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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告别 沈念九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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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九点半才到单位。
不是起不来,是不知道几点去合适。去早了,显得太积极。去晚了,又怕领导不在。磨磨蹭蹭到九点半,刚好。
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点头打招呼。没人问她昨天去哪儿了,没人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晚。大家各自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沉默地到了各自楼层。
沈念的办公室在五楼。
出电梯,右转,经过茶水间,经过打印室,经过刘瑶的工位。刘瑶在打电话,嗓门还是那么大,看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讲电话。
沈念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
那摞需要归档的五年材料还堆在角落,她昨天走的时候什么样子,今天还是什么样子。电脑关着,杯子扣在杯垫上,笔筒里的笔整整齐齐。
她打开抽屉,找出那张空白的离职申请表。
表是去年就打印好的,一直放着。当时隔壁部门的小张辞职,她帮忙收拾东西,顺手多拿了一张。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可能是预感到会有这一天。
她开始填表。
姓名:沈念。部门:综合办。入职日期:2023年3月1日。申请离职日期:2024年5月31日。
离职原因那一栏,她想了很久。
写什么呢?
身体不好?工作压力大?家庭原因?还是直接写“不想干了”?
最后她写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万能的。谁也挑不出错。
填完表,她拿着去找上司。
上司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沈念站在门口敲了敲,上司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
“进来。”
沈念走进去,把申请表放在桌上。
“领导,我来办离职。”
上司看了一眼那张表,没拿起来,只是看着那几个字。
“个人原因。”他念了一遍,“上岸了?”
沈念摇摇头:“没有。就是身体不太好,工作压力也大,家里做了其他安排。”
上司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拿起笔,在“部门意见”那一栏签了字。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沈念没认出来是什么。
“行了,去找其他领导签吧。”
沈念接过表,说了声谢谢。
转身要走的时候,上司忽然开口:“小沈——”
沈念顿住。
上司顿了顿,改口:“小沈。这几年辛苦了。”
沈念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不辛苦。”她说,“应该的。”
走出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握着那张表,站了几秒。
应该的吗?
不知道。
接下来是分管领导,大领导,人事科,财务科。
沈念拿着那张表,一层楼一层楼地跑。有人签字很爽快,看都不看就签了。有人会问两句,去哪儿啊,新工作怎么样,她一一应付过去。有人不在,她就站在门口等,等到了继续签。
半个小时,所有签字都齐了。
最后是人事科,办解除合同的手续。
人事科的姐姐姓周,在这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她接过沈念的申请表和合同,翻了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解除合同告知书。
“填一下这个。”
沈念接过来,一项一项填。
姓名,身份证号,入职时间,离职时间,解除原因。
解除原因那一栏,周姐说:“写协商一致。”
沈念抬头看她。
周姐头也不抬:“这样对你以后好。”
沈念低头,写:协商一致。
填完,周姐接过去看了一遍,盖上章,递给她一份。
“行了,把这个收好。工资这个月会打到卡上,注意查收。”
沈念接过那张纸,折好,装进包里。
“谢谢周姐。”
周姐摆摆手,已经开始看下一个文件了。
沈念站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姐忽然在后面说:“小沈。”
沈念回头。
周姐看着她,难得地笑了笑:“以后好好的。”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
沈念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十一点整。
从她进单位到出来,一个半小时。
她回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六层小楼。
门口的牌子还是那个牌子,门卫大爷还是那个大爷,传达室的窗台上还是摆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切都没变。
她再也不用进去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曾经欣喜地到来。那时候家里托人找的工作工资太低,她自己面到这个单位,待遇好了很多。
曾经有人接送她。是韩煦,先是骑着摩托车,戴着头盔,后来变成小车,远远地冲她招手。
曾经信心满满。觉得好好干总能有希望,觉得再考两年总能上岸,觉得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
后来呢?
理不清的分工。越来越多的工作。无能的领导。奸猾的前辈。
都再见了。
沈念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
马路对面有一家奶茶店,她以前加班的时候常点他家的外卖。店门口贴着大大的海报,写着“第二杯半价”。
她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沈念开始收拾东西。
要带走的:换洗衣服,厚外套,保暖内衣,两双运动鞋,护肤品,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那张解除合同告知书。
不带的:书,化妆品,高跟鞋,冬天的大衣,还有那些韩煦没带走的东西。
她蹲在客厅角落,看着那几个纸箱,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开了。
最上面是一件卫衣,韩煦的。灰色,帽子上有个小破洞,他舍不得扔,说还能穿。下面是几本书,他考编的时候用的,书上画满了笔记。再下面是两个相框,一个是他俩的合照,在古镇拍的,笑得眼睛都弯了。还有一个是空的,不知道原本放什么。
沈念拿起那个合照,看了一会儿。
她和他,站在一座石桥上,背后是绿水青山,夕阳西下。他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笑得像傻子。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她把相框放回箱子里,把箱子盖好。
然后她站起来,把箱子推到墙角,和其他箱子摞在一起。
就这样吧。
下午三点,刘桂芬打电话来。
“在哪儿?”
“在家。”
“这几天干嘛呢?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沈念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妈,我要出趟远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刘桂芬说:“去哪儿?”
“西藏。”
又是安静。
“干什么?”
“找了份新工作,在那边。”
“什么工作?”
“数据采集员。就是每天去野外收集一些数据,录进电脑。待遇挺好的,包吃住,一个月九千。”
刘桂芬没说话。
沈念等着。
过了很久,刘桂芬说:“你一个人?韩煦呢”
“妈,我们离婚了。”
刘桂芬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梗咽的说:“行。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挂了电话,沈念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小孩在笑,追着跑,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沈念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个房子,她住了几年。
客厅的沙发是她和韩煦一起挑的,灰色布艺,坐垫有点塌了。茶几上还放着他没带走的一个杯子,白色的,杯底有一圈茶渍。电视柜上摆着几个小摆件,都是她逛街的时候买的,便宜,可爱,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