这么早面对这些,我担心孩子心里会留下波动……”
李妈妈点头:“可她和任彬是一起长大的,但没办法,这个事情孩子总要经历的,始终得要学会面对。”
李沐宸在掉眼泪,而何适一直在忍。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正确接受再见,但是我们每一次见,都只是为了更好的相见。
“沐宸,告诉何老师,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
“那你喜欢什么小动物?”
“蝴蝶。”
何适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给她。
“那你告诉彬彬了吗?你喜欢蓝色的蝴蝶。”
因为刚换牙,李沐宸吃糖总是一小口一小口。
“说过,但他告诉我,他以前看过绘本,说没有蓝色的蝴蝶。”
何适不知从哪又掏出一包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沐宸,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事情。有些人会停下来,但不代表他们不走了。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方向,就像你玩游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就像游戏里的关卡。只不过,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的关卡不一样。走到属于自己的一关的时候,他们就要停下来了。”
“那我可以重新玩吗?”
“不能。”他语气温柔而坚定,“就像一棵树。每一年长出的叶子都不一样。”
“你还记不记得许老师带你们去看枫树,当时地上是不是铺满了叶子?”
李沐宸点头。
“那些叶子不会再回到树上,但它们会让土壤变得更好,让新的叶子长出来后长得更茂盛,所以他们提前离开了大树,去过新的生活。”
李沐宸低下头,小声说:“许老师刚才也跟我讲过这个故事。”
何适问:“那你怎么想的?”
她咬下最后一口糖,说:“我们埋时间胶囊那天,我也在公园种了一棵树。我想,它很快就会长大,很快就会长出新叶子。”
“那是什么树呢?”
“芒果树。”李沐宸破涕为笑,“因为我和他都喜欢吃芒果。”
见孩子情绪渐渐平复,何适朝前方示意了一眼。
何适换上病号服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安安静静,周围还是那样的布置,只是任彬的身体很虚弱,心跳控制仪的数字在起起伏伏。
任彬虚弱地躺在床上,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穿着一件宇航员的服装,而一旁是他那早就泣不成声的父母。
母亲高美兰看见何适,哽咽着说:“何老师,孩子一直在等您。”
父亲任伟也红着眼:“他说要我带他去参加运动会。”
何适走到床边,弯下腰。
“任彬,你听得见老师说话吗?”
小任彬慢慢睁开眼。
即使他已经看不见了,却仍旧努力睁着眼,想要摸索世界的最后一刻。
“何……何老师。”
他想去抓何适的手,却没有力气。
“老师在。”
何适轻轻握住他的手,像握着一片轻盈的羽毛。
“体育节我还想去参加篮球活动。”
“好,老师给你留个位置。”
“可是……”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开,
“我看不见了……何老师,你能帮帮我吗?”
“你想老师怎么帮你?”
“你能不能……带我爸爸妈妈去?”
何适喉咙哽咽,但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情绪:“老师答应你。”
“那个时间胶囊……等他们长大后帮我取出来吧,然后给我爸爸妈妈,他们会很高兴的。”
“好。”
“何老师……你能跟我拉钩吗?”
任彬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想说的,老师都答应。”
“许老师答应给我做风筝……秦老师答应给我做音乐……你……你要答应我……不要哭……”
话至此处,何适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只是他篮球课的学生,每次见到他都会打招呼,都会乖乖地叫着他老师好。那会儿他很乖,每一个同学都分心,唯独他一个人认真的学着动作。
“你不要……不要和小时老师分开……”
何适愣住。
小孩子的心,永远干净而直白。
他轻轻抚摸着任彬的头。
“老师答应你。”
起伏不定的心跳监测仪,最后归于一条笔直的直线。
星期一,陈家河得知此事后,特地叮嘱大一班的老师们暂时不要对外提起这个消息。
李沐宸没有来上学。
可每一个知情的老师,心里都沉甸甸的。
许荔莎告诉孩子们,任彬转学了。
有小朋友问:“他转学去哪里了?我们还能见到他吗?”
许荔莎点点头,声音很轻:“能的。”
午睡过后,第一节是时荷的课。
她没有教授新内容,而是让孩子们自由活动。
见外面秋高气爽,她带着孩子们走进高中部操场与大自然一起玩耍。
秋风渐起,周围的树木已经落下了不少叶子。
时荷穿了一件偏厚的白色羽绒服,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衫,风一刮,还是觉得冷。
上一次来这,还是跟任彬他们一起放时间胶囊。
“小时老师。”
有个小朋友跑过来叫她,“那里有一只小鸟。”
见她出神,孩子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
她这才回过神,低声问:“怎么了?”
“树下面有一只灰色的小鸟很好看,可是它飞不起来了。”
孩子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还有人说他去碰过,但小鸟却没有反应。
时荷走过去,小鸟还在微弱地挣扎。
“它怎么会在这儿?”
一个叫吴家宝的孩子说:“刚刚它飞得很快,然后‘biu’一下,撞到树上了。”
听起来很夸张,但吴家宝表示这是是真的,因为大家都看到了。
好几个孩子都点头给他作证,说他们看见了。
时荷抬头望去。
这是一棵香樟树,部分叶子已经变黄,还有些变成了红色。层层叠叠之中,竟然冒出不同的颜色来。在地面还有一层落叶,此时此刻像极了一片地毯,静谧地躺在草地上。
“小时老师,它不动了。”
时荷顺着吴家宝的视线蹲下身,把小鸟轻轻托进掌心。
小鸟在她手心里扑腾了几下,像是想再坚持一会儿,却很快失去了力气。
“来,小朋友们。”
时荷轻声说,“可以摸一摸它,要小心一点。”
孩子们轮流上前,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吴家宝小声说:“小时老师,它好像真的不动了。”
时荷看了看,点了点头。
“那是死了么?”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都觉得很可惜。
他们以为小鸟还能飞起来,可最终还是没有。
“小朋友们。”
时荷示意他们,“我们给小鸟找个地方,让它好好睡一觉,好吗?”
有小朋友担心地问:“现在这么冷,小鸟会不会着凉?”
时荷想了想,说:“那我们找个盒子,把它装进去,好吗?”
有时候,生与死,不过是一瞬。
来不及告别,来不及说再见,匆匆而过。
风忽然大了起来,乌云遮住了太阳,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孩子们,快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时荷刚带着孩子们回到幼儿园,随即而来的是一阵雷鸣。
看样子,这场雨会下很久。
“小时老师,那小鸟怎么办?”
“没事。”她轻声说,“老师会帮你们把它处理好。”
一个小姑娘说:“那你要告诉我们埋在哪里哦,我们要去看它。”
“好。”
回到教室后,时荷给孩子们放了一部动画片。
这是孩子们第一次看《宝莲灯》,对画风充满了好奇,看得格外认真。
而时荷抱着那个装着小鸟的盒子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昨天。
因为父母是医护人员的缘故,所以时荷比更多人提早知道如何生,何为死。
鸟儿的离去像一扇被推开的门,让她再次直面“死亡”这件事。
周末很短,却过得异常漫长。
任彬的事情过后,她和时尚陪着何适回到敏州路。
时尚停好车,扶着何适进了屋。
何适很明显不在状态,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发呆,就看着电视机,一直发呆。
时尚让她留下,自己打车回家。
那一晚,时荷留下了。
时尚走后,时荷给何适倒了一杯水,她尽全力放的很轻,但即便这样的力度,可还是让何适给听见了。
“时荷。”
“嗯?”
“留下。”他咽了下喉咙,“陪我。”
她陪他坐到凌晨三点半。
哪怕困得眼皮打架,时荷仍旧坐在一旁的小沙发陪他。
时荷期间给他陆陆续续换了三杯水,直到第四杯的时候,何适才开始喝了一口。
他看向她,她几乎要睡倒了。
直到她睡着了,他把她打了个横抱,带进了他们的栖息之地。
时荷是中午起来的,醒来时时荷发现自己换了一套睡衣,是他买的那套,而她的身上还残留着沐浴液的清香。
看向一旁的枕头,枕头泛着冷——他压根儿没睡,人也没在。
她有些慌,于是起身找他。
屋里除了她外再无他人。
她昨晚穿的衣服已经洗好,现在正晾在阳台上,迎风轻晃。
她又去找自己的衣服,发现衣服已经洗干净晾在了屋外的阳台上,正随着迎风摆动。
时荷想着给孟薇打个电话,结果发现手机没电了。
她的手机型号和何适的不同,充不了,只好作罢。
无意间,她看见了书桌的一沓纸。
一沓泛黄的稿纸静静放着。
那稿纸其中一张是个封面,上面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体是行书。
【单位:河曲孔雀湾第一幼儿园】
【姓名:汪春萍】
【职位:大一班班主任】
【时间:20xx年10月20日】
【题目:少数民族传统游戏与文化传承】
文字只写了三四行,最后是笔被迫终止的痕迹。
“你在看什么?”
声音来自门口,那是何适的声音。
她举起稿纸:“我在看这个。”
“哦,你看吧。”
何适语气平淡,这跟往日的他并不像。
“这是阿姨写的东西么?”
“是的。”何适刚刚从外面回来,他去买吃的了,羽绒服还带着股屋外的寒气,“她当初就是写这个论文的时候发病的。”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旁,木质檀香的气息淡淡散开。
时荷轻轻一嗅,那是DIOR狂野的气息。
“那怎么又拿出来了?”
下面是另一种字迹,是何适的。
内容是提纲,分别是:概念与特点、在幼儿园教育中的价值、融入幼儿园的实践现状与问题以及在幼儿园中的实施策略。
“凌晨那会儿你睡着之后,我给你换了衣服。我那时还不想睡,就想起了我母亲的那篇论文,便把它翻了出来。幸好,它还没有坏。”
“昨晚我一直在想任彬的事。他的遗憾,是还没来得及参加运动会。于是我也在问自己,我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想了很久,最后我还是觉得,应该把我母亲的这篇文章整理好,然后以我妈妈的名义发表出来。她一定会很高兴。
“我妈妈留下的文字只有短短几行,我便根据她现有的内容,连夜补写了提纲,查找资料,作为辅助。只是觉得,有些事还是要去做的,不然一旦留下遗憾,后悔就真的来不及了。”
时荷抱住何适,何适正坐在床尾,他的头刚好在她身体上一点的地方。
何适抱得很紧,她有些不舒服,但还是由他去了。
“何适,我昨天做了个梦。”
“梦到了什么?”
何适的语气带着哽咽,像是要哭,似苦不苦。
“我梦到了任彬,他在跟我们说谢谢。”
“是真的么?”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她没骗他,她是真的梦到了。
“小荷,我怕是永远学不会跟生死告别了。”
何适闭上双眼,热泪流入了时荷的衣服上,泛着斑斑白点。
“没事,慢慢来,我陪你。”
“你唱首歌给我听吧,我还没听过呢。”
“哪一首?”
“都行。”
“没有这首歌的名字。”
“那就宝莲灯那首歌吧,我很喜欢。”
时荷稍稍咳了咳嗓子,随后开始清唱:“远处有座山,山上一棵树,树下有个茅草屋,茅草屋……天上有朵云,慢慢散成雾……”
还没唱完,何适已经躺在她的腿上缓缓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