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应有恨 ——梦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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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昶醒来时，风雪声刚停。
正值隆冬，屋外冷得像个冰窟窿，暖炉的作用实在有限，唯独这四方的床帐里暖意盎然，让人昏昏欲睡。
一贯严于律己的谢昶此刻也不免懒怠，没有急于起身。
他动作极轻地侧过身，借着朦胧的晨光，支起腮，注视着身畔犹在梦中的妻子沈筱。
她浑然不觉，仍旧睡得安详，莹润的脸颊有如皎月，散发着柔和的光。
有一缕额发，刚巧落在她的鼻尖。
大概是有点儿痒，她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眉目温柔的男人看着她，替她拂落了这缕发丝。
伸出的手收回到一半，他终是没忍住，凑近，吻了吻妻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眼睫。
沈筱似是察觉了他的动作，唔了一声，谢昶以为她要醒了，下一息，却见她眼睫绞得更紧，连眉心都皱了起来。
成婚三年了，对于她细微的神态和表情，谢昶再熟悉不过。
他没有犹豫，展臂把她拢到了怀里。
“做噩梦了？”
他低声问道。
也正是因为声音压得极低，所以谢昶并未发觉，自己的嗓音有哪里不对。
沈筱没睁眼，但她已经醒了，动了动，把自己埋进了枕边人的怀中。
她抱着男人缓了一会儿，才贴在他臂膀前，轻轻摇了摇头。
“不算是噩梦，”她的吐字不太囫囵：“我只是……又梦到他了。”
谢昶没有追问她梦见了谁，只揽她更紧。
他能猜到的——
无非是她早亡的母亲。
南北裂分的这许多年里，天下就没有太平过。
江郡沈家不过是一个末流的小氏族，而沈筱的父亲，并没有在这场洪流里保全妻女的本事。
十二岁的沈筱来到建城、投奔谢家的时候，已经是伶仃一人，什么都没有了。
好在谢昶的母亲与她的母亲都姓王，论起来是同族的堂姐妹，看在这份情面上，才收留了这个能唤她一声姨母的孤女。
“都过去了。”谢昶轻抚着她的背脊，缓声开解：“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不愿意看到你这么难过。”
这是一句挑不出错处的安慰，抵在他肩上的沈筱闻言，却是很突兀地笑了一声。
“是吗？”她自语般喃喃：“他如果活过来……恐怕只会恨我吧？”
这句话有些奇怪，但谢昶只当她还沉浸在噩梦的余烬里，没有多想。
“不会的。”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她的鬓发，声音又低又缓：“你是她最珍重的人，哪来的恨？”
谢昶无意触及沈筱的伤疤，从未开口问过，从江郡到建城一路都经历了什么。她也不曾提起，只偶尔在他面前流露出一闪即逝的脆弱。
不过毕竟夫妻三载，有些事情即使不去探问，他也多少了解一些——她的母亲，大抵是为了保护自己唯一的女儿而出事的。
有时，谢昶其实很羡慕。
沈筱没有回答，手却不自觉攥紧了眼前人的衣襟。
“如果……”她有些鼻塞，声音嗡嗡的：“如果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怎么办？”
她的话音亲昵，仿佛撒娇。
谢昶一时怔然，无意间拢她更紧。
婚后这两年，她也越来越难得对他表现出这样明目张胆的依赖，即使他们感情甚笃。
他是谢家宗子，因他父亲不着调，所以祖父很早就着意培养他，十六七时，他就已经挑起了这座百年家族的大梁。
身为他的妻子，沈筱自然也免不了里外操持，被打磨出了符合谢家宗妇的气度。
而谢家虽为百年世家，在这样动荡的时局里，照样无法偷安守成。
肩负的责任注定让他没有办法沉囿于一己私情，他只能劝慰自己，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等到时局再安稳些，他自然有余裕与她恩爱缠绵。
“忘不了也没有关系，”谢昶闭了闭眼，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抚摸着她的后心：“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永远”二字被吐得轻极了。
但是沈筱听得很真切。
她的瞳光微微烁闪，似是有所触动，谢昶不自然地偏开头，反叫她捉住下巴，扳了回来。
对视的瞬间，她已经吻了过来。
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暖意融融，温软处轻轻相接，带起酥麻的涟漪，谢昶渐有些熏然，紧接着，却听得正攀着他脖颈的妻子开口。
“抱歉，”她眼波动人，话音怀歉：“正因为你这样想，所以我更不能答应。”
谢昶眉心皱起。
等等，答应什么？为什么他听不明白？
沈筱显然把他的错愕理解成了另一种意味。
“虽然……”她稍顿了顿，但还是注视着他：“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心里确实还有他。”
“感情里不该有第三个人——哪怕是死人，如果我现在就答应和你成婚……这个决定太轻率，对你也太不公平。”
乍然听得，谢昶只觉沈筱是在和他开玩笑。
他们夫妻之间，何时有过什么第三个人？
即使婚后三年，她膝下无有所出，长辈劝诫他该为绵延后嗣做考虑，他也未曾动过他念。
可等她一板一眼地说了下去，谢昶心下竟莫名生出一种堪称毛骨悚然的感触——
就像是有从冰窖里爬出来的蚂蚁，正顺着他的脊背，缓缓爬升。
不对……
怎么感觉哪里都不对？
谢昶瞳孔微颤，唇也不受控地抖了起来：“你……”
要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他便叫自己喉咙里滚出的陌生的声音一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沈筱没在意。
男人的失落在她意料之中，她垂下眼睫，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直起身，从他身前撑坐起来，这才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现在的距离，让我很安心。当然，你也可以觉得这只是拒绝你的托辞。”
“如果你想要就此分道扬镳，我接受你的选择；如果你愿意等我，也许……以后的我会有你想听到的答案。”
离得这样近，她说的每一个字，谢昶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他的脑子一片混沌，竟是浑然拼凑不出她所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在沈筱也没有要他马上答复。
她微扬起脸，凑近啄吻了一下他的唇角，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沈筱走后，床帷间安静得可怕。
好一会儿，谢昶方才从余震中惊醒过来。
他如梦初醒般踉踉跄跄地下了床，连鞋都未穿。
青砖地的凉意，从脚底一路透上来，冷得惊人。
站在妆台前的青年，脸上已经一丝表情都没有了。
镜中人，长着一张陌生而又年轻的面孔。
剑眉星目，仪表堂堂。
醒来后种种细微的不妥，终于在此时一齐涌入了他的脑海。
谢昶的瞳孔剧烈地闪动着，他抬起灌铅似的手，却不知是该摸自己的脸，还是该触碰铜镜里的那个人。
不……
是镜妖摄人心魄？还是他被梦所魇？
镜中人的脸色煞白，谢昶不敢再看。
他缓缓侧转过身，触目所及，却是更多陌生的陈设——
床尾的衣桁上，甚至还搭着一件“他”睡前脱下的窄袖胡服。
谢家自视为世家正统，追求高冠博带、名士风流。这样的服制，哪怕是谢家的仆役身上，也绝对不会出现。
浑身的血液大概都冲上了头颅，谢昶只觉头重脚轻，毫无征兆地往前晃了两步。
一定是因为最近太过操劳，所以才出现了幻觉。
对，一定是这样。
谢昶闭了闭眼。
最近实乃多事之秋。皇帝萧承崇佛多年，早不复数十年前登基时的清明。
若只是怠懒朝政也就罢了，偏他的“雄主之心”不死，一面厉兵秣马挥刀北上，一面又想压制各大世家。
谢家作为世家之首，处境尤为微妙。
谢昶很清楚，以谢家的地位，断不可能如其他一些小的氏族一样依附、倒向皇室的，权力这杆秤，他们天然就在两端。
但他也很清楚，南北之争愈演愈烈，一旦皇权失去了掌控力，北朝的铁骑当真南下，他们这些所谓的清贵世家，难道还能再南渡一次吗？
积重难返，他也只能勉力维持修补，不让皇权与世家的裂缝在这种时候继续扩大，同时也多与各地兵阀接触，不说招兵买马，至少为谢家留一条后路。
平心、静气……
谢昶闭着眼告诉自己，这世上，并不存在怪力乱神之事。
他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到床上去好好地睡一觉，再醒来时，这场荒诞不经的噩梦，自然会结束。
只可惜重新睁开眼的瞬间，另一个可怕的念头，却随着他的心跳，不受控地狂奔了起来。
——梦有这么真实吗？
连她亲吻他唇角时温热的鼻息，都勾勒得如此确切。
脚下似有千斤重，可是这沉重的步伐，却像是收到了某种感召，带着谢昶穿过毡帘、越过云母屏风，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外间。
雪光不足以照彻这间冷僻的屋子，但已足够他看清，香案上供奉着的那尊牌位。
牌位上，黑漆描金的“亡夫谢三郎之灵”几个字，正在微曳的烛影里，若隐若现。
），雄竞扯头花有，女主事业线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应有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