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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1、家族的審判與傲慢的偏見 春假的第四 ...

  •   春假的第四天。
      下午兩點的紐諾爾茨市,天空依舊被厚重如鉛塊的雲層死死捂住。氣溫徘徊在華氏三十八度左右,陰冷的寒風穿梭在城市北部的富人區。這裡的街道寬敞而冷清,兩側種植著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常青樹,每一座隱藏在鍛鐵雕花大門後的莊園,都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慢與森嚴。
      克塞妮婭被迫回到了這裡——她名義上的家。昨夜凌晨那通猶如催命符般的電話,徹底粉碎了她試圖將吳大壯隱藏在暗處的計畫。父親德米特里在電話裡的語氣不容任何拒絕,命令她今天中午必須出現在家族別墅的餐廳裡。為了不給瓦萊麗和吳大壯帶來立刻的危險,克塞妮婭只能妥協,獨自驅車返回了這個讓她感到無比壓抑的牢籠。
      推開別墅厚重的紅木雙開大門,迎面而來的是一種古典卻令人窒息的奢華。大廳挑高近三十呎,巨大的捷克水晶吊燈散發著冷硬的光芒。牆壁上掛著家族先祖的油畫,深色的實木護牆板與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室外的自然光線幾乎完全隔絕。整個空間彷彿一個巨大的保險箱,冰冷、堅固,沒有一絲鮮活的人情味。
      今天是克塞妮婭生理期的第二天。從現代醫學的角度來說,這是女性整個生理週期中身體最為虛弱的一天。她的四肢冰冷,彷彿墜著一塊幾磅重的鉛塊,每走一步,後腰都會傳來一陣酸軟的刺痛。
      她穿著一件及膝的厚實羊絨大衣,裡面搭配著保暖的高領毛衣,臉色蒼白得連精緻的妝容都無法完全掩蓋。她強忍著身體的極度不適,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寬敞的餐廳。
      長達二十呎的長方形紅木餐桌旁,只坐著三個人。
      坐在主位的,是她的父親德米特里。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訂製西裝,面容冷峻,法令紋極深,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溫儀。坐在他右側的是母親葉蓮娜,一位保養得宜、穿著絲綢長裙的貴婦,她正優雅地端著一杯紅茶,眼神中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而在左側,則是克塞妮婭的弟弟安東,一個二十歲出頭、梳著油頭、滿臉紈褲子弟氣息的年輕人。
      這是一場沒有溫度、甚至沒有準備午餐的「家宴」。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審判。

      「坐下。」德米特里沒有抬頭,只是冷冷地拋出兩個字。
      克塞妮婭拉開一張沉重的雕花高背椅,緩慢地坐了下來。她沒有脫下大衣,因為餐廳裡的冷氣開得太足了,華氏六十五度的室溫對處於生理期第二天的她來說,簡直就像是冰窖。
      「我想妳很清楚我為什麼把妳叫回來。」德米特里放下手中的鋼筆,將一份厚厚的列印文件沿著光滑的桌面,精準地滑到了克塞妮婭的面前。
      克塞妮婭低頭看去,那是一份極其詳盡的調查報告,甚至包含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雖然沒有拍到吳大壯的正面,但廂型車的輪廓、她自己衝下車的身影,都被記錄在案。
      「昨晚凌晨兩點,妳出現在南部港口的廢棄貨倉區。妳動用了家族安保系統的漏洞,試圖抹去沿途的監控痕跡,但妳低估了家族的情報網。」德米特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巨大的壓迫感。「情報顯示,有一艘沒有註冊的走私貨輪在那裡拋下了幾個『貨物』。而妳,我的女兒,紐諾爾茨市上流社會的千金,竟然親自去接應一個連合法入境紀錄都沒有的幽靈!」
      「我不明白,克塞妮婭。」母親葉蓮娜放下茶杯,語氣中充滿了不解與嫌惡,「妳平時交往的都是議員的兒子、財團的繼承人。妳怎麼會讓自己沾染上這種從下水道裡鑽出來的髒東西?」
      「他不是髒東西!」克塞妮婭猛地抬起頭,聲音雖然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但卻無比堅定,「他叫吳大壯,他是一個有尊嚴、有才華的人!」
      「噗——」一旁的安東突然誇張地笑出了聲,他拿起刀叉敲了敲盤子邊緣,滿臉譏諷地說道:「才華?姐,妳別逗我了。我查過這個名字了,他不過就是個在『全民水管』上拍影片的頻道主!說白了,不就是個在網路上討飯的網路乞丐嗎?這種底層的騙子,最擅長的就是用一些酸腐的言論,來騙取妳這種養尊處優、涉世未深的富家女的同情。他看中的根本不是妳的靈魂,而是我們家族的信託基金!」
      「你閉嘴!你這個除了揮霍家族財富什麼都不會的寄生蟲,根本不配評價他!」克塞妮婭被安東的刻薄徹底激怒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轉向父母,開始講述那個讓她深深折服的靈魂:「你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他是一個真正的學者。他精通多種古老語言,他對那些消亡帝國歷史的解析,比紐諾爾茨市大學裡那些教授還要深刻。他只是因為在學術上說了真話,觸碰了某些不可言說的禁忌,才被他的故鄉徹底封殺。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發聲的權利,甚至連申請合法出境簽證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所以呢?」德米特里冷酷地打斷了她,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這個世界每天都有無數自以為是的聰明人被碾碎。這不是他違法偷渡到團結國的理由。」
      「他沒有選擇!」克塞妮婭的眼眶紅了,但她死死忍住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為了自由,為了能來到我身邊,他做出了你們這些只會在宴會上談論股票的人永遠無法想像的犧牲。他變賣了他所有的家產,他祖輩留下來的古籍、他的房子,他把一切都換成了實體黃金。整整二十六磅半的純金!」
      克塞妮婭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他不是來攀附我們家族的騙子!他憑藉自己的智慧,把黃金熔鑄在行李箱的拉桿和廉價雕像裡,躲過了無數的搜查,在海上漂泊了半個月。他帶著他一生的尊嚴和財富來找我,他比你們這個圈子裡任何一個偽善的貴族都要高尚!」
      然而,這番飽含血淚的辯護,並沒有在德米特里和葉蓮娜的臉上激起任何波瀾。對於他們來說,沒有階級地位和合法身份的人,與路邊的流浪狗無異。

      德米特里展現出了那個曾經在殘酷的商業競爭中廝殺出來的家族長者所獨有的強勢與專制。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銀質餐具嗡嗡作響。
      「天真!愚蠢!」德米特里厲聲呵斥,聲音如雷鳴般在大廳裡炸開,「妳以為這是一場浪漫的逃亡?妳以為那區區二十幾磅的黃金能買到什麼?我告訴妳,在團結國,沒有合法的身分,他的黃金就是催命符!他就是一個隨時會被抓捕的偷渡客!」
      德米特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指著克塞妮婭:「我們家族在紐諾爾茨市經營了幾十年,才有了今天的聲望。我絕對不允許一個連護照都沒有的幽靈,讓我們的家族蒙羞!一旦執法部門查到我們家族的千金小姐窩藏一個偷渡客,這會帶來多大的法律麻煩?妳考慮過公司的股價嗎?考慮過我們的政商關係嗎?!」
      葉蓮娜也站了起來,她那張精緻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冷酷與決絕。「克塞妮婭,這場荒唐的鬧劇必須立刻結束。我會在一小時後打電話給銀行,凍結妳名下的所有信用卡和信託基金帳戶。同時,妳父親會動用他在市政廳的關係,讓移民局的人去把那個『吳大壯』像垃圾一樣清理出境。只要他被遣返,一切就當沒發生過。」
      「你們不能這麼做……」克塞妮婭猛地站了起來。

      由於生理期第二天的大量失血,加上剛才劇烈的情緒波動,導致她體內的交感神經極度興奮,血壓在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波動。站起來的瞬間,大腦出現了一過性的嚴重缺氧。
      克塞妮婭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無數金色的星星在視野中瘋狂閃爍,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耳鳴。她的身體像失去了支撐的木偶一般,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雙腿一軟,差點直接摔倒在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但她死死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高背椅的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毫無血色的慘白。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下腹部的墜痛如影隨形地撕扯著她的神經。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嚐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穩住了身形。
      「你們……休想。」克塞妮婭抬起頭,那雙原本溫婉的眼眸中,此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決絕之火。她看著眼前這三個與自己血脈相連,卻冷酷得如同冰川般的「家人」,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
      他們永遠不可能理解她,他們也永遠不會接納吳大壯。在他們眼裡,利益和階級的壁壘,是不容任何人觸碰的神聖不可侵犯之物。
      「既然你們覺得我會讓家族蒙羞,那從現在起,我不再需要你們的錢,也不需要這個所謂的家。」克塞妮婭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飄忽,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堅硬的地板上。
      「妳敢踏出這扇門一步,就永遠別回來!」德米特里被女兒的反抗徹底激怒了,咆哮聲在別墅裡迴盪。
      克塞妮婭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她鬆開了扶著椅背的手,轉過身,步伐雖然緩慢甚至有些踉蹌,但卻沒有絲毫的猶豫。她推開那扇沉重的紅木大門,一頭扎進了華氏三十八度刺骨的寒風中。
      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大門在她的身後重重關閉,徹底斬斷了她與這個冰冷家族的最後一絲牽絆。
      逃出莊園的克塞妮婭,在寒風中盲目地走過了幾個街區。刺骨的冷空氣讓她的盆腔絞痛愈發劇烈,她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幾乎無法再支撐身體的重量。

      在一個十字路口的轉角,她看到了一家還在營業的街角咖啡廳。她推開玻璃門,跌跌撞撞地走了進去。咖啡廳裡暖氣充足,烘焙咖啡豆的香氣瞬間包裹了她。
      「小姐,您還好嗎?需要幫忙嗎?」年輕的服務生看到她慘白的臉色,連忙迎了上來。
      「一杯熱巧克力,要最燙的,多加糖。謝謝。」克塞妮婭虛弱地說道。她現在急需糖分和熱量來對抗生理期的虛弱與寒冷。
      她走到角落裡一個隱蔽的沙發座,將自己深深地陷進柔軟的墊子裡。熱巧克力很快端了上來,她用雙手捧著滾燙的馬克杯,任由高溫溫暖她冰冷的掌心。
      她顫抖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了與瓦萊麗的加密對話框。手指因為寒冷和恐懼而有些不聽使喚,她深吸了一口氣,敲下了一行字。
      【瓦萊麗,我與家裡徹底決裂了。我父親要動用關係聯繫移民局驅逐大壯。常規的隱藏已經沒用了,他們要毀了他。我們必須反擊。】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克塞妮婭閉上了眼睛,任由眼淚滑落。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隱密公寓裡。
      室內溫暖而安靜。吳大壯正坐在一張舊木桌前,神情專注地整理著他隨身帶來的為數不多的幾本古籍。他身上的傷口已經被妥善包紮,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棉質襯衫。即使處於如此危險的境地,他的身上依然散發著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與儒雅。
      坐在沙發上正在翻閱醫學文獻的瓦萊麗,手機螢幕突然亮起。
      她拿起手機,目光掃過螢幕上的那段求救訊息,原本慵懶的神情瞬間收斂,蔚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寒光。
      「德米特里家族要動用官方力量了。」瓦萊麗輕聲自語。
      她抬起頭,看著正在安靜看書的吳大壯。瓦萊麗的大腦開始像一台超級電腦般飛速運轉。她很清楚德米特里這種財閥家長的手段,在紐諾爾茨市,只要他們想,弄走一個沒有合法身份的偷渡客,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如果走常規的難民庇護或者簽證申請程序,那漫長的審查週期,足夠德米特里在半路上動用關係把吳大壯截胡遣返十次。
      常規的防禦已經無效,他們必須打一場時間差的戰爭。必須在德米特里的關係網張開之前,利用團結國複雜的法律體系中某個不可思議的漏洞,為吳大壯瞬間披上一層「無法被隨意驅逐」的絕對保護傘。
      瓦萊麗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個極度瘋狂、甚至有些荒謬,但在法律邏輯上卻完美無缺的計畫,在她的腦海中逐漸成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1章 家族的審判與傲慢的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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