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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善意的一面 ...

  •   何适下午一点就已经到了人民医院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拉夫劳伦衬衫,下身搭配蓝色牛仔裤,站在阳光下,整个人显得干净清爽,带着几分青春男大的气息。
      因为医院有些距离,何适中午索性就没吃饭。
      临走前,他还特意给任彬买了一束花和一个变形金刚玩具,打算一会儿见面时送给孩子。
      他的手机几乎是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次。
      最新一条消息还是她发来的,来自十分钟前,说“快到了”。
      他正准备拨电话,抬头时,却已经看见了她。

      时荷今天穿着一件韩系蓝色衬衫,外搭棕色外套和阔腿牛仔裤,微卷的头发自然披散在肩头,总让他忍不住多看一眼。
      “许姐,你别太担心了,等会儿我们都要坚强一点。”
      时荷一手捧着花,一边轻声安慰许荔莎。
      许荔莎明显哭过,眼睛红肿跟兔子一样。
      任彬是她从小小班一路带上来的孩子,也是她最疼爱的学生之一,在来医院的路上,她几乎事无巨细地向时荷和秦雪讲着这个孩子的情况。

      许荔莎的敏感在幼儿园是出了名的。
      当初陈家河在微信里给时荷介绍幼儿园骨干老师时,第一个提到的就是她。她在园里任教二十年,把每一个孩子都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照顾。除去杨梅,她资历最老,也是最受家长欢迎的老师之一。
      “好了,别哭了,都到医院门口了。”时荷低声哄着她,“你今天这么好看,小任彬看到一定会特别开心的。而且在医院可不能哭,哭的话,病人康复得会更慢。”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一袋已经剥好的龙眼,挤出几颗果肉递过去:“你先吃一口。”
      秦雪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时荷又分了一点给她。
      “我准备得多,你们一人一包。”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小袋子分到每个人手里。
      秦雪接过来,愣了一下:“天哪,时荷……你居然都剥好了?”
      时荷笑了笑:“没事,我本来就挺喜欢剥龙眼的。”
      许荔莎破涕为笑:“哪有人喜欢剥龙眼啊,这是什么冷门爱好?”
      “以前我跟我哥还有爸妈去过一家疗养院。”时荷一边说一边给她们分龙眼肉,“那附近盛产龙眼,我那会儿特别爱吃,又不想被我爸妈发现,就拉着我哥去后院,把龙眼核全都种了。”

      “你们来了。”
      何适忽然出声。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三个女人同时一愣。
      秦雪抬头看见何适,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来……来了。”秦雪说话变得有些结巴,“你这么早啊?”
      “早吗?”何适看了眼手机,语气平淡,“我也刚到。”
      这话对许荔莎和秦雪还算受用,可时荷却一眼看出了不对。
      他鬓角有汗,眼睛微红,明显是昨晚没怎么睡好。
      “走吧,时间快到了。”许荔莎催促道,“再晚一点孩子就要去做检查了。”
      人民医院通往住院部的路需要经过门诊区。
      望着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时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今天爸妈和哥哥都在上班。
      尤其是爸爸,今天有好几台脑部大手术,其中两台还需要他亲自下楼迎接病人,时间正好卡在这个点。
      “你在干嘛?”
      何适和她并肩走着,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神情紧绷的样子,不得不把步伐停了下来。
      “我……我……”
      时荷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是说爸爸在这上班?
      还是说妈妈就在住院部?
      还是说担心被堂哥撞见?
      算了。
      越说越错,还是别说了。

      到了住院部门口,时荷一眼就看见了江美琴。
      江美琴正站在门口,低头跟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压根没注意到她。
      时荷有点后悔今天没戴口罩。
      可人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您好。”许荔莎叫住刚结束说明的江美琴,“我想问一下,血液科病房在哪里?”
      完了。
      时荷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江美琴语气温和,耐心给许荔莎指导:“这边上电梯,三楼就是。”
      秦雪问:“我听说血液科探视需要登记,是吗?”
      “是的。”江美琴点头,“血液科情况特殊,探视人员如果携带病菌,对病人风险很大。”
      “那请问在哪里登记?”
      这次开口的是何适。
      江美琴抬头看向他,目光几乎和秦雪刚才一模一样。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江美琴盯着眼前这个高挑干净的年轻人,差点忘了自己要回答问题。
      “跟我来吧。”
      江美琴示意他们,准备带着他们往服务台走去。
      何适回头,却发现时荷不见了。

      时荷正坐在一楼大厅的等候区,整个人趴在腿上,看起来格外难受。
      何适让许荔莎她们先去登记,自己转身找她。
      他在她面前单膝蹲下,一只大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
      “还疼?”
      “不疼。”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确实不怎么疼了。
      “那怎么不跟着走?”
      “不是……”时荷咬了咬牙,用余光看了一眼许荔莎的方向,“我……”
      “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何适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像只嗅觉灵敏的警犬,“李凇?”
      “不是他,不是。”
      时荷连忙摆手。
      他仍盯着她:“那是谁?”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我……我妈。”

      血液科病房外,四个人站在走廊里等着。
      何适悄悄拉住了时荷的手,力道不轻,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主权。
      起初时荷还有些抗拒,可何适低声说,他不怕被她爸妈看见。
      要是真被看见了,他就直接说清楚,他又不是电视剧里那见不得人的外室,凭什么藏着掖着。
      “好了,可以进去了。”小护士朝他们示意,“不过探视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你们注意一下。”
      时荷松开了何适的手,抢在秦雪前面一步,与许荔莎并肩进了病房。
      任彬住的是单人病房,房间里被爸妈布置成了航空航天主题,墙上贴着星球和火箭,角落里堆着不少送来的玩具。
      他们进去时,任彬正靠在床头看动画片,听到门声响起,伸出插着吊针的小手,开心地挥了挥,但眼睛跟他们并没有对焦。
      任彬妈妈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连忙站起身招呼:“老师们来了啊,快坐,快坐。”

      病房里只有三把椅子。
      何适主动站着,并把座位让了出来。
      许荔莎作为班主任,坐到床边把绘本递给任彬,关切地问:“最近感觉怎么样?”
      任彬笑得很灿烂:“许老师,我很好。昨天化疗的时候我都没哭呢,医生伯伯还夸我很棒!”
      “我们班的小朋友都很想你。”许荔莎轻声说,“他们还说,等你好了,要一起参加运动会。你记不记得?以前你爸爸还帮我们班拿过冠军。”
      任彬用力点头:“记得!我爸爸很棒,每一次都很棒。”
      许荔莎的声音有些哽,“那你更要快点好起来,把病养好,我们一起跟爸爸参加运动会。”
      她别开脸,眼眶还是红了。
      路上的时候,许荔莎就收到过任彬妈妈的消息,因为化疗,孩子的视力比以前差了一些,但听觉还是很好的。
      可即便如此,任彬这几天也一直没喊过疼,只说在等老师来看他,有很多话想分享。
      “何老师!”任彬忽然朝何适炫耀,“我昨天做了健康运动,医生伯伯说我表现得特别好,晚上奖励了我好多玩具呢!”
      何适看着他瘦了一圈的小脸,心里一阵发紧,却还是挤出笑容说:“那你可真厉害,我也给你带了玩具,等护士阿姨消完毒,就可以玩了。”
      “太好了!谢谢何老师!”
      望着病床上的任彬,时荷走上前,语气温柔:“任彬,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呀?昨天我让小朋友们一起给你画了画,今天给你带过来了。回头让妈妈帮你挂起来,好不好?”
      她把画展开。
      那是一整幅手掌向日葵,是由大一班二十五个孩子的手印组成的花朵,层层叠叠,像是在努力向上生长。
      任妈妈感叹:“哇,好漂亮,小时老师太有心了。”
      任妈妈刚把画放到一旁,病房门就被推开,几名医生护士走了进来。
      任彬视力虽减,但听力变得灵敏:“是医生伯伯来检查了。”
      “是啊。”其中一位医生笑着问,“彬彬今天感觉怎么样?”
      任彬乖乖躺好:“我表现得很好。伯伯,这四位是我的老师,他们来看我,还给我带了礼物。”
      何适与医生的目光对上。
      医生戴着口罩,露出的那双眼睛,与时荷极为相似。
      “哦?”医生顺着话问,“老师们都送了什么?”
      “许老师送了书,秦老师送了花,何老师送了玩具,小时老师送了画。”
      医生很会捧场:“那可真不错,看来大家都很惦记彬彬。”
      任妈妈问道:“时医生,接下来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她的一双手来回搓,一双焦急的目光看着医生手里的夹板。
      “任妈妈,我们借一步说话。”

      从小生活在医护家庭里,时荷对生死的接受总比别人来得早一些。
      她七岁那年,亲眼看着奶奶在自己面前咽气。
      当时父亲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每个人都会走这一遭,时间长短不同,但走到头了,就不会回头了。”
      她那时没有哭。
      她相信人死后会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变成蝴蝶。
      死亡只是把活着的人和去世的人暂时隔开,总有一天,还会再见。

      “时荷。”
      “嗯?”
      何适低声提醒:“任彬在叫你。”
      她回过神,任彬正努力朝她的方向看。
      孩子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却还用力睁着眼对着她看。
      “小时老师。”任彬感觉到时荷走上前,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现在有点看不清东西了。爸爸妈妈说,是生病影响了眼睛。”
      他停了停,继续小声说:“我想……在我还能看到你的时候,多看你几眼。我怕以后会把你忘了。”
      时荷听到这句话红了眼眶。
      秦雪在一旁轻声鼓励:“彬彬,有什么想对小时老师说的,都可以说。”
      任彬伸手握住时荷:“小时老师,我很喜欢你,就像何老师喜欢你一样。”
      时荷的脸一下子红了。
      “何老师……”
      “对呀。”任彬认真地说,“我觉得何老师喜欢你。”
      童言无忌,却往往最接近真相。
      周边的大人们听着当玩笑,孩子却说得无比认真。

      时荷看向一旁的何适。
      他站在门边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们,可眼神里的克制,几乎藏不住心思。
      时荷轻轻地说:“我也很喜欢何老师。”
      “何老师教我打篮球,还说要我坚强起来,以后继续跟我打篮球。”
      “那彬彬可要快点好起来。”时荷柔声说,“运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想报什么项目?”
      任彬说:“亲子折返跑,还有拔河,还有投篮。”
      “这么厉害啊。”时荷笑,“偷偷告诉你,小时老师不会投篮。”
      任彬笑了,“那你找何老师教你呀!何老师跑得特别快!”
      时荷问:“比苏炳添还快吗?”
      “我不知道。”任彬认真地说,“反正爸爸说,只有妈妈抢超市东西的时候,才会那么快。”
      有那么一瞬间,时荷在想,如果自己能早点遇见何适,会不会不一样。
      任妈妈离开病房已经有一会儿了。
      任彬开始犯困,一困就想找妈妈。
      许荔莎转移他的注意力,轻声哼着摇篮曲。

      秦雪因为有事已经先行离开了。
      病房里,最后只剩下许荔莎、何适和时荷。
      时荷走出病房,正好看见任妈妈站在走廊里,和父亲时建说话。
      她不确定父亲有没有察觉到她和何适的关系,只能假装去洗手间,借着机会听着他们的对话。
      “高女士,目前我们只能采取保守治疗。”
      时建的语气不如在家,他的语气很认真且沉重,平日里也只有在医院工作的时候,他的语气才如同这般严峻。
      “求求您救救他吧,时医生。”高美兰抓住时建的手,情绪几近崩溃,“他才六岁,人生才刚开始啊……他要是撑不住了,我该怎么活。”
      时建把她扶起来,语气依旧克制:“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尽量稳定病情,多陪陪他。具体时间还无法判断,这件事你需要和孩子爸爸好好沟通,我们能做的,确实不多了。”
      时荷从洗手间出来,正好与父亲对视。
      时建用眼神示意她,多关心一下高美兰。
      “高女士,我这边还有手术。”他说,“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时建说完,伸出拳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谢谢您,时医生。”高美兰哽咽着说,“要不是您,我们彬彬……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们都是医生,都是医者父母心,你赶紧回去吧,别让孩子等太久。”
      时建转身离开。
      高美兰几乎是在他走开的瞬间崩溃的。
      腿一软,就连站都站不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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