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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3、誓言與廉價的戒指 春假的最後 ...

  •   春假的最後一天,星期日的下午。
      紐諾爾茨市的天空依然陰霾密佈,氣溫大約徘徊在五度左右。這種溫度雖然不至於讓人感到骨髓生寒,但空氣中夾雜著濕潤的水氣,吹打在臉上依然有著刀割般的冷冽。
      城市西區邊緣的舊貨跳蚤市場,與富人區那些鋪著厚重地毯、播放著古典樂的高檔購物中心截然不同。這裡是一個由無數頂帆布帳篷、生鏽的金屬貨架以及擁擠的人潮拼湊而成的迷宮。空氣中瀰漫著舊書頁發霉的味道、劣質香水的氣息,以及街頭小吃攤散發出的油炸食物香氣。
      對於克塞妮婭來說,她過去二十二年的人生從未踏足過這樣的地方。但今天,她卻緊緊牽著吳大壯的手,穿梭在這些喧鬧而擁擠的攤位之間。
      處於生理期第五天的克塞妮婭,身體的狀況已經比前幾天好了許多。那種彷彿要將子宮撕裂的盆腔痙攣痛楚已經基本消退,但連續幾日的失血依然讓她的身體處於一種輕微的貧血與虛弱狀態,手腳極易冰冷。因此,出門前瓦萊麗特意盯著她穿上了一件過膝的厚實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寬大的羊毛圍巾,將下巴和半個臉頰都嚴嚴實實地包裹在裡面,只露出一雙微微泛紅卻異常明亮的眼眸。
      就在一個小時前,吳大壯透過伊麗絲介紹的地下黑市中間人,在市場外圍的一條暗巷裡,將大約兩盎司的純金熔塊,以略低於市場價的折損率兌換成了一疊厚厚的現金鈔票。他們不敢去任何正規的銀行或金店兌換,因為那需要登記身分證件,而這正是他們目前最大的死穴。同樣的,他們也不能去富人區的珠寶店購買婚戒,那裡到處都是監控,且任何超過一定金額的消費都可能觸發家族情報網的警報。

      「大壯,我們真的要在這裡買戒指嗎?」克塞妮婭看著周圍那些擺滿了廉價金屬飾品、二手皮具和舊硬幣的攤位,語氣中沒有嫌棄,只有一種在陌生環境中下意識的依賴感。
      吳大壯停下腳步,將她微涼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愧疚。「對不起,克塞妮婭。以我現在的處境,我給不了妳鮮花、香檳,也給不了妳那些擺在防彈玻璃櫃裡的鑽石。我甚至不敢帶妳走進一家有明亮燈光的店鋪。」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銀飾攤位上,聲音低沉而真摯:「但在法律上結為夫妻,交換信物是必不可少的儀式。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妳做的,也是最安全的選擇。」
      克塞妮婭的心中湧起一股酸楚與難以言喻的溫暖。她搖了搖頭,反手握住吳大壯粗糙的大手,拉著他走向那個攤位。「走吧,我們去挑。我從來就不在乎那些鑽石的克拉數,那些冷冰冰的石頭,還不如你寫給我的一封信來得溫暖。」
      攤位上鋪著一塊有些褪色的黑色天鵝絨布,上面散落著各種款式陳舊、甚至有些氧化的銀質首飾。攤主是一個抽著廉價菸草的白髮老人,他只是百無聊賴地看了他們一眼,便繼續低頭看著手裡的一本破舊雜誌。
      吳大壯的目光在那些飾品中仔細搜尋,最終,他挑選了一對極為普通的925純銀素圈戒指。沒有任何花紋雕刻,沒有鑲嵌任何寶石,甚至因為長時間的放置而略微失去了一點光澤。它們普通得就像是隨便從某個五金零件盒裡拿出來的小圓環。
      「老闆,這對戒指怎麼賣?」吳大壯問道。
      「十五塊錢,不還價。」老人頭也不抬地吐出一口煙圈。

      吳大壯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有些皺巴巴的紙鈔遞了過去。他拿起那枚較小的女戒,用紙巾仔細地擦拭著表面上的灰塵,直到它重新泛起一絲屬於銀質的溫潤光澤。
      他轉過身,面對著克塞妮婭,眼神專注得彷彿周圍喧鬧的跳蚤市場瞬間消失了。「克塞妮婭,這只是權宜之計。我向妳承諾,等我們熬過這段最黑暗的日子,等我能夠在這片土地上堂堂正正地站穩腳跟,我一定會補給妳一場最盛大的慶典,為妳戴上世界上最美麗的戒指。但現在……委屈妳了。」
      克塞妮婭的眼眶瞬間濕潤了。她看著那枚價值不到十塊錢的廉價銀戒指,卻彷彿看到了吳大壯為了來到她身邊所經歷的一切苦難與掙扎,看到了他熔鑄在行李箱裡的黃金,看到了他在暗夜海風中形容枯槁卻堅定不屈的臉龐。
      她伸出右手,堅定地說道:「大壯,為我戴上它。只要有你在我身邊,這枚銀戒指,比我父母保險箱裡鎖著的所有珠寶都要珍貴一萬倍。它不是委屈,它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勇敢的勳章。」
      吳大壯的眼角也微微泛紅,他鄭重地將那枚微涼的銀戒指,輕輕推入了克塞妮婭的無名指。雖然尺寸稍微大了一點點,但克塞妮婭立刻蜷縮起手指,彷彿生怕它會掉落。隨後,她也拿起了那枚男戒,戴在了吳大壯的手上。
      兩枚廉價的素圈戒指,在陰沈的初春天光下,沒有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卻牢牢地鎖住了兩顆在風暴中相互依偎的靈魂。

      過了一天,星期一的清晨。
      春假正式宣告結束,整座紐諾爾茨市又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快節奏運轉。街道上車水馬龍,上班族與學生們裹著厚重的大衣,在華氏三十五度的寒風中匆匆趕路。
      上午八點二十分,紐諾爾茨市的市政廳一樓大廳。
      這是一座歷史悠久、宏偉但略顯陳舊的建築。高達四十呎的穹頂上繪著斑駁的壁畫,腳下是磨損嚴重的花崗岩地板。巨大的暖氣管道在牆壁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空氣中混合著陳年紙張的霉味、濃烈的咖啡香氣以及淡淡的消毒水味。
      大廳裡人聲鼎沸,排滿了前來辦理各種手續的人群。在「婚姻與家事登記」的區域,長椅上坐著各種面孔的情侶。有些穿著筆挺的西裝和潔白的婚紗,帶著專業的攝影師;有些則像吳大壯和克塞妮婭一樣,穿著日常的便服,神情緊張而低調。
      瓦萊麗正站在大廳一根巨大的羅馬柱旁,眉頭緊鎖,時不時地抬起手腕,焦急地看著手錶上的指針。
      今天是星期一,按照她那雷打不動的課表,上午九點整,她有一堂極為重要的醫學倫理與法律必修課。那位以嚴厲著稱的教授,只要學生遲到超過五分鐘,就會直接在點名簿上記下一個致命的曠課紀錄。
      原本,瓦萊麗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但根據團結國的婚姻登記法規,法定宣誓必須至少有一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當地公民作為證婚人,並在證書上親筆簽名。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破例在開學第一天,向教授發送了一封措辭極為懇切的請假郵件,藉口是「處理緊急的家庭醫療事務」,這才爭取到了一個小時的空檔。她必須在八點五十分之前離開這裡,然後狂奔兩個街區去趕地鐵,才有可能在九點十分前溜進階梯教室。

      「瓦萊麗,謝謝妳願意趕來。」克塞妮婭挽著吳大壯的手臂走了過來,看出了瓦萊麗的焦慮。
      「別說傻話,我不來誰給你們簽字?路邊拉一個流浪漢嗎?」瓦萊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目光落在吳大壯的身上。
      吳大壯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乾淨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他的脊背挺得筆直,但瓦萊麗依然能從他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握緊的拳頭中,看出他此刻極度的緊張。對於一個沒有任何合法入境紀錄、隨時可能被驅逐出境的人來說,主動走進市政廳這種政府權力機構,無異於一隻羊主動走進了狼的領地。這需要極大的心理素質。
      「放輕鬆,吳先生。」瓦萊麗低聲安撫道,「阿薩科已經確認過無數次了。這裡的辦事員每天要處理幾百對情侶的登記,他們就像沒有感情的蓋章機器,只看文件是否齊全,絕對不會有多餘的精力去核查你的簽證狀態。只要你表現得越自然,他們就越不會多問。」
      吳大壯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明白。」
      「叮咚——」
      大廳上方的電子螢幕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紅色的數字跳到了他們的預約號碼。
      「到你們了,走吧。」瓦萊麗看了看錶,八點三十分。
      三人走到十二號櫃檯前。厚厚的防彈玻璃後面,坐著一位戴著黑框眼鏡、面容疲憊的中年女辦事員。她連頭都沒有抬,只是用公事公辦的冷漠語氣說道:「預約單,雙方有效身分文件。」
      克塞妮婭立刻遞上了自己的公民身分證件,吳大壯則將那本邊角已經磨損、被他在懷裡捂了半個月的護照遞了過去。
      辦事員接過文件,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掃描器發出刺眼的綠光,掃過了吳大壯護照上的資訊頁。那一刻,吳大壯甚至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克塞妮婭更是緊張得手心裡全是冷汗。
      然而,奇蹟般的,辦事員並沒有翻找護照上的入境簽證頁。她的電腦系統只對接了身分核實庫,只要確認護照是真實有效的,且沒有在國際通緝名單上,系統就會亮起綠燈。
      「規費五十塊。」辦事員將文件推了回來,遞出一張收據。
      克塞妮婭立刻遞上一張五十塊的紙鈔。
      「文件無誤。帶著這份表格,去走廊盡頭的第三號宣誓室。法官在那裡等你們。」辦事員面無表情地指了指方向,隨後立刻按下了下一個號碼的呼叫鍵。
      就這麼簡單。沒有盤問,沒有刁難,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那個讓他們擔驚受怕了幾十個小時的「身分審查」環節,就在這種極致的官僚化與流水線作業中,被輕易地跨越了。
      三人快步走向第三號宣誓室。
      推開那扇有些沉重的橡木門,裡面是一個大約只有兩百平方英尺的小房間。房間裡沒有鮮花,沒有音樂,只有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以及牆上懸掛著的團結國國徽。一位穿著黑色法袍、頭髮花白的老法官正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枚沉甸甸的鋼印。
      「早上好,年輕人。請站在這條紅線後面。」老法官的聲音低沉而莊嚴,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肅穆感。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瓦萊麗,「妳是證婚人對嗎?請準備好妳的身分證件。」
      瓦萊麗點點頭,將證件遞了過去。

      法官低頭核對了一下他們提交的表格,然後抬起頭,目光在吳大壯和克塞妮婭的臉上巡視了一圈。他可能見過無數對因為利益、衝動或者綠卡而結合的情侶,但在這對看起來身份背景似乎有些懸殊的年輕人眼中,他看到了一種極為純粹且堅定的東西。
      「婚姻是一項嚴肅的法律契約,它賦予你們權利,也要求你們承擔責任。」老法官緩緩開口,按照法定的流程開始宣讀誓詞,「吳大壯先生,你是否願意與克塞妮婭女士結為合法夫妻?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無論貧窮還是富有,都將彼此扶持,不離不棄,直到生命的盡頭?」
      「我願意。」吳大壯的聲音沒有絲毫的猶豫,這三個字彷彿是從他的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
      「克塞妮婭女士,妳是否願意與吳大壯先生結為合法夫妻?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無論貧窮還是富有,都將彼此扶持,不離不棄,直到生命的盡頭?」
      「我願意!」克塞妮婭的聲音清脆而堅定,眼眶中閃爍著激動的淚光。
      「現在,請雙方交換信物。」
      在老法官和瓦萊麗的見證下,兩人再次將那對廉價的銀質素圈戒指,緩緩推入了對方的無名指。金屬與肌膚接觸的微涼觸感,在此刻卻彷彿烙鐵一般,在他們的心裡刻下了永恆的印記。
      「在此,我以團結國紐諾爾茨市地方法官的名義宣佈,你們正式結為合法夫妻。」老法官拿起桌上的鋼印,對著那張薄薄的羊皮紙結婚證書,用力壓了下去。
      「卡嗒——」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安靜的宣誓室裡迴盪。
      緊接著,瓦萊麗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黑色墨水鋼筆,在「證婚人」那一欄,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老法官將那張蓋著鮮紅鋼印和簽名的證書遞到克塞妮婭手裡時,克塞妮婭終於忍不住,捂住嘴唇,流下了釋然的眼淚。這張紙輕得只有幾盎司,但在她手裡,卻有著千鈞之重。它不僅僅是一張結婚證書,它是吳大壯在這片土地上的一道護身符,是他們對抗那個傲慢家族的最強底牌。從法律的意義上來說,他們已經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任何人都無法再用一句輕飄飄的「偷渡客」將他隨意碾碎。
      瓦萊麗看著相擁而泣的兩人,嘴角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隨即,她猛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八點四十八分!」瓦萊麗倒吸了一口冷氣,立刻抓起自己的背包,語速極快地說道:「恭喜你們,新婚快樂!但我現在真的必須走了,就算我跑得肺都要炸掉,我也得趕在教授鎖門前衝進教室!」
      克塞妮婭連忙擦乾眼淚,感激地看著她:「瓦萊麗,謝謝妳,妳快去吧,路上小心!」
      瓦萊麗走到門口,手已經握在了門把上,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她轉過頭,原本焦急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冷酷與銳利,宛如即將出鞘的利刃。
      「克塞妮婭,吳先生,聽著。」瓦萊麗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力量,「這張紙只是第一步。它為你們建立了防禦的壁壘,讓德米特里無法立刻動用官方力量把人帶走。但是,這種被動挨打絕對不是我們的風格。」
      她看著克塞妮婭略顯震驚的臉龐,一字一頓地叮囑道:「防禦已經建立,接下來,就是主動出擊。德米特里的商業帝國絕對不可能乾淨。洗錢、非法監控、逃稅、賄賂市政官員……只要我們能找到哪怕一點點他犯罪的蛛絲馬跡,我們就能徹底扭轉局勢,讓他投鼠忌器,永遠不敢再碰你們一根寒毛。」
      瓦萊麗推開門,半個身子已經探了出去,留下了最後一句話:「等我下課,我們開始反擊。一場真正的秘密戰爭,現在才正式拉開序幕!」
      伴隨著沉重的橡木門緩緩關閉,瓦萊麗的身影如同一陣風般消失在了市政廳冗長的走廊裡。而留在房間裡的克塞妮婭與吳大壯,緊緊握著彼此戴著銀戒指的手,看著那張薄薄的證書,眼神中不再有恐懼,取而代之的,是準備迎接風暴的無畏與堅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3章 誓言與廉價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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