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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Chee ...


  •   到底还是没真让三个大男人排排坐着饿肚子。

      诸伏景光回了一趟小屋,在遗憾地宣布冰箱库存告罄的同时,他也带来了更为关键的救命稻草——足量的调料,以及三小桶方便面。是以,现在的三人正搬着马扎端坐在黑透的沙滩,围着好不容易搭建的篝火与小锅,用着杯面与叉子当做碗筷,一杯一杯地捞着零零散散沉着海鲜的泡面,呼噜噜地进着食。火光摇曳,温暖地熏着他们稍有些单薄的衣角,即便深夜也有海鸥飞舞,在他们身后的高空断断续续地鸣叫。

      松田哈着气,皱着鼻挤开氤氲的墨镜片,肆意地放思维跑马脱缰,手下搅拌着面汤,慢吞吞地一卷卷送入口中。他吃饭的姿态可以说在三人中都最为慢条斯理,不忘间或自己擦拭一下嘴角,舔去飞溅的汤汁。他想到自己一个小时前居然劝景老爷用面包解决问题——幸好诸伏斩钉截铁地回绝。从喉头到腹腔,让整个人沉甸甸地热腾起来,实在是很重要的决定。

      除了太辣。

      他自觉还算隐蔽地抿着唇瓣,绷着舌尖,小口小口地嘶声。也合理,景老爷下厨,想必也是按着上辈子的来,怎么说他当时吃一盘辣咖喱也不算费事——但这次不行。

      思及自己几乎是狭窄了数倍的食谱,松田显著地感知到了一点儿心虚……倒也不是挑食,什么东西落在他的碗里,他也多半能拌来拌去浑不在意地吞噬,但这么几十年来,这份“什么都能吃”早就进化成了“吃什么都行”。为此,他暂时还不想老实交代,让自己成为罪证充足的反面教材。

      只是没练过——没来得及。松田率先尝试催眠自己,并稍稍地抬头挺胸。但这份从容也并没能维持多久。辛辣而浓稠的痛感自喉间反噬,他不过是没忍住喝了一口汤!然而辩解无效,接连不断的猛咳支配了他,生理性的泪水迅速积蓄,舌面在刺激下隐约有肿胀的错觉。一手压上泡面连接的桶盖,将其半护在掌心,确保它不会直接倾洒的松田直接咳得弓起背来。

      身侧在此时伸过一只手,小心翼翼、又相当笨拙地拍打着他的脊背。松田透过墨镜脱离的间隙看去,萩原窘然又微微担忧的脸不出所料的浮现,明明因无法呼吸而面红耳赤的人是他,眼前的人倒像是比他更加局促难安。

      一杯冰水更为逢时地递来,景老爷撑着膝盖,手臂越过蒸腾的水汽与火苗——真是救命稻草。松田想着,抬手接过,毫不迟疑地仰脸猛灌,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几番,他的急喘终于平息,察觉到萩原依然紧张得一眨不眨的视线时,他干脆随手一搁,就把刚喝完水的纸杯稳稳当当塞进了对方的指掌里。

      不错。他笃定地点点头。

      这家伙应该能安静上好一会儿了。

      不再管一边显然开始发懵的萩原,松田对着诸伏景光一颔首,算作感谢。掌勺的人也不追问,只哂然一笑,一边清脆地撬开海贝的外壳,一边闲适地挑起话题。

      “先前一直没问过,松田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是年假?”

      “嗯。”栖着光的卷毛一颤,松田阵平磨了磨手上的面桶,“没想好,临时打算出来的。”

      “这样……再来一碗?”

      “不了、已经饱了、非常美味。”

      “我的荣幸。”诸伏笑了笑,“后来呢?——警校那边,有回去过吗?”

      “……没有。光是干活儿都累得要死,没什么时间。”

      “嗯,不意外,我们也是。”

      “等一下,这不公平——”萩原重启成功,终于后知后觉的响应,换来另两人的瞩目。他保护环境地将手中的纸质水杯贴心地送入高窜的火光,这才举着手,发起本次旅途的第一次正式抗议,“我对景光和松田君的事一点也不知情吧!在警校的时候,也完全没见过——”

      “——那是因为我是四年前那届的。”松田从鼻腔嗤出一声笑,像在说白痴。“知道才奇怪吧。”

      “没办法,毕竟比松田晚一年呢。”诸伏笑盈盈地接口,把火堆的石块又再拢拢,招呼另两人向中间再靠得更紧密些,“大学毕业后,我和萩原多考虑了一阵……好可惜,再果断一点的话,现在的就业环境会变得轻松吗?”

      “怎么可能,不管早还是晚,当警察都没什么差别吧。”

      “大概是这样?”诸伏景光眨眨眼,将重新烘暖的热汤搁回自己的腿上,“但也不坏吧。——因为看到非常帅气的警官在被表彰、所以下定决心了:也想赶紧成为那样的人。”

      “……你是那么不务实的人吗?”

      “凡事总有例外嘛。”

      不不不,说到底,不要说些连我也没有听过的话题啊——!

      目睹帅气撑脸的松田与嫣然一笑的诸伏你来我往,时至今日终于知道幼驯染选择理由的萩原大受震撼,出乎意料被排除在外的危机感令他的长发末梢都要急得翘起。

      “终止!再等一下,小诸伏,我们难道不是在那个下午各自思考、深思熟虑,不约而同地——”

      “嗯,其实我在看电视。”诸伏景光摸摸下巴,竖起食指,“警察奖章真的很帅噢。”

      “不是这样吧?!”高大的警官肉眼可见地因受到了背叛而崩塌。垂眼青年耷拉的样子实在太有趣,松田阵平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这会算是笑出了声来,他往身后的空气里稍微一仰,语调低而带着呛后的哑,开口问他。

      “你呢?”他问萩原,“为什么来当警察?”

      萩原研二张了张口,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

      萩原花了三个退潮的时间,去从记忆里翻找出那双迟暮之年的手掌。它们曾颤巍巍地捧在他的脸庞,伴着一位陌生人的泪眼朦胧。

      那也是一个夏日的前夕——春日的尾巴。他的回忆里有太多的夏天,燥热的、喧闹的,空调的冷气与炽烈的色彩汹涌地填满他的脚步,令他的双眼明亮。彼时他与诸伏景光已都从大学毕业,经过一天一夜的研讨,他们达成协议:暂且多在这社会跑一跑、磨练自己,积累经验……一直做好准备,也不彻底选择自己的去处。

      “我需要想一想。”诸伏严肃地告诉他,起初萩原想,自己或许该在这时笑起来——因为他很清楚玩伴的房间究竟放着多少警校的试题与相关的报道。随和是诸伏景光,但凿定的目标更是,他从不怀疑幼时而起的友人究竟会成为如何挺拔的大人,就像他早已明确对方的意志与去向——即便他不理解对方的犹豫,他也不会将之打破,因此他大度地放弃自己的调侃,同样端正肃穆地回答他:“好的,小诸伏。”

      “我大概也要想一想。”

      这绝不是谎言,萩原很清楚。实际上,他才真正不确定自己究竟该走向何方。

      他的家庭顺遂而开明,早早表明会支持他的各种想法,又愿意为他提供后备的支援——他大可以进入待遇丰厚的公司从基层干起,创业亦或者自由职业也未尝不可。凭借父母的放养程度,他几乎笃定,哪怕自己现在开口说自己想体验当一名露宿街头、土头灰脸的流浪汉,那对接受度奇高无比的夫妻也只会思虑两秒,而后给予他“研二加油哦,如果饿肚子,我们也不会给你特地送豆芽饭的……只要不犯罪就没问题”的鼓励。

      大部分时候他实在心怀感激,但年少时分,也难免因这过分宽纵的包容程度控制不住地天马行空:难道下一秒他们就要亮出收养协议,客客气气地说,等你成年我们就解除关系?

      ——实际上并没有,这只是一对从国中就开始爱情长跑,现今又是童话作家与创业典范的浪漫傻瓜夫妻罢了。

      过分美好的人生如此不真实,他的母亲听闻他被丢弃的忧虑时却捂着嘴一个劲地笑出声——她用力地揉着他的脑袋,又把他高高地抱起,在他的左脸拧了三下,又响亮地亲了亲他的眉心。

      “傻小子!”她笑他,“你当我拿你写书呢,行不行?”

      “——想随便乱过,那也成!跌宕起伏点!这么活灵灵的素材还能上哪里找?”

      “要是把你写成了畅销书,你得请我们俩吃大餐!”

      请客的主语反了吧?小萩原想,但他无权反驳,只跟着笑——而正因如此,他如今才更为慎重地思虑,久久举棋不定,踟蹰不安。

      我也想做警察。他在心里悄悄说,这是一个不知来由、却溢满渴盼的念头,因而他又在顷刻间自行敲打,直至构建的逻辑与理智沉鸣地相碰,将它抹消。别受别人的影响,做你想做的。

      ……我或许想,他茫然地想,那天的午餐被他胡闹似的端到自己房间,秋刀鱼被筷子拨弄着拆散,半点也没放入口中。他空落落地凝望着窗外一片又一片盛绿的树尖,看它们向上一刻不停地生长。我或许是想的,但我没有理由。我知道不是因为我的朋友,他不能、不应、也不会担负我的未来——所以、真的只是我想做。

      我要跑到哪里去,这时候我才应该什么也不多怀疑,车到山前必有路,像我一直做的那样。时间会给我答案,我可以是对的。

      可他不明白,他总弄不明白自己,从而往往以本能行事。这世上的伦理勾勒他的形体,要他切入肯綮、入骨三分地脚踏实地,因此他愿将一切做好,不为夸奖,只是事出有因、理应有由,为了证实沉重的生命,人类——他,萩原研二,不明所以且竭尽全力地活着。宛如平地而起的高楼轰然作响,一瞬发令,叫他酣畅淋漓、不假思索、不顾一切地自最靠近天空的起始匆匆跑下。只要抵达终点,沉睡的坍毁的大地就一定会赋予他应获的解答,令他隆重地震颤,心甘情愿松开理智的罗网的丝线,坠落人间。

      而唯独这次,这一次,他盯着空白的申请表,静默地思考。我要去看更多……体悟再更多的可能,我有更长的时间,我完全能够深思熟虑,而后再真正抉择。

      我必须更加审慎地对待我的人生。

      他抓起报名的表格,用力地将它塞进了书桌的深处,而后刺耳地拉开桌椅,急不可耐地跑进了人声鼎沸的长街。

      萩原最先选择的地点是一家上市公司——只待了半个月,了不起的成就。他的大学同学听闻此等战绩,特地千里迢迢挖出他的社交账号,向他发送惊叹的拇指:你可以,萩原,实现我们想走就走的梦想。这不禁令他理不直气也不壮地咳了两声……没办法,他就是无法接受过分正统的条规,锁在小小的办公桌前点头哈腰稍有些不符合他的志趣:天知道他有多想顺手给脚下的桌椅装上滑动的转向轮,可以的话推着精神恍惚的前辈们一同飚出走廊。

      不出三天,一家咖啡馆又接纳了他,这也是当然的,凭借他的外形条件,从一干应聘者之中脱颖而出也用不了更长时间。咖啡馆的主人是一位见过大风大浪的年长女性,一手三明治做得精妙绝伦,见到他第一眼就将店内的卫生与接待全权交给了他——据说是萩原的气质令人觉得无比可靠,对此他倍感骄傲,又不知怎地受之有愧。然而这一切,在一天内解决了三场情侣纷争、两次商务人员崩溃、六组不同的高中生扮演侦探抓同一只猫、一次杀人未遂等数场事件后,尽数转化成了对服务业人员精神状态的深深赞叹。

      “这是正常的。”店主告诉他,“我有个老姐妹,在东京那边做生意……现在的治安好得多,但听说当年的店员都不得不特地受训,应对每天至少一件的杀人案。她说她家的店员还特地拜了当时的名侦探为师,好像也是什么传奇人物。”

      “——总之后来,大家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都喜欢找咖啡馆发泄。有效程度和阻止效率都高,也是好事。”

      萩原难以想象,但萩原肃然起敬,并在十日后再次礼貌告别,获得了老板娘亲手磨制了半个下午的一杯黑咖啡,以及一位顺手捆去警局的偷窃嫌疑人。

      第三次务工时,萩原特地避开了高校时期打工过三个月的居酒屋,千挑万选了一家新开的花店:值班时间清闲,员工爱好自由,薪水可以接受,摩托的车程不超过二十分钟,连工作服的布艺围裙都是足够清新的草绿色,质地柔软,口袋的侧面绣着一朵不大不小的白雏菊,他伸手一摸就觉得喜爱。

      事实上,这也的确是他持续最久的一份工作,就连他的父母也特地带上大大的太阳镜、颇为霸道地赶来买走九十九朵玫瑰花。不那么擅长演戏的父亲边压着眉心边配合母亲的剧本,被妻子缠了不过一分钟就又被丢在一旁,索性最后直接单膝跪地,向着绕着儿子转不停的萩原家母亲再度上演求婚现场。

      一时间花店内笑声不绝,聘来的年轻男孩女孩惊呼低叫,老板和老板娘琢磨着要不要再送束捧花,萩原呢,萩原只能配合地鼓掌,拎起手边的水壶给玫瑰又洒了点新鲜的露珠,权当为捧场加料。

      店里来了帅哥的消息传播得比想象中更快。萩原不讨厌被自然氛围所萦绕的工作,也并不排斥身边同龄人的笑闹,每天早晨赶来,系紧身后的丝带,将鲜妍美丽的花朵分门别类地挑拣与摆放,耐心地拔去伤人的尖刺,偶尔随心所欲地搭配再包装,把设计得错落有致的成品安置在门边,也能以特制的花束引来全新的顾客。如若来客要同他合影,就会被礼节性地婉拒,但他也并不排斥偷拍,只找寻趣味般沉浸在细致的作业中。

      他很惹人喜爱——老板夸奖他,老板娘叫他记得再带支没那么新鲜的花回去,新朋友们打着招呼来再在傍晚四散地走,只留他一个慢吞吞地收拾好,靠在柜台边和景光打个不长不短的电话,这才不紧不慢地跨上摩托,一路追星赶月地回家。

      这是平凡且细水长流的幸福人生、毫无疑问。

      但午夜梦回,萩原又会偶然忆起少年时期路过的修车厂。那机油的浓烈引他频频转眼,也曾在那里以国中生的身份干过足足一个月……只是终究没留得长久。他再三明确自己对于各式组装与精巧操作有着天然的喜爱,因而一度以为自己是放不下兼顾的学业、亦或者怀疑过自己是否只是叶公好龙。他并不缺存下的资产,但也曾为此捏着挣来的第一桶金,迈步走入模型的店铺,在家中的房间不打开台灯,只凭着手掌的摩挲细细地在黑暗中拼拆、再重组,直至构建完成全新的骨架与躯干,就下意识以笔刀在尾翼行云流水地署名。

      猛然醒悟时,他也匆匆忙忙按亮房间的灯盏,反复打量自己的杰作:无论是细节还是关钮的卡扣都严丝合缝,突发奇想的技巧同样完美无憾,全名的语调太过冗长,那就只留下一个打着弯钩的“H”——非常美观。

      可没有必要。他想,抬臂抹去蜿蜒而下的汗水。……没有署名的必要,景光会欣赏,但不会分享,我也不打算再向他人展示。

      我依旧喜欢。他确信于自己的心绪,在刨根问底的同时顿悟戛然而止,藏于左侧的笔画被他抚摸,萩原慢慢地理解:或许只是因为,那也并不完全是我所想要的未来。

      那就暂时不去要。

      他干脆地放下,如此果断且珍重,所以那份随心而至的签名与车辆,如今依旧静静摆放在橱柜的顶头——就像他每天投入花瓶的花朵一样,品种各不相同,只博父母一点欢笑、对未知的猜测、以及更多的期待。

      他在花店暂且停留,从五月的起初留到二十二岁的秋。萧瑟的红叶落下时,唯一留守店内的他推开大门,正要翻转营业的木牌,便眼尖的看见不依不饶的混混正在店外无休无止地纠缠。

      在他的对面,上了年纪的女性容颜亲切,并不岣嵝,哪怕发丝斑白、褶皱生满面庞的纹路,精神却依旧矍铄,此时正抚平自己衣角的起伏,炯炯有神地盯着眼前滔滔不绝、看面相就不学无术的凶恶少年。

      不知怎的,哪怕还不清楚事情原委,萩原研二下意识也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挑事者先行担忧……他反射性看向这混小子的双腿,总有种马上对方的膝盖骨就要就被一举击碎的错觉。但很快他就为自己的思维感到荒谬与好笑——想什么呢?对面怎么看也都是七十有余的老人,他可不记得自己是袖手旁观、还会同情加害者的个性。遂掂量不过几秒,萩原便已反手从门后拎出锄土的镐耙,寻思着什么时候恰到好处地冲上前去偷袭,迅速解决上班前的小小危机。

      然而变故往往只发生在毫厘之间。俗话说得好,色胆包天……不,胆大包天,只见眼前的小伙发觉自己指控女士不看路的怒骂没能获得想象中的反馈,竟然恼羞成怒地从怀中掏出一柄尖刀——

      不!!现在城市的风气有这么粗暴吗?!倒是遵循规律去经验丰富还人手会散打的万能咖啡馆啊——!

      稍显沉重的武器还没受到临幸就被迅速抛弃,在头脑反应思考以前,萩原已经大步拦在女性的身前,骤然发力的臂膀狠厉地一扣再扭转,在桎梏的前提下抬起长腿,猛然一踹,毫不收敛地在夺刀的同时,硬生生将不识好歹的暴徒一脚轰进了一旁的花坛。

      方圆半里内,暂时看起来只有他一位成年男性——这位女士的家属呢?被他逮到一定要教育不要让手无寸铁的家人在这种恶徒丛生的地方独自乱走……急促的喘息逐渐平复时,萩原意识到自己似乎还稍显混乱,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把持的刀刃,再看看从花丛里有些拔不出头的活该倒霉鬼,只能无奈地把对老人的情绪安抚挪后……至少得等自己放下刀。

      思及至此,他索性物尽其用,抬臂切下门上拴着麻绳的吊牌,单手反剪犯人的双手手腕,结结实实地给对方捆扎上了一个“欢迎光临”。

      ……说起来,明明是遭到了袭击,眼前的女子却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也真是少见的厉害。想必年轻时也是叱咤风云的一把好手……之类的?

      确保眼前人已经失去威胁后,萩原不禁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轻松念头而抿着唇摇摇头,提手把混混的脑袋从灌木中啵地拔出,顺势把刀刃远远地丢进半开的店门里。他一边拎着未遂犯的后发,一边抬头尽可能对眼前的市民露出友善的微笑,努力将自己包装回一位热心的普通群众。

      “您还好吗?”他关切地、不好意思地说,不忘不小心把匪徒的脑袋狠狠磕在地面,神情腼腆而阳光,“别担心,已经没事了……能麻烦您拨打报警电话吗?”

      年迈的女子看着他——现在他回想起那时的目光,总觉得熟悉,又难以言明。她——或许还有他们,那样注视着他,且长久地一言不发。萩原研二眨着眼,直到另一位男性用力地迈步走来,边有力地赶路边大声地呼唤。

      “——千速!”那人叫着。

      那位女性……千速女士没有回头,而来人的身形高大,留着花白的小平头,即便同样苍老,步伐也足够虎虎生风。萩原研二稍有些挑剔地看着这位姗姗来迟的家眷,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流,再偏着头带上无害无辜的笑脸。

      “您终于来啦?”他亲昵地攀谈,热切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礼貌地顺手拍了拍犯人身上的灰尘,一点儿也没有责怪的意思:“您看,这里可真有些不得了——差点发生了持刀伤人的案件。这位女士都被吓到了。”

      “我这里有些抽不开手,所以报警电话的事……”

      “持刀伤人——!?”老爷爷的嗓门一瞬间抬得极高,迅速瞥向已然昏迷的混混,令他不得不微笑着隐蔽地拍了拍开始嗡鸣的耳朵。“你是说、就是这个——”

      “重悟。”女子的声音不大,语调稍慢,咬字清晰,正正恰到好处地截断话头。见直接受害人开口,萩原也乖乖地收拢了当街劝诫的心理,重新捡起偷偷藏匿的尊老,恭恭敬敬地低头等着两位长辈说话。“我很好,他帮了我。”

      “应该的。”萩原忍了一下,没忍住,挺胸邀功般点点头。“毕竟是在我们店外发生的事嘛,举手之劳。——您平安就是最好的。”

      “我没事。”千速女士又说了一遍,这次看着的人是他。实际上,萩原也没理解她为什么反复强调……或许是老年人的一种坚持?但这不妨碍他笑得更加真心,乃至不自觉地向着对方闭起一只眼睛,将讨喜又活泼的小辈姿态抖了个十成十。

      不重要的犯人已经被他丢在脚边,眼见着女性颇具杀伤力的一眼之下,正像是发现了什么、因此惊疑不定地接连向这边观望、反复缓缓张嘴的——丈夫?那是她的丈夫吗?——总之,平头老爷爷就也收回了将出口的话语,识相地转过身去。虎背熊腰的身躯蜷曲起来,开始吭哧吭哧地扣着老花镜摸起手机的按键,中气十足地向着电话另一头噼里啪啦的开炮。

      还挺有趣的,萩原想着,忍俊不禁地牵着嘴角,转脸就见千速对他招了招手。飞快地勾首瞥了一眼人刀俱获的目标,他就果断又听话地凑近过去,扑棱着眼睫,乖乖缩着手、垂着脸、也就任由老人拉起他的指掌反复观摩,只在对方低头时悄悄吹口气,把挡在脸侧、有碍观瞻的长刘海往旁边呼开一些,又于女性抬眼时迅速板板正正地站好。

      “你叫什么?”千速仰头问他。或许是他太高了,老人颤巍巍地抬着脸,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哆哆嗦嗦地呼吸稍寒的风流,稳住脚步,慢慢地把疑问说出口。于是向来体贴的萩原也随之矮下身来,正巧令她抬起的手搁在他的侧颊,刚刚好露出他完整的笑颜。“……什么名字?”

      可惜我已经毕业了……大概不需要见义勇为的表彰了吧?边这样想着,萩原边自如地脱口而出:

      “萩原研二。”他温顺地答,自觉地歪歪头颅、顺势丝滑地报上门户,“二十二岁。”

      “……就住在神奈川,是这家花店的临时工,刚刚大学毕业半年,现在正在考虑未来的工作。”

      “没谈过恋爱。”他机敏且并不必需地补充了一句,成功将眼前不知为何湿润了目眶的女士逗得发笑。老者循着他的面容向上抚摸,指腹的茧粗糙但温暖,并不带有长辈时常有的枯朽的木气,而只有些许手霜残余的淡香。她笑着垂着眼角,抚他同样弯起的唇边、纤长的睫毛、锋利的眉颜。

      从没有人这样做过,但萩原没有制止她。他或许与她素不相识,岁月的雕琢大抵也容易消磨亲密的来由……但他们实在拥有着相似的一双眼睛。一位老人,有着好清澈的一双眼睛。

      千速似乎不再满足于单手的触碰,从而颤抖着抬起双臂,端端正正地捧起他的下颌,扶住他的脸庞,拙笨地、迟钝地、朦朦胧胧地,一遍一遍摸他的耳根,一次又一次地瞧。此时正是清晨,因此没有人打扰他们——在这样的时刻,萩原稍有些不着边际地想:虽然这样说,但今天恐怕也开不了店了吧。

      “萩原君。”

      眼前萍水相逢的女性突然唤他,害得萩原尚未收回思绪便先应了一声——这少见的迷糊模样又让千速抿着气、一下下断断续续地漏出声来。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眉目笔挺,眸光狡黠又灿烂,一身的青葱尚未打磨、也难以褪色,满身朝气蓬勃的花香,好似自吞天隐没的旧日里纵身一跃,好端端地、明媚敞亮地、完整地杵在她跟前,对她傻兮兮地笑。

      所以她也笑,努力且气恼地对他笑起来,像瞧着从她眼前一掠地携手跑过、胡作非为的、顽劣肆意的、无理取闹的、不告而别又永远年轻的坏小孩们。为此,她用力地、泄愤地拍拍他的脸,一字一句地叫他,“研二。”

      她对他说。

      “——你是个好孩子。”

      -

      “碰见了一位……非常亲切的长辈。”自回忆蓦地惊醒,萩原依旧坐在燃烧的篝火边,沉吟着扶稳自己的面颊。他稍有些惯性地辅以手势,在跟前比比划划,话语再一次有些不受控制,好似这本就是理应告知的内容。“一位优雅的女士,名字叫千速——一大早来我当时打工的店里,想买一支玫瑰花。”

      “看她遇到了点麻烦,就稍微帮了一把。”

      他想起他站在原地,目送那对老人转过身,蹒跚着慢慢离开的背影——不知重悟爷爷与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总之、前来抓捕犯人的警官们,似乎是毫无阻碍地接受了“开门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用玻璃门撞翻了被老人吓到反向逃跑的持刀嫌犯,刚好被切断的吊牌缠在了手腕上,花店店员伸手一碰,什么也没做,对方就吓晕了”的设定,一边对他道谢,一边飞速地撤离……居然连笔录也没要他做。

      不,怎么说这也太离谱了。萩原心有戚戚,但也无法抑制有些高涨的心绪。他不住地眺望着那两人渐行渐远、却始终挺直的脊梁,好似职责令他们风姿不减:大步流星、小声笑闹,同时又彼此搀扶。脚边的花坛毁坏得一塌糊涂,他倏然回味起来,警笛同样在他的耳边长鸣着远去,低头、抬首,不过几眼,他便恍然大悟。

      “……比较老掉牙的理由啦,就那个时候突然觉得,警察好像也挺好的。”

      “所以那个时候,萩原就那么大喊着‘我辞职了’地,一路跑来了我这里——”诸伏闲适地接上,品了一口面汤。“是十一月吧?说是搞坏了人家的店面,差点把几个星期的工资都赔在里面。”

      “只有一个花坛……而且事出紧急吧。喂、松田君!”

      松田别过脸,萩原有理由怀疑他在偷笑,且这种疑虑板上钉钉。“什么啊,我觉得我还蛮帅的……”

      “是啊,萩原君,不像我,只是在家看着电视节目,就消磨了一整天……”

      “不对、小诸伏,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萩原嗅嗅鼻尖,疑窦成倍累积,“我有哪里打扰你了吗?”

      有没有呢?诸伏景光笑而不语,煽起的眼睫一颤,划过关闭的电视屏幕上一闪而逝的金影。他只字不提自己旷日持久的等待与犹豫、漫长的准备与抉择,与在消息主动跃入眼前时骤然又早已明晰的抉择,仅仅主动望向卷发警官的方位,信手拈来地牵线搭桥,将注视的往事尽数倾倒。

      “总之,”他款款地眨眼,“警官预备役、萩原先生,一边敲门,一边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急着开口,和我说的话,我差点都没听懂。”

      “景光——!!”

      萩原尽可能克制地小声叫着,只差在他的房间内上蹿下跳,当然,诸伏比谁都清楚他不敢。青年显然是未曾停歇地一路跑回,半长发早已被彻底打湿,几乎卷在耳鬓,只在颈后胡乱地扎着一簇小揪。他急着吐出一团再一团炙热的气流,胸膛起伏,偏偏双手并在膝前,跪坐的姿态一本正经。“我有个想法——”

      “你来的正好,萩原。”诸伏放下手中的遥控器,任由耀眼的奖章被阻隔在电波的另一头,只侧身轻松地望去。窗外的一切云淡风轻,他们之间隔着一只小小的茶几,其上空无一物。他将手臂搁在支起的左腿上,另一手向后撑在地面,笑得眉眼弯弯,遮掩一片晴朗而呼啸的海。“我也有事想和你说。”

      “……那、谁先来?”

      “一起怎么样?”

      这是一个好提议——萩原采纳景光的意见,他合起眼,沉沉地吸气,而诸伏只舒缓地动动指节,在膝骨上敲着、哼着一句谁也听不见的歌。

      他们闭口,又同时启唇,直至翩跹的诉说与振然的宣告共同奏响,掷地有声。

      “——去做警察吧。”

      诸伏景光低柔地转述着那个秋天,看着终于抬眸看来的松田,少见地笑得粲然。

      “我们是这么说的。”他说,“真是个好决定,对不对?”

      良久,松田阵平从凝结里又嗤出一口叹息,他将杯面搁置在脚边凸出的海岩上,垂着头、拢着掌,摘下墨镜,静静地点燃了一根清苦的烟。

      “……啊。”他很慢、很慢地答。

      “还不赖吧。”

      “不过,警校毕业后,我们也很久没待在一起了。”

      随意将短发向眉侧轻轻别去,诸伏依旧轻声漫语,又理所当然地探出一只手臂,“如果不是萩原嚷着想休息的话,我大概还在长野的警局……我也要一根,松田君。”

      “……你没有吗?”一句称呼,令松田阵平的鸡皮疙瘩齐齐倒立。

      “做饭没办法带吧?”

      你身上的口袋是摆设吗?松田无言地抖抖烟盒,刚掉出一支,就用食指与中指捻着递去。话已至此,他又回头看看,抬手向萩原一送,把空了大半的纸盒一倾,余下的几卷香烟便争先恐后地摞在了可供取用的出口。“喂。”

      “啊?……啊?哦,我在神奈川。”萩原猛地醒神,惹得松田哈了一声,啼笑皆非地凝视眼前人的脸,凫青难得地映着温暖的火光。

      “谁问你这个。”他随性地又晃晃手,烟在他手中莎啦啦地响。“喏,要吗?”

      “啊……谢谢。”

      他们没有借用松田的火机,反而凑着蹿升的篝火引燃了烟草,逸散的白烟向上如线延伸,缓慢地铺陈至视野以外的全部夜空。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焰色噼噼啪啪地在他们眼前跳动,在因柴火不足而歇势、萩原想伸手去捉一边的煤炭时,松田才突然毫无征兆地、礼节般地补上了空缺的话头。

      “我在东京。”他说,而后自己先低低地笑起来,一边啧了一声,一边撑起脸颊,半阖着眼,抱怨般地嘟嘟囔囔。“搞什么啊。”

      “全日本的警察都喜欢在这种时候翘班旅游吗?”

      “说不准呢?”诸伏景光跟着笑,他抬起手中的泡面碗,依旧柔缓,“也很有缘分呢。可以干杯吗?”

      “诶,用这个吗?”早已连汁带面吞得干干净净的萩原咳了一声,迅速往杯桶里又舀了两勺残余的汤底,这才一并举起,“挺不错啊——敬我们的假期!”

      “好奇怪。”

      “松田君也别嫌弃嘛。”

      又是一声咂嘴……诸伏景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两人,直至偏着头、套着宽大的黑T的卷发警官也总算抬起左手,拎着杯面,与他们不成样子又轻轻地一碰。

      “Cheers。”旧公安小声说,“敬我们的相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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