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859、幽靈訪客與竊聽器的植入 四

　　四月的第二個星期三，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當瓦萊麗在星期一中午發出那條關於「軍火走私」的驚人推論與警告訊息時，身處別墅臥室裡的克塞妮婭非但沒有感到絲毫的恐懼與退縮，反而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處於濾泡期中後段的她，體內的雌激素依然維持在高位，這賦予了她一種近乎冷酷的無畏感。當她得知自己那個滿口仁義道德、高貴血統的父親，背地裡竟然是一個靠販賣死亡武器來牟取暴利的軍火販子時，她內心最後一絲因為血緣而產生的道德負罪感，徹底煙消雲散了。
　　她沒有選擇撤離，而是回覆了簡短的四個字：【繼續獵殺。】
　　然而，想要再次潛入書房並不容易。星期一和星期二兩天，德米特里似乎非常忙碌，甚至有好幾個晚上都在書房裡待到凌晨兩點才睡，這讓克塞妮婭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下手時機。

　　直到這個星期三的夜晚。
　　今晚的天氣極其反常。白天還算溫暖的氣溫，到了入夜後驟然下降到了華氏三十九度。從海灣吹來的大量暖濕氣流撞上了北部的冷空氣，導致整個富人區在晚上十點過後，突然起了一層極其罕見的濃霧。
　　乳白色的濃霧如同厚重的棉絮一般，將整座莊園吞噬得嚴嚴實實。室外的能見度不足十五呎，庭院裡的路燈在濃霧中只剩下一團團模糊不清的昏黃光暈，世界彷彿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克塞妮婭假裝因為看書口渴，端著水杯，穿著拖鞋走出了臥室，準備去一樓的廚房倒水。
　　當她走到二樓旋轉樓梯的轉角處時，她敏銳的直覺突然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太安靜了，卻又太緊繃了。
　　她透過走廊的落地窗向下望去，儘管濃霧遮擋了大部分視線，但她依然能隱約看到，原本在夜間只有四名保鑣巡邏的庭院裡，此刻竟然在每隔二十呎的關鍵位置，都筆直地站著一個黑影！外圍的保鑣數量，在今晚突然增加了一倍不止！而且他們全都把手插在西裝外套的懷裡——那是隨時準備拔槍射擊的警戒姿態。
　　今晚有大人物要來。克塞妮婭的心頭猛地一跳。
　　她立刻停下了下樓的腳步，迅速吹滅了手裡水杯散發出的熱氣，像一隻壁虎一樣，悄無聲息地縮進了二樓樓梯轉角處那尊高達八呎的古代騎士盔甲模型後方的陰影死角裡。從這個位置，她可以透過大理石欄杆的縫隙，完美地俯視一樓大廳的入口，而下方的人除非抬頭用強光手電筒照射，否則絕對不可能發現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約在午夜十二點整的時候，別墅外面的車道上，傳來了一陣極其低沉的輪胎碾壓碎石路的聲音。

　　克塞妮婭屏住呼吸向外看去。只見在濃得化不開的白霧中，兩輛黑色的重型越野車如同從地獄裡開出來的幽靈船一般，緩緩駛入了庭院。詭異的是，這兩輛車在如此低能見度的濃霧中，竟然連車頭大燈都沒有開，只亮著兩盞微弱的霧燈！
　　車輛在大門口停下。沒有保鑣上前開門，因為一樓大廳那扇沉重的紅木大門，此刻竟然由她的父親德米特里親自從裡面拉開了！
　　要讓德米特里這種極度傲慢的北方家族掌舵人，在午夜十二點親自到大門口迎接，來人的身分絕對非同小可。
　　車門打開，四個身材高大、穿著同款黑色防雨長風衣的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他們壓低了帽簷，看不清具體的長相，但走路的步伐極其沉穩矯健，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鐵血與硝煙氣息。為首的一個男人手裡提著一個銀灰色的鋁合金防爆手提箱，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猙獰刀疤。
　　「德米特里先生，今晚的霧很大，很適合做我們這種見不得光的買賣。」刀疤男走進大廳，摘下帽子，露出一個冷酷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如同金屬摩擦。
　　「只要錢到位，什麼天氣都是好天氣。」德米特里臉上掛著克塞妮婭從未見過的、屬於地下世界梟雄的陰狠笑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裡說話不方便，去我二樓的書房。」
　　二樓的克塞妮婭瞳孔微縮。他們要上來了！
　　她不敢有絲毫的移動，連呼吸都徹底屏住了，將身體死死地貼在冰冷的牆壁與騎士盔甲之間，大腦飛速計算著他們的路線。好在書房位於西側走廊，而她的臥室在東側，樓梯上來後他們會直接向左轉，不會經過她所在的右側轉角。
　　沉重的腳步聲踏上了旋轉樓梯。五個男人身上的雨水味、劣質古龍水味以及某種淡淡的火藥味混合在一起，順著空氣飄進了克塞妮婭的鼻腔。
　　她看著父親帶著那四個神秘訪客走上二樓，左轉，徑直走進了西側盡頭的書房。緊接著，是沉重的關門聲與反鎖聲。
　　過了整整五分鐘，確認走廊裡再也沒有其他保鑣跟上來後，克塞妮婭才緩緩從盔甲後面走了出來。
　　她心中的狩獵本能被徹底點燃了。吳大壯的推論是完全正確的！這些人絕對不是什麼正經的貿易夥伴，他們就是來進行非法軍火交易的買家！如果能聽到他們談判的具體內容，哪怕只是一個交易的時間和地點，都將成為把德米特里送進地獄的催命符！

　　克塞妮婭赤著腳，再次利用攝像頭的盲區，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書房門外約五呎的走廊轉角處。
　　書房的紅木大門厚達三吋，隔音效果極佳，站在門外幾乎聽不到裡面的聲音。但克塞妮婭並沒有放棄。她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建築結構，發現轉角處的牆壁下方，有一個與書房內部相通的古典壁爐排風管道口，為了美觀，外面只用一層鏤空的黃銅雕花網罩遮擋著。
　　克塞妮婭蹲下身子，將自己的左耳緊緊地貼在了那層冰冷的黃銅網罩上。
　　管道內部就像是一個天然的共鳴箱。瞬間，書房裡那些被壓低的、帶著回音的對話聲，斷斷續續地順著管道傳進了她的耳朵裡。
　　「……樣品我們已經測試過了，『K-7』批次的點四五手槍，火力的穩定性還可以，但我們這次真正要的，不是這種小玩具。」這是那個刀疤男的聲音。
　　緊接著，是紙張翻動的聲音，以及德米特里那冷酷而自信的嗓音：「放心，你們要的重貨，包括那四百支完全抹去了出廠痕跡的自動步槍和配套的穿甲彈，昨晚已經隨著我的遠洋貨輪抵達南部港口了。全部偽裝成了重型農業機械的液壓零件，碼頭的海關檢查科科長是我養了十年的狗，已經全部打點好了，連X光機都沒過就直接進了保稅倉。」
　　克塞妮婭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讓自己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發出聲音。
　　四百支自動步槍！還有穿甲彈！甚至還買通了海關的高層官員！
　　她的父親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這批足以裝備一個加強連的恐怖軍火如果流入紐諾爾茨市的街頭，不知道會造成多少流血與死亡！

　　管道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很好。這是三十萬的訂金。」一陣手提箱打開的咔噠聲，「尾款會在驗貨的時候用不記名債券結清。什麼時候交割？我們的人等不及了。」
　　「星期五，也就是後天凌晨四點。」德米特里一字一頓地說道，「貨物現在已經轉移到了市區邊緣『紅磚廢棄工業區』的三號倉庫。後天凌晨四點，我會親自過去把倉庫密碼和海關放行條交給你們。一手交錢，一手提貨。」
　　「合作愉快，德米特里先生。」
　　裡面傳來了座椅挪動的聲音，談判顯然已經結束了！
　　克塞妮婭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沿著盲區退回了自己的臥室，輕輕關上房門。不到一分鐘後，書房門打開，德米特里將那四個神秘訪客送下了樓，隨後那兩輛幽靈般的越野車再次沒入了外面的濃霧之中。
　　大約到了凌晨一點半，德米特里洗漱完畢，回到了主臥室，整座別墅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臥室裡的克塞妮婭卻徹夜未眠。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星期五凌晨四點，紅磚廢棄工業區三號倉庫，四百支自動步槍的現場交割！
　　如果能拿到這次交易的直接證據，德米特里就徹底完了！但是，她現在被禁足在別墅裡，根本不可能去那個工業區拍照錄音；就算告訴瓦萊麗和吳大壯，讓他們去那種充滿武裝暴徒的地方偷拍，那也是去送死！
　　既然我們的人進不去那個倉庫，那就讓德米特里自己把我們的「耳朵」帶進去！
　　一個極度大膽、堪稱神來之筆的念頭在克塞妮婭的腦海中成型。
　　凌晨三點二十分，熟悉的保鑣換班真空期再次到來。
　　克塞妮婭穿好黑色運動服，戴上手套，手裡緊緊握著一枚只有鈕扣大小、厚度不足十分之一吋的黑色塑膠片。這是阿薩科給她的最後一件底牌——一枚集成了高靈敏度聲控拾音器與軍用級GPS定位晶片的微型竊聽器，充一次電可以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
　　她駕輕就熟地再次避開監控，利用前天留下的在房間裡用保鮮膜妥善保存著的生物凝膠指紋膜，僅僅花了十秒鐘，就再次無聲無息地潛入了德米特里的書房！
　　這一次，她沒有去開那個複雜的保險箱。她的紅光筆燈直接照向了書桌的表面。
　　由於今晚談判結束得太晚，加上德米特里自認為書房絕對安全，他竟然沒有把剛才和刀疤男核對的幾頁文件鎖進保險箱，而是直接放在了桌面的文件夾裡！
　　克塞妮婭走上前，翻開文件夾。裡面赫然是兩份截然不同的清單：一份是表面上用來報關的《重型農業機械液壓軸承出口清單》，而下面壓著的另一張紙上，則用德米特里的親筆字跡，詳細列出了「自動步槍400支、手槍150支、軍用穿甲彈兩萬發」的真實倉庫分配圖！

　　克塞妮婭強忍著狂喜，舉起微距相機，將這兩份對比鮮明的陰陽貨單拍得清清楚楚。
　　做完這一切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書桌旁邊的真皮座椅上。那裡放著德米特里每次出門談生意時，必定會隨身攜帶的那隻義大利手工訂製的鱷魚皮公事包。後天凌晨去倉庫交割尾款和文件，他百分之百會提著這個包！
　　克塞妮婭蹲下身子，輕輕打開公事包的暗扣。她沒有把竊聽器放在容易被發現的主袋裡，而是摸索到了公事包底部用來墊硬度的皮革內襯夾層。她用指甲輕輕挑開一處縫線，將那枚鈕扣大小的微型竊聽定位器，精準無誤地塞進了夾層的最深處，並撕掉了背面的強力雙面膠將其死死固定住。
　　只要德米特里提著這個包走進那個軍火倉庫，他所說的每一個字、走過的每一寸土地，都將透過衛星訊號，實時傳送到瓦萊麗和阿薩科的電腦裡！
　　將公事包復原，抹去所有痕跡，克塞妮婭像一隻完成了致命一擊的黑寡婦蜘蛛，優雅而從容地退出了書房。
　　陷阱已經徹底佈下。現在，只等獵物在星期五的黎明，自己走上斷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