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子受

40、第 40 章 问君西游何

　　和塔那通在清迈机场分别后，宋别直接回了曼谷，不久前的谈判加上几个小时的车程让她整个人都有些疲累，于是洗澡之后又给自己倒了点酒放松一下。

　　酒液刚滑进嗓子里，手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是陈斯年。
　　“安柏，这么快就查出来了，你还真是让我惊讶。”
　　“哦。”她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毛：“李纯熙这家伙嘴真快，还想着，再拖在这里好好玩玩。”

　　“玩？”陈斯年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话，从鼻孔里冒出一声冷哼。宋别是很爱玩没错，不过不是世俗上的那种娱乐，她比别人更聪明，需求比别人更重一些，需要的是更强的精神刺激。
　　比如像现在一样，枪口抵在脑袋上，一点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

　　“玩什么，那个叫周寅的男人吗？”
　　听到这话，宋别的笑僵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如常：“吃醋了吗。”
　　陈斯年更不屑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安柏，你拿这种人作践自己我管不着，别把他跟我放一起。”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有些被她带偏，又补充道：“既然抓到了把柄就不要松手，省得夜长梦多。况且，现在我真的很需要你，不要再没意义的人和事上浪费你的时间。”
　　宋别对他的话懒得理会，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见他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要说，干脆抬手挂了电话。

　　被陈斯年耳提面命了这么几句，她的兴致消下去一大半，又抿了一口酒在嘴里，不免在心中反驳起他来。
　　时间不是用来浪费的还是用来干嘛的。
　　金钱，权力，地位，她和陈斯年都已经得到了，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守江山”而已。

　　以前她也以为基辛格说的那句话是至理名言——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得到了，让人沉醉，上瘾。
　　可宋别现在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可能是高/潮过后的贤者时间，也可能，是她找到了自己另一副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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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迈机场被层层封禁，人群还维持着听到枪声和看到尸体之后的惊魂未定，警察在外门守着，整个候机室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但清迈机场中有多半都是外国游客，泰国警方没办法对他们进行长时间扣留，只好统计核对了每个人的身份信息，以及联系方式之后就恢复了正常通航。
　　周寅坐在离吕澄阳不远的位置，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到底是多少年的生意人，不会因为一桩没干成的买卖大动气。

　　沈缚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走到一边拿起手机打了通电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什么并不能听的很真切。
　　挂断电话不久，约莫半小时左右，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就出现在了候车室前，同维持秩序的警察说了什么，警察立马走到吕澄阳身边将他带了出去。

　　说起来吕澄阳混在中缅泰一带也有十多年，之前虽然并不是做的这方面的生意，但在当地也是通着人脉。
　　周寅和其他人是跟着人群一起离开的，他们没接到指令，于是暂时滞留在泰国境内，这也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

　　回到公寓洗过澡后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把整个房间晒成了暖黄色调，楼下的人行道像是一条永远不会停歇的发条。
　　尽管已经将近十二月份，但东南亚没有冬天，大部分时间都身处在燥热中。这件公寓没有空调，只有一台风扇呜呜地吹着，周寅却好像感受不到热。

　　相反，他觉得冷。
　　那种冷是由内自外的，从骨髓一点点蔓延到血肉肌肤，闭上眼，能看见很多张无辜的脸。
　　曾经他也自诩是个天才，困扰很多人的难题会被他一眼识破，别人的日夜兼程不过是他的尺寸之功。
　　优秀就会诞生高傲，高傲就会冷漠，他也曾蔑视过那些普通的生命，可是如今，这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慈悲却将他折磨的肝肠寸断。

　　叮——
　　手机恰好在这时响了一声，周寅拿起来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稳住。

　　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发这个消息的不会有别人，只能是沈缚。所谓“稳住”的意思就是让他暂时待在泰国不要行动，这当然是周寅希望的，但同时它也意味着，吕澄阳对他起了疑心。也可能不只是他，桑帛就这么死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是巧合就实在说不过去，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想到这里，周寅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一紧，这样下去，迟早会查到宋别头上。

　　“我们见一面。”
　　“金华公寓四栋……”
　　宋别什么都没说，直接发了一串地址过来。

　　门是在凌晨被敲响的，无论这是个怎样喧嚣的城市，高级住宅区至少还是一片静谧，但好在宋别也没有早睡的习惯。
　　打开，带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直接一脚踏了进来，还利索地带上了门。宋别一时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两步，眼看着要摔倒，就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这么着急干嘛，又不是偷情。”宋别站定，上下打量了遍眼前的男人，最后做出结论：“穿这么一身，像是来杀人的。”
　　“你以为我不想杀了你吗？”
　　“我知道啊，我还知道你下不去手。”她往后退了一步，指尖在他的胸口上打圈，看得出心情很好。

　　宋别这个人，脑子聪明透了，心里拐着十八个弯，但唯独开心和生气都放在脸上。她是个十分自我的人，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开心就让你也开心，生气了所有人都别想好过。不，也不全是这样，好像只是对他，宋别才这么苛刻。
　　对待别人，她会吝啬到不愿意施舍一个眼神，就算给了，用来回馈的也只是轻蔑一笑。
　　她更像是一个小孩，所有的情绪都很单纯，就连她的坏，也很单纯。

　　周寅看着她，深深地想。
　　他兀自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暖黄的灯光藏在房间一角，不肯照亮他们两人。

　　宋别只穿了一件白色睡裙，裙摆懒懒地垂着。
　　“你今天不对劲。”她站在门边，伸手拨弄了一下门把手，让房门敞开一条缝：“要是因为桑帛来我这里兴师问罪的，赶紧滚。”
　　“那是一条人命。”

　　“周寅，我最后跟你重复一遍。”宋别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桑帛活不下来，她身上的东西就让她活不下来。况且，她不无辜。”
　　“我知道，我来不是跟你说这个。”

　　“离开泰国，离开东南亚，去哪里都好。”周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像狐狸，也像猫，像狼，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她一样。他第一次正式起这个问题，显然也已经得到了答案。周寅张了张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向下咽了咽口水，重新开口：“我不想跟你你来我往的争。宋别，我喜欢你，确切的说，我爱你。我不想你受伤，不想你有危险。继续待在这里，不是有没有危险的问题，你可能会死。”

　　闻言，宋别脸上的表情微微怔忪，又很快恢复如常，抬手关门，朝他走近了两步。
　　“我最喜欢你现在，跟我讲真话的时候。但是周寅，我喜欢的人不叫这个名字。”她走到离他只有一步远的距离，低下头，“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在做什么。”

　　周寅看着她，看她模糊晃动的影子，落下的长发。唯独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她是否能宽宥他的罪孽。
　　只是宋别，你接住了我，那双手捧起我，使我没能堕入地狱。

　　“所以你能明白吗，宋别，我现在自身都难保，那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我不保证有一天他是不是就会查到你身上。”周寅说道，最后又补充一句：“离开泰国，去中国，欧洲，美洲，哪里都好，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听到这里，她下意识想要摸出根烟来抽，手停在虚空中才回过神。
　　“我不是个讲公平的人，但我愿意跟你讲公平。”她说，“所以我也得告诉你，我是谁，现在在做什么。”

　　“大学之后我就去了美国，学的是那边的法律，原本的计划是拿到绿卡就留在那里不回来。可谁让我这个人太争气了，我遇到了陈斯年，他很赏识我，后来我就替他工作。和你一样，我们的手脚都没那么干净。”
　　宋别平静的说完这些，告诉他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后来常在河边走，而且他们已经拿到了一些关于我的证据，如果被起诉，我将面临一百多年的刑期。但是陈斯年不会放过我，如果这次在泰国找不到让我翻身的东西，死离我并不远。”

　　话落，房间里一片死寂。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终于那双眼里再也没有了千回百转的心肠，没有了苦心孤诣的计算。
　　周寅伸出手，抓住宋别的手扯过来，他的双手一同握住，辗转反侧的握了好几下，像是离别之前又不舍。

　　宋别没动，任他握住，看他附身将脸埋进自己的掌心，感受到那里传来的湿意，源源不断，滚烫如潮，那不像是泪，更像是他的血，像他苦苦熬着的心血。

　　“周寅，你得活着。”
　　“我知道，宋别，我们一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