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归尘》一只清影

3、误仙泽（一） 荷生与翠莲

　　万顷残荷映月色，一仙一凝立清泽。
　　云端百年皆孤寂，逢君一日始温柔。

　　山泽云雾缭绕。翠莲独自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她从前的师门叙云派，因为一场意外，众弟子要么随之凋零，要么不欢而散。所以现今，她无门无派。
　　八荒众生，也因为断了仙法，而郁郁不得志。
　　她此行倒也不是为了八荒众生这种宏大的目的。她一介散修。没那么大能耐拯救一切。
　　她此行，是为了采集灵石，去首饰铺换铜板的。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有奇遇，找到灵蝶呢？
　　她常着一袭烟青暗绣兰草的交领长裙，料子柔软如云烟，行走时衣袂轻扬，宛若春雾绕身。乌黑秀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仅簪一支素白玉兰簪。

　　她回忆起幼时。被亲父母抛弃。是叙云派给了她一个家。她对叙云有情怀，所以不想再拜入任何的其他门派了。
　　叙云派让她成长。她如今也已及笄，可以自食其力了。虽然门派覆灭。但是何必跳槽呢？叙云山是她唯一的家。
　　只有找到灵脉，才能查清门派覆灭的原因。因为灵脉中孕育着一种灵蝶，可以短暂地使人的魂魄复生，只有她见到了掌门的残魂，才能知道她不在叙云山的时间里，门派发生了什么。
　　她知道。掌门一定心有不甘。因为她见到掌门的最后一面时，掌门并未瞑目。
　　可她不知道的是。
　　灵脉早已枯竭。
　　她所做的这些。都只是徒劳。

　　远处渐渐生了云雾。
　　随之而来的。是她头晕目眩。
　　恍惚间，她看到一池莲花。
　　然后。便沉沉睡去。事实证明，愿望不能乱许 。

　　悠悠转醒后。
　　她看到远方凉亭中，端坐一位蓝衣公子。
　　目若朗星，温润如玉。
　　实在是难得的好相貌。
　　荷生一身流云广袖仙袍，衣料似瑶池凝露织就，淡蓝衣身暗绣缠枝莲纹，风动之时宛若碧波翻涌。乌发如墨瀑垂落腰际，仅用一支冰白玉簪松松束起半缕，余下发丝随风轻扬。面容莹白如玉，是莲胎化形自带的清透肌理，不见半分凡尘烟火气。眉峰清隽如远山浸雾，眼瞳是浅琉璃般的水碧色，眼尾微微上挑，长睫垂落时覆一层淡淡阴影，抬眸便自带临水观莲的淡漠神性。鼻梁挺直利落，薄唇色偏浅，下颌线条清瘦利落，身形挺拔如池中修荷，肩宽腰窄，广袖下露出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带着莲叶独有的微凉光泽。锁骨处隐有一枚淡青色莲印，是他本体留下的仙纹，周身萦绕淡淡的莲香与水汽，静立之时如同月下临水的蓝莲，清冷又绝尘。
　　碧琉璃眼眸清冷澄澈，长睫覆目，下颌清俊利落。周身莲香萦绕，身姿亭亭如出水青荷，气质疏离绝尘。
　　眼底总含着几分春水般的温柔，笑时眼尾漾开浅浅弧度。面容俊秀干净，自带清雅风骨，身形清瘦挺拔，行走间步履轻盈，步步隐隐生出细碎莲影。指尖常年带着池水凉意，周身莲香清淡悠远，明明身着冷调蓝衣，气质却温润如春塘荷风，外柔内清，既有莲的纯净，又有仙君的自持。

　　察觉到女子的目光。荷生也凝望过来。
　　莲沼……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来过其他生灵了？
　　当年他不过太上老君座下一名不见经传的低阶文侍仙君。
　　只因淡名薄利。不愿竞争护法的职位。他自请来到莲沼。守护这片荒芜之境。
　　百年来，倒也乐得清静。

　　当年。
　　太上老君第一次与荷生相见时。
　　他还只是株青荷。
　　不知他有何过人之处。太上老君竟把他从凡界带来了天宫。细心照料。直至他化形。
　　才漫不经心地给了他一个文侍仙君的职位。
　　他很感恩他的师父。
　　其实也不算师父。
　　毕竟太上老君自他化形后，就再也没有管过他。
　　说是莲花仙，实际上是个妖灵。因为他不是在天界生长的。没有沾染过什么仙气。
　　现在想来，和他一个池塘的同类们，估计都没有他这般仙缘吧。

　　月光下。
　　他蓝衣翩然。俊美得像是玉石，天然无瑕。
　　他缓缓地朝翠莲走来。
　　翠莲竟有些看呆了。
　　荷生率先言道：“这是哪里来的凡人？如何入得我仙界莲沼？”
　　“回道友”，翠莲回答，“女子是为修补灵脉，才误入宝地。还请道友不要见怪”。
　　“灵脉？”荷生有些不屑，“道友难道不知。灵脉早已枯竭吗？”
　　“什么？”
　　“灵脉枯竭。不然本仙君也不会对仙界失望。自请来守护此地”，荷生顿言，“不过我的师父不会让徒儿失望。他是我的恩人”。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荷生有些尴尬。但还是镇定了下来。

　　“既然话已说清。还请道友离开此地吧”，荷生淡淡地说道。
　　“好吧”，翠莲意兴阑珊，“告辞”。

　　翠莲走到结界边缘时。发现这个结界，她破不了。
　　她只能用传音符联系刚才那位仙友。
　　但是……她好像忘带了……
　　无奈之下。她又原路返回。
　　告知了荷生结界无法解开的事情。
　　荷生无奈。只得随翠莲一起来到结界跟前。
　　用仙术试了几次。荷生发现，他也无法破解。
　　这……倒是尴尬了。
　　“我此行是想去集市用灵石换铜板的。迷路了以后，误入山泽，又阴差阳错来到此宝地。道友能否给我一些铜板？只要铜板够多，我一定会全力和道友一起思考解开结界的方法”。翠莲说道。
　　“哦？不曾想如此温柔似水的姑娘家。竟然会在乎铜板？”
　　“是”，翠莲坦然，“民以食为天，在下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没有铜板傍身只能自取灭亡”。
　　“倒是通透”，荷生感慨。
　　言罢。荷生用仙法，一挥而就，一袋铜板便出现在翠莲掌心。用的是麻布织就的荷包。
　　翠莲看到如此神迹。莫名觉得，他好像不是道友，而是仙君了……
　　这种一挥而就的修为。连她从前的掌门都做不到。

　　彩霞漫天。
　　微风拂过池塘，早有蜻蜓立在荷花池中花骨朵之上。
　　岸上杨柳依依。行人络绎不绝。
　　其中一株荷花在此时，悄然绽放。
　　行人好似看不见一位白衣仙人正静静望着池塘。
　　但这株荷花看见了。
　　此时，尚是灵体，不知道什么是仙什么是凡。
　　已至傍晚。
　　行人渐渐稀少。
　　而那白衣仙人并未远去。
　　他是一名老者。
　　走到这株荷花跟前，把他采集起来。收入乾坤袋。驾着云，就飞往天界了。
　　荷生陷入了回忆。一时间竟忘了结界。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白衣老者为何赐予他仙缘。

　　让他生气的事不多。有一件，却让他气了足足一月。可是经历了许多后，他又不气了。是啊，怎能因为自己是仙，就看不起凡人呢？
　　“你不能姓洛。不然‘洛荷生’就是‘落河’了。荷花怎会落河？”
　　这还是荷生下凡时，一位小童的童言无忌。毕竟这稚童知道了他元身荷花。
　　这后来也让荷生意识到，凡人并不愚昧。小小稚童也能一语中的，道破要枢。
　　这也为荷生后来对仙界失望，埋下伏笔。
　　是啊。他本就是一介小仙，怎会有那般完美的名姓？上天赐他仙缘，赐他一副好皮囊，已是不易，怎会事事无瑕？
　　他在莲沼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那稚童轮回了几遭。

　　“仙友。仙友？”翠莲不解。好好的，怎么愣住了？
　　“额……”荷生有些尴尬，“噢。结界。对。”
　　他仔细回想着各种仙诀。也一一施法。
　　结果……
　　试了足足两个时辰。结界丝毫未损。
　　翠莲有些……
　　怀疑他是不是仙君了……
　　荷生也有些尴尬。
　　但他实在不喜外来者。
　　左右为难之际。
　　“太上老君”的声音传来：“荷生啊”。
　　“小仙在”。
　　“你必须与此凡女一起共度二载岁月，方可解开结界。若有违逆。此女将无法离开。莫生奇怪。此女身负仙缘。可祝你化解来日最大的劫……”
　　“可是……”
　　荷生心生奇怪。觉得恩师不会如此轻率。
　　他有些不相信。
　　但是……
　　莲沼百年孤寂。
　　就算此话荒谬。
　　哪怕让她多待一月，也是解闷儿。
　　说不定三两天就能解开呢？
　　左右不过多个乐子。
　　总不会一直这样吧？
　　于是……荷生决定让翠莲暂住莲沼。

　　而荷生不知道的是。
　　这个“太上老君”，不是真正的太上老君。
　　而结界无法解除。便是这冒牌货的阴谋……

　　凡间的生活，其实也没有那么无趣。
　　毕竟，他理解这些。

　　街市上行人络绎不绝。
　　这，就是凡尘烟火。

　　隔着老远，他都能闻到飘来的珍馐美味的气味。
　　好不容易来到凡世，他当然要尝尝这美食佳肴。
　　只见，荷生走到煎饼摊跟前，拿出铜板：“店家，来一个煎饼，加辣酱，不要香菜”。
　　“好嘞”。
　　很快。热气腾腾的煎饼，就制作完成了。
　　荷生捧着煎饼，吃完后，才动身离开。
　　在这城里，最热闹的，当属这临风街了。
　　道路两旁的商贩，都在吆喝着，希望有客人光顾。

　　荷生一席蓝衫，模样又生得英俊。
　　在街上引来不少姑娘小姐的侧目。
　　可他好不在意。
　　毕竟，情爱容易耽误前程。

　　此时，莲沼内。
　　翠莲感到很无聊。
　　仙君不是说，去探路了吗？难道是被困在外面了？

　　莲沼里可真无趣啊。
　　没有烟火气。
　　只有一成不变的莲池，一成不变的无云天幕。

　　“来。瞧一瞧看一看喽。上好的羊脂玉喽～”街边的商贩叫卖着。
　　荷生走在街上。觉得凡间生灵可爱，比迂腐的仙规生动得多。
　　逛街累了。他便去熙春楼吃酒。
　　点了一盘酒糟鱼，一碟花生米，一两酒。一侧目，便看见西湖上，公子小姐泛舟湖上，歌姬歌声婉转。好一派歌舞升平。

　　然而，楼下的吵嚷打破了这份平静。
　　只见刚才还在叫卖的商贩突然与其他人爆发了争吵：“姑娘。是不是你偷了我的羊脂玉？”
　　“不是我。是这玉石自己跑到我口袋里的。它与我有缘”。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这玉毫无灵气。怎么生出神智，还恰好跑你兜里？怎么不跑我兜里啊？！”
　　荷生觉得有些聒噪。
　　就打算下楼瞧瞧。
　　“小二。结账”。荷生说道。
　　付完银两。
　　荷生便看到了情况。

　　不行。
　　他要帮助这位女子。

　　大雍朝百年前。
　　那时候仙界还未败落。
　　众仙皆知，有一位青书仙子，温乎如莹，才华横溢。擅长琴棋。她身边有一位仙侣，紫漾仙君。
　　那时候，荷生还未化形。
　　经常在瑶池里，听着仙界的百态。
　　比如今天青书仙子与紫漾仙君，又对了什么新的飞花令。明天薷镜仙子在司命府写了什么平淡无波的名簿。后天东皇又发布了什么谕言。
　　耳濡目染之下，荷生也学会了不少人情世故。

　　彩云飘在空中。寓意着祥瑞来到。
　　此时正值庆朝刚击败匈奴的时刻。
　　此时的皇帝姓皇甫。名“业铭”。年号“霁渊”。

　　丞相府中，降生了一位女婴。
　　她阿娘在怀她的时候，梦见一位神仙道：“你的孩儿是我司命府的副簿使。如今下凡历劫，是为赐福你府，且莫忘了她的名字，她名‘薷镜’。切记”。
　　所以，薷镜仙子下凡历劫的名字便定下了，“崔薷镜”。小字楚楚。霁渊九年五月十一出生。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位入梦的神仙。是南海的一位鲛人，名唤“江知鱼”。他因遇见薷镜仙子而变成男子，也为了护薷镜周全，而告知了她阿娘她的神仙名号。
　　她从小便擅长书法。写的字飘逸灵动。令人赏心悦目。
　　京城皆知，崔楚楚时常穿一身紫衣。亦喜欢胭脂水粉。在月光下，仙气飘飘，宛若仙子。

　　一天，薷镜闹着要她阿耶送她去国子监。
　　可是历来朝代，哪有男女同席的道理？
　　崔父坚决反对。
　　薷镜便绝食抗议。
　　可惜，崔父还是不同意。
　　薷镜知道拗不过阿耶，只好作罢。

　　“楚楚”，一位小郎君羞涩地问道，“我爱慕你。你能否长大后做我娘子？”
　　“这……”。薷镜思索着。
　　突然，她有了灵感。
　　“也不是不行”，薷镜顿了顿，道：“除非你想办法让我阿耶给我请一个私塾先生。我才答应嫁给你”。
　　“好！”那小郎君有些喜悦，“楚楚。你等我！我现在就回府找我阿耶～”。
　　切。
　　谁要嫁给你啊！
　　薷镜在心中说道。

　　今天晴空万里。
　　正是参与茶会的时刻！
　　刚好自己有才名。一定能在茶会大放异彩。
　　刚好。用这个当投名状。如果那小郎君靠不住。就可以自己用这个魁首的名号让阿耶给自己请先生。
　　妙哉～妙哉！

　　薷镜左思右想。决定在城南那棵桂花树下，埋下脂粉秘方。希望后人能看到。发扬她的方子。

　　好巧不巧。
　　这方子被翠莲发现了。

　　那日。
　　翠莲为了用桂花做胭脂。便爬上城南的那棵桂花树。不慎跌落。幸好遇上了荷生。
　　荷生接住了跌落的翠莲。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不客气”。而是，“我感觉桂花树旁的土下有一个匣子。我能感知到，那是前朝旧物。你不论是珍藏或是当物。皆有价值”。
　　“真的吗？会不会是不祥之物？”
　　“不会。我的仙力不会骗人”。
　　“好罢……”翠莲同意了，“我试试”。
　　不过……
　　荷生怎么会告诉自己生财之道？太突兀了吧？
　　“你莫误会。我是担心太久无人发现这匣子。埋下它的人，便希望落空”。
　　“不对 ”，翠莲又犹豫了，“我怎知你是仙是魔？万一莲沼是你的魔境呢？”
　　“你……”荷生被噎住了，冷静压住了火气，道：“你从前是如何在仙门修行的？仙气和魔气，你分辨不清？”
　　这倒也是。
　　荷生身上并无魔气。
　　行吧。
　　那就信他一回。

　　在司命府。
　　薷镜每日的工作，便是协助大司命少司命写命簿。
　　这一切引出来往后一则不为人知的秘辛。
　　青书仙子为何被贬下凡间？仙力耗尽，永远无法修习？
　　因为她勘破了人情冷暖。觉得仙神不该凌驾于八荒之上。
　　只因提出了这个念头。便被天道剔除仙骨，只得靠凡人的念力维持生活。最后，归于俗尘 。
　　怜悯凡人的神仙们，把神力化作莲核，注入一株青莲内。祈求这株青莲能替他们反驳天道。
　　而这株青莲，便是后来的荷生仙君。

　　但荷生仙君生来淡泊。不喜仙界荣华。便开辟莲沼，独自在洞府灵境内过活。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因为知情的神仙，被贬得贬，历劫的历劫。
　　天道不能失去神仙。于是天道把负隅顽抗的神仙剔除仙骨，贬为凡人。肯退让的神仙，便派去凡间历劫，体会凡人的生活，怀念神仙的潇洒。
　　而这些，荷生通通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上老君是他师父。他是一位荷花仙君。仅此而已。

　　薷镜仙子便是下凡历劫的神仙之一。
　　她并非贪慕潇洒。

　　他们这些知情者，多么希望能寄出彩色的信笺书信，道出心中侠骨柔情。
　　她只是不想让仙界空无一位知情者。

　　说起薷镜的名字从何而来。
　　只因她的元身是植物香薷。又生来是司命府的仙娥。镜子可鉴心。希望她清明如镜，不要玩忽职守。便唤她“薷镜”了。
　　众仙皆知，司命府薷镜仙子，好穿紫衣。也爱打扮自己。
　　但她的妆，清新脱俗，不哗众取宠，反倒清丽。

　　晚霞从天边出现。
　　又是一日夕阳。
　　薷镜乘着云彩，赶往太上老君府。
　　因为她即几日前，从南海救回一个鲛人。
　　奇的是，那鲛人刚来时，还雌雄莫辨。不过短短几日，便化为了男子。
　　但她心中的大道，她身为司命府的仙娥，不能耽溺儿女情长。
　　况且，一阶神仙若是谈情说爱，是要贬为凡人的。那些谈情说爱，儿女情长的神仙，通常是二阶以下的。
　　好巧不巧，薷镜正是二阶神仙，为了前途，是决计不能多想，决计不能有道侣的。

　　那日，南海波涛汹涌。
　　薷镜不会水。被浪卷入海底。
　　幸得一位鲛人出手相救。
　　那鲛人，便是江知鱼。

　　事情便是如此。
　　江知鱼对薷镜有救命之恩。薷镜有义务为他疗伤。
　　但愿。
　　但愿让江知鱼化为男主的女仙，不是她。

　　几日前。
　　南海龙宫。
　　江知鱼作为一个鲛人，在龙族的龙宫，本就是仆从。
　　龙族公主看上了他的英俊。想让他当驸马。
　　龙王不允。就把他逐出了南海。
　　他在海上游荡。
　　感知到仙力。
　　他心生一计。
　　如果救下这位神仙，就可以以救命之恩，让这位神仙收留他。
　　恰好，是薷镜。
　　恰好，薷镜不会凫水。

　　“咳咳咳”。薷镜被江知鱼扶到岸上。
　　终于恢复了神智 。
　　她感谢道：“多谢这位公……”。
　　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鲛人，便改口道：“多谢鲛卿救命之恩。在下是仙界司命府的仙娥薷镜，我愿意救治你的伤痕。也愿意给你排遣一个差事。但是，伤好后，你必须离开司命府”。
　　“好”，江知鱼明了，“那就多谢薷镜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