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839、搭便車與文明的保單（上） 茶木刻正欲

　　茶木刻正欲反駁，諸葛梁卻猛地提高了音量，直接切入了茶木刻的第二個論點。
　　「至於你的第二點，關於那個賦予我們權利的『神』。」諸葛梁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像是在解剖一個陳舊的標本，「這個話題真的非常有趣。既然你談到了神創論，那我們就來探討一下邏輯。茶木刻，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你們信奉的神，以及伊紮納基與伊紮納秘，還有盤古與女媧，這些完全不同的神明，會極度擁擠地在同一個星球上創造人和萬物？」
　　諸葛梁的語速開始加快，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壓迫感：「而且他們創造萬物的過程還各不相同，有的用泥土，有的用言語，有的劈開混沌。神明不是無所不能的嗎？這個宇宙又這麼浩瀚無垠，有著無數的星系，為什麼這些偉大的神明不各自選擇一顆不同的星球去創造他們的人類？難道無所不能的神，就不會預見到他們擠在一顆小小的地球上各自創造的人類，最終會因為信仰不同而相互發動殘酷的戰爭嗎？還是說，神明本來就是為了搶奪地盤，故意創造我們來發動代理人戰爭的？」
　　台下的學生們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驚呆了。這種直接拿世界各大神話體系進行橫向對比並指出其邏輯荒謬性的辯論方式，是他們從未聽過的。
　　「我雖然對進化論在某些微觀環節上的缺失持保留態度，」諸葛梁冷酷地做出了總結，「但『神創論』這個概念，早就已經因為世界上存在著無數個互相矛盾、互不兼容的神話體系而在邏輯上徹底不成立了。如果『神創論』本身就是一個無法自洽的偽命題，那麼你剛才所引用的『神賦予人的權利，人類不可自主放棄』這個推論，自然也就如空中樓閣般隨之崩塌！」
　　茶木刻的臉色變得鐵青。他試圖用《大總統開國宣言書》的歷史意義來反擊，但諸葛梁完全掌控了節奏。
　　「至於人類到底是怎麼來的，是進化還是外星基因播種，現在先不用考慮。」諸葛梁雙手撐在麥克風台上，目光掃視全場，語氣中帶著一種現代文明的驕傲與冷酷，「在現代文明社會，人類對自己身體的絕對支配權，是作為一個獨立個體自然而然就擁有的屬性。它不是任何國王、任何政府賦予的，更不是某個邏輯漏洞百出的神明賦予的！所以，人有絕對的權利去自己放棄任何東西，包括健康和理智。但硬幣的另一面是，他也必須為此承擔絕對的責任與後果。這，不叫野蠻。這，才是真正的文明！」

　　茶木刻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作為一名在全國各大高校巡迴演講的保守派意見領袖，他極少在辯論台上感到如此棘手。他原本已經在腦海中構思好了一套完美的反擊話術——他打算用人類大腦那精密到不可思議的結構，來論證這絕對不可能是宇宙大爆炸和幾十億年的盲目進化所能隨機產生的產物，從而將諸葛梁逼入無神論者的邏輯死角。
　　但是，他硬生生地把這句話咽了回去。因為在剛才的交鋒中，諸葛梁這個狡猾的傢伙已經主動聲明了自己對進化論的某些環節持保留態度。如果現在再把話題繞回造物主的精密設計上，只會顯得自己像個喋喋不休、抓錯重點的神棍，甚至會被對方用更加冷酷的達爾文主義邏輯給撕碎。
　　茶木刻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在腦海中切換了戰場。既然神學和形而上學無法壓制這個對手，那就回到最堅實的大地上來。
　　他舉起麥克風，向前走了兩步，目光從諸葛梁身上移開，轉向了台下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
　　「好吧，諸葛梁，既然你如此鄙視古典的神學邏輯，那我們就暫時把造物主放在一邊。我們來談談腳下的這片土地，談談團結國，談談人類歷史上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實。」
　　茶木刻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充滿磁性與感染力的節奏：「人類文明之所以能夠延續到今天，團結國之所以能夠成為世界上最繁榮的國家，不是因為每個人都像你所說的那樣，只顧著追求自我的極致享樂。文明的基石，在於『傳承』。在於每一代人都願意為了下一代，做出某種程度的犧牲與奉獻！」
　　他指著禮堂堅固的穹頂：「如果所有的先輩都抱持著你那種極端利己的達爾文主義態度，今天就不會有人願意去投資那些需要幾十年才能見效的教育系統；不會有人去嘔心瀝血地維護我們的憲政制度；不會有人去日積月累地積攢社會資本；更不會有人去保護我們的國家安全！你所倡導的享樂主義，本質上就是一種極端的自私。你們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前人種下的樹所帶來的陰涼，卻在自己這一代，為了眼前的狂歡，毫不猶豫地把所有的樹木砍得一乾二淨！當暴風雨來臨時，你們打算讓你們的後代去哪裡避雨？」
　　台下的不少學生被這番充滿歷史厚重感的話語打動了，前排甚至傳來了幾聲零星的掌聲。瑪莎麗絲坐在台下，微微瞇起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台上的諸葛梁，期待著他的反擊。

　　諸葛梁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發指的冷靜。他單手插在口袋裡，微微偏著頭，等茶木刻的餘音在禮堂內完全消散後，他才緩緩開口。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多麼感人至深的修辭手法。」諸葛梁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但茶木刻，你刻意美化了『傳承』這個詞背後的運作機制。你口中的一部分人想要把財富、制度或者所謂的安全環境傳承下去，聽起來很偉大。但這份傳承，在人類歷史上，絕大多數時候都建立在什麼基礎上？建立在以『剝削另一部分人』，或者是『強迫另一部分人放棄他們原本擁有的自由』的基礎上！」
　　諸葛梁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刺茶木刻：「為了維持你所謂的宏大文明，你們通過繁雜的法條、無形的道德綁架，去限制個體的選擇。你告訴他們：『你不能做這個，你不能享受那個，因為你要為大局著想。』這不叫奉獻，這叫道德勒索。」
　　「那麼，一個真正尊重自由與理性的文明，正確的做法是什麼？」諸葛梁自問自答，語速不疾不徐，「正確的做法，應該是讓渡一部分利益，通過自願的交易，讓一部分人『自願』地放棄做某些事，或者承擔某些責任。如果你們覺得願意為了『文明的未來』去種樹的人太少，那說明什麼？說明你們開出的條件太差了！那就應該增加讓渡的利益量，提高報酬，直到有人願意接下這份工作為止。而不是通過嚴刑峻法去禁止人們選擇及時行樂。」
　　諸葛梁特意強調了最後一點：「請注意，我說的不是政府去徵收高額的稅收來強制再分配。我說的是建立在『自願利益交換』前提下的市場邏輯。你們想要未來，就自己掏錢去買，別逼著不想買的人跟你們一起分攤成本。」

　　茶木刻聽到這裡，怒極反笑。他搖了搖頭，彷彿在看一個完全不懂社會運作規律的書呆子。
　　「諸葛梁，你把社會簡化成了一個超級市場，這正是你邏輯中最致命的漏洞。」茶木刻的語氣變得極具攻擊性，他決定用經濟學中最經典的理論來擊潰對方，「你剛才所描述的，是一個完美的『搭便車』模型！讓我們來推演一下你的自願交換邏輯吧。」
　　茶木刻在舞台上踱步，聲音迴盪在每一個角落：「如果按照你的說法，保守派、那些堅守傳統價值的人，自願花自己的錢去維護國防、去投資教育、去建設社區、去維護治安。而你們這些自由至上主義者、那些只顧著享樂、不婚不生、沉迷於韋斯特爾和坎達姆粉幻覺中的人，完全不付出任何代價！但結果呢？你們卻依然走在我們鋪好的柏油馬路上，呼吸著我們保護下的安全空氣，享受著我們建立的經濟體系帶來的便利！」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諸葛梁：「這就是典型的『搭便車』！當一個社會裡，『搭便車』成為了最理性的個人選擇，當所有人都發現『我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就能享受別人建設的成果』時，會發生什麼？那些願意為公共財產付出的『善意資本』，很快就會被徹底耗盡！沒有人是傻瓜，沒有人願意永遠做冤大頭。當最後一個願意種樹的人也選擇了放棄，最終的結果就是整個體系全面解體！到那時候，沒有法律，沒有秩序，你們連享樂的資格都會被徹底剝奪！你的極樂人間，就是一台必然會引發系統性崩潰的絞肉機！」
　　這番話邏輯嚴密，極具煽動性，台下的許多學生陷入了深思。甚至連瑪莎麗絲也不禁為諸葛梁捏了一把冷汗。茶木刻確實不是那種只會喊口號的草包，他準確地抓住了極端自由主義在公共財產供給上的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