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木斯塘》人生何处无前路

12、草场 文

　　文姐回老家后。

　　沈念一个人跑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着。刚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习惯了。文姐偶尔发消息来，说儿子考得不错，说老家热得受不了。

　　她不是那种会撒娇的人。文姐在的时候，她也不怎么说话。文姐走了，她更不说话了。

　　但扎提克在。

　　扎提克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频率越来越高。早上在班车上留位置，下午在采集点附近“碰巧路过”，有时候送她一程，有时候只是站在路边挥挥手。

　　沈念终于和他约好去看草场。

　　不是因为有想法。是因为想看看。

　　想看看这片土地不一样的样子。

　　于是就有了今天。

　　***

　　沈念提前跑完了点位。她在第三个岔路口等。

　　风有点大，吹得她的帽子快要飞起来。她按住帽子，看着路的尽头。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扎提克骑在马上，越来越近。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好像也洗过，在风里有点乱，但乱得挺好看。

　　马停在她面前，他翻身下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等很久了？”

　　沈念摇摇头。

　　“走吧。”他把马牵过来，“今天专门跟人换的班，能陪你到太阳落山。”

　　沈念跟着他往前走。

　　***

　　走了大概一刻钟，扎提克停下来。

　　“到了。”他说。

　　沈念抬起头，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那是一片辽阔的草场，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草长得真高，齐腰深，风一吹，整片草场就翻起波浪，一浪接一浪，涌向远处的山。山那边是雪山顶，白得发亮，在蓝天下格外分明。

　　草场上开着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藏在草丛里。风一吹，那些花就探出头来，又缩回去，像在和谁捉迷藏。

　　沈念站在那里，忘了动。

　　“怎么样？”扎提克在她旁边问。

　　沈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草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大腿。她走得很慢，像在趟水。草叶子擦过她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书，书里写草原，写风吹草低见牛羊。她从来不知道，那些字是真的。

　　真的草可以这么高，真的风可以把草吹成波浪，真的天可以这么蓝，蓝得像假的。

　　扎提克把马拴在一棵树上，跟上来。

　　“那边有条小河。”他指着前面，“水很清，能喝。”

　　沈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条细细的水流，在草丛里若隐若现。

　　她往那边走。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一软。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摔了下去。

　　草底下是个坑，不深，但摔得结实。她一屁股坐在坑里，草从四面八方倒下来，把她埋了半截。

　　扎提克吓了一跳，跑过来：“没事吧？”

　　沈念坐在那儿，屁股疼得龇牙咧嘴。

　　她试着动了动，疼。又动了动，还是疼。

　　扎提克蹲下来，想扶她。沈念摆摆手，示意他别动。

　　她就那么坐在坑里，仰着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慢的，懒懒的。

　　她忽然笑了。

　　先是轻轻的，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扎提克蹲在旁边，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也跟着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问。

　　沈念不知道。她就是觉得好笑。摔了一跤，屁股疼得要命，但就是好笑。躺在这个坑里，被草埋着，看天上云飘过去，就是好笑。

　　她笑了很久，笑够了，才从坑里爬出来。

　　扎提克拉了她一把，她站在草地上，拍拍身上的土。

　　“还疼吗？”他问。

　　沈念动了动屁股：“还疼。”

　　他又笑了。

　　***

　　两人走到小河边。

　　沈念蹲下来，捧水洗手。水真的清，凉丝丝的，喝她是不敢喝的。

　　两人就那么蹲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念忽然开口：“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扎提克转头看她。

　　“我们那边，”沈念看着河水，“最高的楼有三十层。街上全是人，全是车。天是灰的，晚上看不见星星。”

　　她顿了顿：“我以前觉得那就是世界。”

　　扎提克没说话，只是听着。

　　“现在觉得，”沈念想了想，“以前见的太少了。”

　　扎提克笑了：“那你多看看。这边好看的地方多着呢。”

　　沈念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金色。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笑得很好看。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文姐说过的话。

　　“在这里，你是崭新的。”

　　是啊。崭新的。

　　没有那些过去，没有那些标签，没有那些失败。就只是她，一个想看看这片土地的人。

　　她站起来，往回走。

　　扎提克跟在后面。

　　***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哼起歌来。

　　调子听不懂，应该是当地的话。哼得很轻，很好听。

　　沈念放慢脚步，听着那首歌。

　　她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但那个调子，让她想起风，想起草，想起刚才摔的那一跤，想起躺在地上看云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在往下落，把整个草原染成金色。草变成金的，花变成金的，远处的雪山也变成金的。风里有一点点凉，但很舒服。

　　扎提克还在哼着歌，走在她前面。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

　　他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他穿着那件干净的体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疤痕。

　　她不知道那条疤是怎么来的。

　　她忽然想，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不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笑，不知道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光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一刻，走在这片金色的草原上，听着他哼的歌，她觉得很轻。

　　很轻，像要飞起来。

　　扎提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他问。

　　沈念摇摇头：“没什么。”

　　他又笑了，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哼着的歌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沈念在后面慢慢跟着。

　　一步一步。

　　走回那片金色的草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