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木斯塘》人生何处无前路

40、婚礼前的日子 回

　　回到小卖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帐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帘子缝隙里透出来，把门口的草地染成一片温柔的昏黄。

　　林姐把装着钱的布袋子往桌上一倒，哗啦啦的，钢镚和纸钞滚了一桌。

　　“今天生意不错！”她眉眼都带着笑，气色好得不像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把钱按面额分类，一摞一摞地码好，手指在钞票上翻飞，动作快得像在变戏法。

　　小雨坐在旁边，怀里还抱着吴然送的那个小木雕，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带着笑。她把木雕翻过来，又翻过去，摸着那只小羊圆滚滚的肚子，像是怎么都看不腻。

　　外婆已经躺在榻上了，眯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林姐给她盖了条薄毯，她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沈念靠在榻上，听着林姐算账的声音，听着小雨偶尔冒出一句“今天吴然说……”，听着帐篷外面的虫鸣和远处传来的狗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听见的是小雨在说：“沈念姐，你说阿曼太今天是不是特别帅——”

　　后面的话就没听清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骑在多力背上，阿曼太在前面跑，她怎么追也追不上。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想喊他，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后来他回头了，朝她伸出手，她使劲往前一够——

　　醒了。

　　小雨正在给她盖毯子。

　　“做噩梦了？”小雨看着她。

　　沈念摇摇头，坐起来，发现帐篷里已经安静了。灯调暗了，林姐在外婆旁边躺着，呼吸均匀。小雨打了个哈欠，爬回自己的铺位。

　　沈念躺下去，翻了个身，看着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明天又能见到他了。

　　她闭上眼睛，这回没做梦。

　　***

　　接下来的日子，夏牧场的太阳一天比一天温柔。

　　早晨的草叶上挂着露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沈念每天忙完手头的事，阿曼太就会来接她，两人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四处逛。

　　明明是一样的景色——绿草，雪山，小河，牛羊——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那些风景就变得不一样了。草更绿了，天更蓝了，连风都变得更温柔了。

　　阿曼太指着一棵树说，他小时候爬过它，从树上摔下来过，摔得不轻，哭了半天。沈念就笑话他。阿曼太指着一片草地说，这片草地上会长一种蘑菇，采回来煮汤特别鲜。沈念就说，那你下次采给我吃。

　　有说不完的话。说累了，就找个树荫处躺下来。

　　树荫下凉快，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清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沈念把帽子盖在脸上，阿曼太也学她，把帽子盖在脸上。两人并肩躺着，谁也不说话，就那样躺着，听风的声音。

　　“阿曼太。”沈念忽然开口。

　　“嗯？”他伸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沈念没动，帽子还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你会嫌我烦吗？”

　　阿曼太愣了一下，把帽子拿下来，侧过头看她。

　　“什么？”

　　“嗯……”沈念想了想，把帽子也从脸上拿下来，侧过身，用手肘撑着脑袋，看着他，“就是，每天待在一起的话，会不会腻烦？”

　　阿曼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一点点不安，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还想能有更多的时间和你在一起。”

　　沈念笑了。她重新躺平，看着头顶的树叶。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一片一片，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朝她挥手。

　　她深吸一口气，又开口了。

　　“阿曼太，如果有一天你腻烦了我，一定要告诉我。”

　　阿曼太皱了皱眉，正要说话。

　　“我会体面地离开。”沈念说。

　　阿曼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翻过身，趴在她旁边，看着她，表情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主人说“不要你了”的小狗。

　　“怎么会！”他的声音有点急，“我们要结婚的，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沈念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指尖蹭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硬硬的，有点扎手。

　　“我们结婚的话，是在哪里定居呀？”她问，“木斯塘？还是马场那边？婚礼在哪里举行呀？”

　　阿曼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沈念继续说：“对了，我还没见过你父母呢，你也还没见过我父母呢。说结婚太早了吧。”

　　阿曼太听着她噼里啪啦说了一串，等她说完，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我喜欢你。”他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我父母一定会喜欢你。你不用担心。”

　　沈念看着他。

　　“我相信你喜欢我，”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你父母也会喜欢我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哄她，是真的这样想的。

　　“我有存款。马场有工资，每年家里的公司还会给我分红。到时候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定居。”

　　沈念看着他。

　　他躺在她旁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那里面有认真，有信心，有对未来的笃定。他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愿意相信。

　　沈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苦涩。

　　很小，很深，像一根针，扎在最里面，疼得不明显，但一直在。

　　她隐瞒了一些事。那些事像是藏在泡沫下面的石头，她不知道泡沫什么时候会破。现在的幸福越美，她就越怕泡沫破的那一天。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阿曼太以为她害羞了，伸手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笑了。

　　傍晚，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金色。阿曼太多力牵在手里，沈念站在他面前，帮他整理了被风吹乱的衣领。

　　“明天托肯和朝戈的婚礼。”她说，“你早点过来接我。”

　　阿曼太点点头。

　　沈念看了看四周，没人。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走吧。”

　　阿曼太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笑了。

　　他翻身上马，骑在马上，回头看她。

　　沈念站在小卖部门口，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然后夹了夹马腹，骑马跑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刚才亲他脸颊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耳朵，烫烫的。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帐篷。

　　***

　　托肯和朝戈的婚礼在夏牧场快要结束的时候举行。

　　像是最后的狂欢。

　　天还没亮，沈念就醒了。帐篷外面还是蓝灰的，星星还挂在天上，亮亮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小雨那边有动静。

　　“醒了？”她小声问。

　　“嗯。”小雨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睡不着。”

　　两人摸黑起来，点了一盏小灯，开始收拾。

　　林姐在外面收拾好了骆驼，把外婆扶上去坐好。

　　“我和小雨先带外婆过去了，骆驼走得慢。”林姐说。

　　沈念点点头，“林姐，我等阿曼太来接我。”。

　　林姐和小雨骑着骆驼走了。

　　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草场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新娘的面纱。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沈念朝阿曼太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就听见了马蹄声。

　　阿曼太骑着一匹马，牵着多力，从晨雾里走出来。晨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外面套着深色的马甲，帽子还是那顶波里克帽，但帽檐擦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托着她的腰把她扶上多力的背。

　　“林姐她们先走了？”他问。

　　沈念坐稳了，低头看他：“是啊，她们说骆驼走得慢，就先出发了。”

　　阿曼太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这个好吃。”他说。

　　沈念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野果。小小的，紫红色的，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小玛瑙。

　　她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酸。

　　酸得眉毛都快皱起来了。

　　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看着手里的野果，又看看阿曼太。

　　阿曼太正在系马鞍的带子，没看她。

　　沈念把那颗酸果在嘴里转了一圈，忍着没吐。她朝阿曼太招招手。

　　“阿曼太，你过来一下。”

　　阿曼太抬起头，走过来。

　　“怎么了？”

　　沈念俯下身，靠近他。她伸出手，托着他的脸，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胡茬硬硬的，扎着她的手心。

　　然后她吻了上去。

　　在他愣住的那一瞬间，她把自己嘴里那颗酸果渡了过去。

　　阿曼太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僵住了。

　　沈念松开他，直起身，调转马头，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多力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曼太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呆愣愣的。

　　沈念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阿曼太站在那儿，看着她骑马跑远的背影。

　　嘴里酸得要命。

　　酸得脸都皱起来了。

　　可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笑了。

　　把嘴里那颗酸果嚼了嚼，咽了下去。

　　酸。

　　但心里，是甜的。

　　他翻身上马，朝她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