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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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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国的太子今年十四,甚至不够及冠的年龄,却因为体格魁梧,比一般的成年人还高壮。若是对外国使节宣称本朝太子年满二十,也一定人人点头称信。然而这样的机会却不多,因为东国这类代表国君接见使节的工作,竟都是三王子代行。东国嫡长为储是长久习俗,不过如今的圣上之得到王座,却是一场血腥的兄弟阋墙,堪比邻国的玄武门之变。
所以如今的太子觉得自己的地位坐得很不安稳。
圣上手段如电,登基不出数月,当初太子余党几乎全被肃清,皇上的根基日渐安稳。不过宫墙之中传出的谣言,人口一传就会全然生变。不知几时起人们开口相传,竟然连前朝那清誉鼎盛的宣太师也已然背叛先皇与自己的学徒,效忠新主;要知人人都会说“宁为降将,不做叛臣”,虽然人人亦都能以我等撮尔小民应顺势偷生自、慰,但在人人口中,宣太师之类的人物又怎有资格学他们做蝼蚁呢。
无人敢明里冲撞御座上的龙主,但是那重新被发还的太师府,却接连吃了几个月的烂菜与臭蛋。太师府本该有家丁守卫,但对付这暗处的潮流,似乎也不大顶用,以致长久的时间之中府中的女眷与幼儿不敢踏出府中一步,若一不小心,也可能在家门口头破血流……
民心以这样的方式表达他们的不满与守旧,也许纯粹得益于这样的民意,太子才得以在储君的位置上进行他最后的筹谋。
东宫的讲堂中,太师低头站在最前,太子在前席,而如今的皇上站在最后。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不仅要赢得每一场胜利,并且他的胜利之中,决不允许任何一环的缺席。
譬如此时他笑着打断宣太师问:“先生讲天子当以不忍人之心治国,可是先生的一人之教,虽然能达到天子,却又怎能达到万民,若是君主怀仁然民心若狼匪,人君又该如何好民心之所好……”宣太师答道:“民心之教自然靠人君的德政……”皇上却又打断他:“那么按先生之论,怀念先帝之政,往太师府扔石头鸡蛋的民心,必然是良民而并非暴民……”宣太师默然不语,就在法政齐备的天子脚下,那些混乱的滋事侵扰,若是没有得到纵容,怎会无法遏制呢……皇上施施然笑道:“人君只有一人,而民心却有四千万……若是先生教会一人不忍,而放任天下人自寻所好,只怕国家的福祚也会如太师府前的两头石狮子,污秽不堪……所以,人君之德,在于不仁……”
待皇上笑毕,宣太师才躬身而答道:“不论是仁或不仁,忍还是不忍,微臣如今所做,只是希望不管是如今还是将来,都不再有流血的发生……”他说到句末,声音渐弱,毕竟在皇上面前提这几字早已是犯了死罪,然而他早已是快要死过一次的人,又何妨再说一次呢。于是皇上果真忽然变色,却只是拂袖冷笑:“好一个忍或是不忍……其实在你心中,一两条儿女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总之只要是你自己的东西,便全是可以舍去的,可若是为了所谓大道,又全然不同……所以你不忍的是何物,忍耐的又是什么呢?你效忠的是什么,图谋的又是什么呢?哈哈,朕实在懒得搞清了,朕只需知道原来你肯苟且偷生,是为了忍辱负重……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将朕的储君交给你,不要浪费这次机会,也许你能教出另一个元贞呢?哈哈哈……”
宣太师唯一的儿子总是坐在讲堂一角的最后,冷漠地听着台上的对谈与宣讲,心中却充斥着一些远远游离于课堂外的念头。不管皇上在或不在,时而那个以聪明出名的三王子也会站起同父亲争辩,宣室宁的思绪却早已飘去院中。那些经纶正义怎能比得过皮鞭刀枪,父亲所教导的东西,连他自己都坚守不住。人若是弱小到任人欺凌,那么理念与正义也只是徒有皮囊的装饰品,若是思想能推倒人心,那么当年与前太子一起被父亲教导的当今皇上,为何会犯下弑兄夺位的滔天罪孽?这个世界本也没有什么公平,不然为何杀人犯的儿子成为皇子,而自己却任人毒打欺凌,食不果腹地劳作在玉米地?就算是如今的安逸与喘息,也是因由父亲的投降与背叛,而换来的所有人的白眼与不知何时才能洗脱的恶名。宣室宁想,这世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对错,那末还需要什么传道与宣讲?他不会向任何人低头,而且也要拼命地守护自己的公平。然而他此时实在太弱小,弱小到不管他如何奋力,甚至跳起脚来都离那个魁梧太子的肩头有一段距离。也许总有一天,也许当他成年以后,终会有力量将那几个人掼倒在脚下,而在那之前他要先苟且偷生,保住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