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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花下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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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在上海某个地方,多年的安静终被打破。
“来,同学们,大家排好队,保持安静啊。”
“好。”一群少先队员齐声回答。
今天又是清明节,望安小学一直有在清明节扫墓的传统。
叶小荀是望安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前些日子,她出差路过一个地方,那里大门紧闭,多方打听她才知道,原来,那是一个烈士陵园,只是从来不对外开放,不允许外人进入。
叶小荀认为,烈士不应该被遗忘,应该被世人所敬仰,于是,她准备了一封邮件,寄给陵园的负责人。
一连几天,她都没有收到回复,可就在临行前一天,陵园同意了她的请求,于是今天,她带着自己班的学生,到这来扫墓,瞻仰前人。
到了墓碑前,叶小荀发现,这里只有三座坟墓,坟墓修建得很简易,进了门往里一直走,大约三百米左右就能看到,这里也没有台阶,路面很平坦。
到了墓碑前,她就组织学生敬礼献花。
“老师,这个墓碑上,为什么没有名字啊,只有木棉花是什么意思啊?”
一位同学突然喊到,其他同学也纷纷跑过来围着这座坟墓看。
“因为木棉花是英雄花,这里埋着英雄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大家背后悠悠传过来。
大家转身发现是一位老婆婆,手里拿捧着几束花,只见她慢慢走过去,把一朵红色的花放在了被大家围着的墓碑前。
“婆婆好。”孩子们礼貌问礼。
“诶,孩子们好”老人温柔地笑着,抬手摸了摸旁边一个孩子的脑袋。
“婆婆好,我是叶小荀,是他们的班主任。”叶小荀主动上前打招呼。
“嗯,我知道你,我收到过你的邮件,你是个很优秀的老师。”
叶小荀脸上染上了红晕。
“所以您是这里的负责人?”
老人点点头。
“那太好了,婆婆,可以麻烦您给我们讲讲这个陵园的故事吗?”叶小荀连忙开口到。
“这里的故事啊,太长太久远了,我都快不记得了,你们真要听啊?”
“要。”同学们纷纷点头。
老人看着面前的坟墓,又看了旁边的两座,思绪飘远了。她好像又看到了一群有志青年,围坐在一起,为祖国的未来高谈阔论。
“婆婆,婆婆,您怎么了?”
老人思绪被拉回来。
“没事,你们要听啊,那婆婆就给你们讲讲。”说着,在两个学生的搀扶下坐在一旁。
“这故事太久远了,得从1915年说起了……”
“呜~~~”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一艘从日本驶来的轮船即将靠岸,此时的码头,已经站满了焦急等待的家人。
宁晋清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边的人们一点点放大,抬头看着天空,明明是蔚蓝的,却总让人觉得灰蒙蒙的。
“宁哥想什么呢?要回家了,怎么还愁容满面的。”
被叫宁哥的人叹了口气,回道:“在想,这天灰蒙蒙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是自然规律,天气也一样,或许明儿就变蓝了呢!”
“哈哈,那就借凡宇吉言了。”
说话的人正是上海宁氏商行的少爷宁晋清和时代饭店的少爷江凡宇,在三年前,十五六岁的他们便前往日本留学,如今也算学成归来。
轮船靠岸,两个人交换了眼神后,便分开了,像从未相熟的陌生人一般,各自回家。
为了隐瞒身份,两人回国并未向家里人提及,所以两人便自己提着箱子回去。
自从清朝统治者宣布退位后,民间剪辫子风盛行。
一开始,许多守旧派依旧留着辫子,认为辫子才是地位的象征,而宁晋清自记事起,便没留过辫子,宁父是守旧派,没少为这事打他,可耐不住他脾气倔,也就随他了。
即便是后来的政府要求剪辫子,宁父仍旧留着,于是在去留学的前一天晚上,趁着宁父熟睡,十五岁的宁晋清偷偷剪了父亲的辫子,留下了一封认错信,便离开了。
如今走在路上,再也看不见留辫子的人了。
三年时间,鹤归华表,脑袋上的束缚没有了,可肩上的枷锁依旧牢牢地锁住了贫苦大众。
回到家,宁父看到他,激动的差点流泪。他也明白最近日本发生的事,想联系小儿子赶回来,可送去的信迟迟没有回复,让他很是担忧,如今小儿子平安归来,心中的石头可算放下了。
就在父子俩寒暄之际,宁晋源也回来了,兄弟俩也紧紧拥抱,诉说思念与担忧。
宁晋清回到房间,稍作整理,顺便熟悉家里环境,不多时,佣人唤他吃饭。
“回来了,就好好待在家里,明天和你大哥去商行熟悉熟悉。”
“爹,家里的生意交给大哥就好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干,还是少出面的好。”
“你有什么事要干,有些事你最好别瞎参与。”宁父带着警告的语气回到。
“我......”宁晋清给宁晋源使了个眼色,于是宁晋源立马搭腔。
“您就别操心了,这臭小子才回来,能干什么事,让他休息两天再说,先吃饭吧。”
吃完饭,宁晋清偷偷出门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才回来。
第二天一早,宁晋源便和宁父一同去了商行。
到商行没一会儿,就听到外面大街上吵吵闹闹的,往窗户一看,竟是一大批学生在游行示威,高喊“反对日本帝国主义,拒签二十一条”,定睛一看,竟在人群中看到了宁晋清。
昨晚宁晋清出门正是为了与江凡宇见面,在回国之前,他们就收到消息,国内将在明天举行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活动,给统治者施加压力,让他拒绝签订“二十一条”,昨晚也是为了去和其他同志见面。
“来了绪哥,这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宁晋清。”
被称作绪哥的人伸出手,“你好,我叫沈绪,字风云,这家报社就是我办的,当然,也多亏了凡宇的资助,很高兴认识你。”
宁晋清连忙回握,“你好你好,‘我辈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风云兄,久仰久仰,我叫宁晋清,字司南。”
“好字,司南兄,客气了。”
“行了行了,你俩别客气了,赶紧说正事吧。”江凡宇及时打断客套的两个人。
“行,这次的活动我们筹备许久了,学校的学生将在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中央大街游行,届时还有其他几个老师,也会加入其中,我们会站在最前面,你们到时候跟在后面就行。”
“最前面??”宁晋清疑惑到。
“哦,忘了介绍,绪哥不仅是这家报社的老板,也是学校的教书先生。”江凡宇补充到。
“行,我先回去了,明早我一定准时到。”
游行队伍一边喊着口号,一边朝政府部门走去。
这时,前面来了一群手拿枪支的人出来挡路,让他们散了赶紧回去,否则就要开枪。学生老师依旧向前走着,对面正打算开枪,一群工人冲出来挡在学生面前掩护他们,这次游行活动因此中断,也有几个学生被对面抓捕。
回到家,宁晋清发现大哥回来了,坐在客厅,看样子是在等他。
“你随我到父亲书房。”
兄弟二人来到宁父书房,一进门,宁父便让宁晋清跪下。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插手其他事,你好好跟着你大哥,把商行经营好就行了。”
“父亲,从三年前我剪了你的辫子开始,我就不可能看着中国遭遇迫害还紧闭双眼,这种事儿,我不仅今天干,明天干,以后还会干。”宁晋清跪着反驳父亲。
“逆子,你给我滚出宁家。”宁父说着拿起手杖狠狠打了宁晋清两下。
宁父被气的不轻,宁晋清只好先离开,让宁父先冷静下来,又交代大哥好好照顾父亲,便离开了。
今早在大街上露了面,虽然是在人群里,但以防被人认出来,他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去,一边还在思考如何向父亲诉说自己的抱负。
宁晋清正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一阵风吹来,一朵花从天而降砸到他的脑袋,这一砸,倒让他回过神来,他低头寻找罪魁祸首,却发现,自己走到了落花丛中,他捡起一朵放在手心。
这花鲜艳无比,从花蕊到花瓣,都是红色,像极了鲜血,他抬头想寻得这花的来源。原来是一棵“出墙红杏”,树根在墙内,只是长势较好,树枝蔓延到了墙外。树上不见绿色,只有一朵朵红色的鲜花,孤傲坚毅的立在树枝上,让人徒生敬畏之心。
正在思索这花叫什么名,便听得有声音穿墙而过。
不多想,宁晋清爬上了围墙,只见树下石凳子上端坐着一个人,那人身穿淡青色长衫,正在写什么东西,桌面很整洁,四周的地面却落满了花朵,让宁晋清想到一句词“我从鲜花中走来”,只是这里的“我”该换成“他”罢了。
青年嘴里还唱着曲子,细细听来,唱的好像是“观长的,是龙灯,观短的,狮子灯,暇子灯,犁弯形,螃蟹灯,横爬行,鲤鱼灯,跳龙门,乌龟灯,头一缩颈一伸,不笑人来也笑人。”
听着词,看着人,宁晋清竟有些入迷了,不知是为人还是为曲。
“爬人墙上偷听偷看可不是君子所为啊,先生。”
听到这话,宁晋清瞬间回神,自己怎么就爬上这墙了呢?一时间下去也不是,继续趴着也不是,下去的话是进院还是出院呢?他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那个,抱歉啊,我…我路过这里,听到先生唱曲,是京剧吧?一时被吸引了,做出这种不礼貌的行为,请先生见谅。”
闻言,院中的青年终于停下笔,抬起头来看向他,于是两人四目相对。
此时,一阵风吹来,朵朵鲜花纷纷落下,似在为少年们的相遇道喜。许是花朵颜色过分红艳,映的少年脸颊染上了红晕。
不多时,两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相逢是缘,既如此,先生不妨下来喝口茶。”
听闻此话,宁晋清便一个翻身跳下来,站定后向青年作揖道谢。青年邀他坐下,将茶水递给他便又继续提笔写东西。
宁晋清一饮而尽,看向内容,写的是“军士变色于疆场,学子愤慨于庠序,商贾喧噪于廛市,农夫激怒于甿郊。”
“这是?这是李先生的文章,您在誊抄?”宁晋清询问到。
“嗯,这样的文章,理应如此,誊抄下来,细细品读,内心深处的东西才不会忘记。”
“不错,只是有些东西,不用一直压抑在深处,也该让他出来透透气了。”
青年不再誊抄,停下笔看着他。
“我看先生擅用楷体,我也擅长,”宁晋清伸手,用眼神询问是否可以借纸笔一用,青年便把笔和一张新的纸张递给他。
接过纸笔,宁晋清在纸上用楷体规规整整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宁晋清”。
青年低头看去,这楷体写的很是漂亮,笔锋遒劲。
“只是,我不喜欢楷体,楷体过于方正,就像装在套子里的人,太过于规矩,我更喜欢……”宁晋清停顿了一下,看向青年的誊抄记录,看到了他的名字,于是在纸上写下“谢喻之”三个字。
“行书,洒脱自在,不受约束,打破常规。”
宁晋清放下笔,再次开口,“唐突了,我叫宁晋清,字司南。”
“司南?可是指南针?”谢喻之有些疑惑。
“不错。”
“可有出处?”谢喻之再次问道。谢喻之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何况对方还是初次见面,只是从未见过如此取字的人,想来,该是有出处的。
“有,‘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罢休。’如何?”宁晋清郑重的念出自己字的出处。
“磁针石?”谢喻之恍然大悟道,“好字,这可是南宋词人文天祥所作,说来,我俩挺有缘的,我得名字您已知晓,谢喻之,字嘛,取向南二字。”
“向南?取自?”
“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谢喻之拿起宁晋清写字的纸张,仔细观摩,又放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是老祖宗的话,万事万物,同宗同源,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不是吗?只取一面,多害少利。向横兄眉头紧皱,想来多少是受了一方面的影响了。”
闻言,宁晋清抬头,看着谢喻之,突然大笑起来:“向南兄,大智慧,我得向您多学习。”
突然想起今天与父亲的争吵,不由得叹了口气。
“怎么了?”谢喻之问道。
宁晋清看着谢喻之,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能否开口,又认为他既然誊抄李先生的文章,想来应该没问题,或许还可以让他加入自己的组织。
“我在做一件事。”
“我知道。”
“你知道?”
“今早在游行队伍中看到过你。”
“那你觉得我做的对吗?”
“对错不由你我评价,而是看最后的结果,利就是对,害就是错,而利害,只有做了,才知道。我认为这事,利。”
不知道为何,宁晋清觉得面前的人,仿若知己,他不仅能回答出自己提出的问题,还能说出自己所担忧的结果。
于是,宁晋清袒露自己的心事。
1912年,宁晋清和江凡宇等一众有抱负的青年,前往日本留学,日本在明治维新的变革下,各方面都发展的尤为强盛,他们也想去学习一下,找一条能救国的路。
袁窃取革命果实,妄想称帝,日本想要与他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在日留学生听闻此事,纷纷到日本政府讨要说法,可日本政府置之不理,于是,大批留日学生气愤回国,参与革命活动。
宁晋清正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我很佩服你,真的,你要做的事儿,深远而重大,开辟新的道路,已经没有对错之分了,每一条路都是正确的,只有适不适合。家人不许,不是你的路不对,只是来自家人的关怀,我想,他们总会支持你的。”
听完故事,谢喻之由衷的发出感慨。
“谢谢,所以,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看着宁晋清期待的眼神,谢喻之笑着拿起桌上誊抄的文章,开口到:“愿意,但不愿意。”
“我想,我应该懂了。”
愿意,愿意做和你们一样的事儿,但不愿意加入你们的组织,一个群体,有领袖,就有群众,群众的力量有时候胜于领袖。
“贝贝,别写了,快来吃饭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
“好的母亲,我马上来。”
“贝贝?”
“乳名,家里长辈叫的,司南兄……”
“你叫我名字吧。”
“行,你以后也叫我名字吧。那晋清,你要一起吃饭吗?”
初叫晋清,谢喻之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不了,我也该回家了,你说的对,我的家人总会支持我的,再见,喻之。”
说完,宁晋清打算翻墙走,谢喻之连忙拉住他。
“翻墙来,翻墙走,又不是偷……呃……又不是没有门,走吧,我送你从正门走。”
宁晋清一拍脑门,真是的,今天怎么这么不着调,然后跟着谢喻之往门口的方向走。
到了门口,两人道了别,背道而行。
突然,宁晋清想起了什么,回头喊到“喻之,你院里的花叫什么?”
谢喻之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挥挥手。
“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又是下次,行吧,那就下次吧。回去的路上,宁晋清一直在记谢喻之家的位置,方便下次来的时候走正门,而不是爬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