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杏子-2 ...
-
我看着笔记本上潦草的字迹，有点愁。虽然也不是看不懂，但是叶莎这个字真的不考虑练练吗。
潘月月，邵星星，杏树……
大致阅读了叶莎的笔记后，我扣上了笔记本，环顾四周，看来她直接把我放在了杏树林里。好的，那么现在我应该先去天堂之境找到邵星星，然后等天亮去敲门，找到潘月月，把邵星星带给她，陪他们玩一天……
不是，等等，我要怎么去敲门。
我又把笔记本翻开，看着那被叶莎画了满满三张纸的笔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也没找到我这次的身份。
……
不靠谱，一点都不靠谱。
算了，我自己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天堂之境找到邵星星，我没有叶莎那触摸看记忆的办法，因此我也不知道邵星星长什么样。叶莎只在笔记本里写下了“男生”“大概二十岁”“死于胃癌”这些词语，不过要找人的话有名字和相关事件应该就够了……吧。
我拿出死生匙，顺着底部的图案画出赤色瞳，等它响应。
其实如果是叶莎的话，它不需要响应，甚至都不需要这个东西，直接就能进入天堂之境。毕竟是叶莎的魔法，我只是个顺带的分裂体而已。
——也许你会好奇我所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下面请容我解释一下：
我的名字叫齐霞，昨天那个人是叶莎，这具身体严格的来说是她的。我……不，我们的身份是旅者，职业并没有固定的称呼，你们人类是不是管官方称呼叫“学名”来着，总之就是没有。
我们的职业有一个外号，叫“系带者”。我没什么意见，叶莎很喜欢称呼这份工作为“圆梦”。所谓圆梦，就是倾听别人的梦想，然后帮助对方实现——其实并不完全是这样，我们只是拥有穿梭在生与死之间，并且将亡灵带到生者面前的能力而已。
所以比起“圆梦”，我们更多的是“让思念的人出现在眼前”。比如今天的人任务就是潘月月和邵星星这对分别了六年的青梅竹马，我们要做的，就是根据回忆和生者的思念，在天堂之境寻找到我们要找的人，然后带到生者面前。
其实挺难的，比如我们首先要说服生者我们不是邪教组织不是下迷药了不是人贩子不是江湖骗子……
天堂之境，就是亡者的灵魂徘徊的地方。按照你们人类的想法，也许你们会觉得亡者的灵魂会走上一个叫奈何桥的地方，然后转世投胎。实则不然，因为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叶莎的能力就是进入天堂之境，将亡灵带到她的天堂之门面前，沟通好情况，再和在世的人沟通好，就能相思之人相见皆大欢喜了。
关于生死匙——叶莎管它叫天堂之钥，就是一颗类似鸡蛋的水晶，有金属装饰，底部有一个类似眼睛的三角形图案。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叶莎可以随意出入天堂之境，但我不行。
过了今天你就看不到我了，我只有在5月30号才会出现。
……
废话说的有点多，现在我已经进入了天堂之境。
接下来是找人，在天堂之境找人还是很简单的，这儿徘徊的亡魂很少，他们和她们都更喜欢呆在自己的领域里——也可以说是他们自己家，天堂之境就类似于一个中央广场。被思念的亡灵和发出思念的声音的亡灵就会来到天堂之境等待旅者来接自己，这是叶莎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建立起来的共识。
虽然对旅者来说，时间是没有什么具体概念的。所谓旅者，也就是在不同时空，不同宇宙，不同世界间穿梭的人。
我站在天堂之境的大厅中心，铺满了纯白色地砖的圆形广场就像一碗牛奶，人在上面走动会让地面泛起涟漪。我看到广场边缘的红棕色镶金长椅上坐着一个大男孩，抬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不同人眼里，天堂之境的穹顶是不一样的。我猜他看见的时候星星，和他的名字一样。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和他搭话：“你好，你的名字是邵星星吗？”
“你怎么知道？”
他听见我的话有些惊讶，但他看向我时是面带笑容的，弯起来的眼睛和嘴边的酒窝，无不展示着这少年的温柔。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
叹息也没有用。
我抬起头看他刚才看的地方，然后说：“你是在看星星吗？”
“嗯。你也能看见吗？”
我看不见。
“嗯，星星很美。”
他笑着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看，月亮。”
我看向他指着的方向，对于我们而言天堂之境的穹顶永远都只有纯白色，他指的地方是悬挂着的吊灯，很华丽，金色的托盘托着白色的蜡烛，只有火光为纯白的穹顶染上一抹红色。
他眼里，那是月亮。
“我有一个挂念的人，我把她当做月亮。”
“噢……是你的爱人吗？”
我笑着看他。
“不是，是我妹妹。”
他还是看着他的月亮，嘴角带着笑。
“她叫潘月月，特别好，又善良又可爱。可惜我没能陪她长大。”
“你想见见她吗？”
邵星星没有接话。
我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于是我们就共同坐在沉默里。
天堂之境的时间相对外界是静止的，所以我也不着急。邵星星呆呆地望着“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你就是旅者吧？”
终于，他开口。
“嗯。”
“月月胆子小，又敏感，我害怕她会接受不了。其实前几天我就知道你会来了，但我还没准备好见她。”
“邵同学，你知道你已经离开多久了吗？”
“很多年了吧？月月应该已经长大了。”
“你离开了六年，你妹妹上了大学，是你上的那所大学。”
我挥挥手，把他眼里的星空变成了生者世界的图景。我只见过杏树林，所以只能给他看杏园。幸运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潘月月捧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坐在了一棵老杏树底下，一边吃着杏子，一边在电脑上敲着什么。
“月月长成大女孩了啊。”
我听见邵星星说。
他的声音很柔和，像轻纱，从我见到他到现在为止，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除了温柔就是温柔。也许是因为太柔软，才会被命运的尖刺戳伤吧？不然怎么会早早就离去，留下满腹遗憾呢。
我不喜欢遗憾。
我说：“邵同学，你知道我来的目的。你可以选择一个方式，是见面，还是在梦里见面？”
邵星星沉默了一会儿，说：“梦里吧，也好。月月不会多想。”
我笑着说：“很遗憾的通知你，不巧啊，我不会梦境连接。”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终于有了起伏。
“所以去见她吧，她很想你。”
“……”
过了好一会儿，邵星星终于点了点头。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天堂之境。
双脚再次踏上杏园的土地时，湿润的触感裹挟了我。要下雨了。
潘月月在那棵老杏树底下，似乎没有察觉到头上阴云密布。我听见灵魂里回响着邵星星的声音：“要下雨了，能让月月回去吗？”
真是个牵挂妹妹的好哥哥。
我笑了笑，给自己编了个身份，向潘月月走去。
“你好，小姑娘。你就是这家的女儿吧？”
潘月月抬头看向我，眼神疑惑。
“你是？”
“我听说这里有采摘杏子的活动，进来看看。你家大人不在家吗？”
潘月月有些警惕，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点了点头说：“妈妈在睡觉，你要体验采摘吗？请跟我来。”
说着她转过身，带着我向她们住着的地方走去。
她妈妈根本不在这儿，她爸爸也不在。我能感知到的活着的动物就只有她和一条狗，还有树林里该有的鸟雀昆虫。
小姑娘很警惕，我听见我身后的邵星星轻声笑了一下。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的是满面笑颜。潘月月察觉到我脚步停顿，回头问我怎么了，我对答如流：“啊，刚刚看到一只蝴蝶。”
“这季节哪有蝴蝶。”潘月月也笑了，不知为何，刚刚在天堂之境看到的画面，我明明感受到的是悲伤，可自从我带着邵星星出现后，我就从她的身上看到一丝欣喜。
我知道人间血脉相连的人会有心灵感应，可他俩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那种关系，也不会是爱情吧……？
不，不能妄加猜测。
潘月月带着我向杏园里专门给游客提供的小棚子走去，走到半路，我突然开口问她：“小姑娘，刚刚看你一个人在树底下好像不开心，是有什么心事吗？”
潘月月回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有点困了而已。”
我装作普通陌生人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挑起别的话题。体验果园采摘的游客和果园主人的女儿能有什么互动呢，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叶莎把此等重活交给我真是难为我了，我不是很擅长人际交往，更别提我一年只能出来一次，根本没有什么经验。
我身后突然传来邵星星的声音：“旅者，月月不怎么排斥生人，你要想跟她发展什么关系的话，得多跟她说说话。”
哦。
“小姑娘，你家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诶你这么问不是让人想起难过的事情吗？”邵星星表示不满。
潘月月显然并不排斥这个话题：“啊，不是，有个哥哥。”
“啊，那你哥哥一定和你一样好看吧？”我笑着说。
“不是亲哥哥啦，是妈妈的朋友托付给妈妈的。”潘月月也笑笑，显然是非常标准的礼貌性假笑。
我感受到邵星星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已经走了六年了，潘月月早就应该投入到新的生活里面了。我们旅者虽然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但六年对于人类来说大概是很长很长的光阴。我看着潘月月的笑容，也回了她一个礼貌性假笑：“那你的哥哥现在在哪工作？”
潘月月脸色变换一瞬，很快就又恢复了刚才的礼貌性假笑：“啊……哥哥已经去世了。”
我故作惊讶，轻轻张开嘴，一只手放在嘴上：“抱歉抱歉……”
“没关系啦。”潘月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哪怕只是假笑也能让人心里很安宁。
“月月已经走出来了，真好。”邵星星在我背后说。我们继续往前走着，在看见一个红色大棚时，邵星星突然又开口：“旅者，要不就别见了吧？”
我没有回头看他，用神思向他传达了一个疑惑不解。
邵星星有些犹豫，看了几眼潘月月，说：“既然月月已经走出来了，我又何必打扰她呢？让她继续往前走吧。”
我停下了。
潘月月感觉到我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不等她开口问我怎么了，我先发制人问了一句：“小姑娘，你想你的哥哥吗？”
我记得人类小时候，经常会被家里亲戚问：“你喜不喜欢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跟谁？”“爸爸妈妈要走了，想不想爸爸妈妈？”
既然邵星星觉得潘月月已经忘记他了，所以不必再见，那我就让潘月月亲口告诉他，我——叶莎，听见的思念的声音是从哪来的。
“……”
潘月月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草地上被风吹落的叶子，声音很轻：“想啊，怎么能不想呢。”
邵星星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杏园里只剩下鸟雀的鸣叫和夏蝉的喧闹。
“那你想……见见他吗？”
我试探着开口。
如果是叶莎的话，也许会再多周旋一番，拉进关系再引出自己的身份。也许我应该先拿上装杏子的篮子，再拉着潘月月和我一起摘杏子，然后和她聊熟，再问这些话的。
“想，当然想了。”潘月月抬起头冲我笑，弯着眼睛笑，她的笑容和雨后的阳光一样干净，我却只能看清她眼睛里藏着的泪花。
我不喜欢因思念而生的眼泪，正如我不喜欢遗憾一样。
我向她伸出手：“小姑娘，你愿意相信我吗？我不是诈骗或者传教的人，把手给我好吗？”
“你这人好奇怪。”潘月月说，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鬼使神差的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可以选择当成一场梦。潘月月，请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你思念的那个人的名字。”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接下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对我的信任，在她闭眼后转头看向邵星星。
邵星星似乎也在惊讶潘月月为什么如此配合，见我看他，将疑惑摆在脸上看向我。我没说多余的话，抬起另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领子，只一瞬间——快到潘月月根本不会察觉到，邵星星和我调换了位置。
“好了，小姑娘，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笑着说。
潘月月慢慢睁开眼睛，先是看见自己的手被一只熟悉又陌生的手握着，又抬起头，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邵星星有些无奈，不知是对我还是对潘月月。
“月月，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杏子-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