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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5、無名氏與二樓的庇護所 「他沒有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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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我趕出去,但他也沒有天真到直接把我藏在店裡。」瑪莎麗絲的聲音在工作室裡迴盪,帶著一絲對往事的深沉懷念。她靠在沙發上,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虛空,回到了那個瀰漫著松香和舊金屬氣味的維修店。「加布里埃爾是個守法的好人,但他並不死板。他很清楚,如果他就這麼把我藏起來,一旦被發現,他面臨的就是綁架和非法拘禁的重罪,而我也會立刻被送回那個地獄。所以,他想出了一個極度冒險,卻是唯一可行的計畫——我們要利用系統的漏洞,在陽光下把我藏起來。」
衛斯理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子:「你們怎麼做的?」
「他帶我去了警務工作站。」瑪莎麗絲平靜地說出這句聽起來不可思議的話。「那天晚上,他開著那輛破舊的皮卡,把我帶到了蘇特伯奧爾凱德市南區的警務工作站。在進去之前,他在車裡緊緊握著我的肩膀,告訴我:『從現在起,妳是一個受了嚴重創傷、忘記了自己名字、甚至喪失了說話能力的流□□孩。不管警察問什麼,妳都不要開口。剩下的交給我。』我照做了。我走進警務工作站時,渾身發抖,眼神空洞。這對我來說其實不難演,因為我當時本來就處於崩潰的邊緣。加布里埃爾告訴值班警員,他是在店鋪後巷的垃圾桶旁邊發現我的。」
諸葛梁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很聰明的做法。主動報警,第一時間洗清了自己『誘拐』的嫌疑。」
「是的。接下來就是兒童保護局介入。一個資深社工接手了我的案子。她試圖在全國失蹤兒童數據庫裡比對我的臉。」瑪莎麗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但就像我說過的,我銷毀了所有四歲以後的照片。我父母提供給警方的,是一個臉頰圓潤、眼神天真的四歲幼童照片。而站在社工面前的,是一個面黃肌瘦、骨骼已經開始發育的十歲女孩。系統的臉部辨識演算法徹底失效了。他們查不到我的指紋,因為我從未有過任何犯罪或醫療建檔。他們也查不到我的牙醫紀錄,因為那對父母根本捨不得花錢帶我去看牙。於是,在系統裡,我成了一個沒有過去的幽靈。社工只能給我建立一個全新的檔案:『無名氏104』。」
瑪莎麗絲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柔和下來。「按照程序,我應該被送到州立的寄養機構。但加布里埃爾站了出來。他向法庭和兒童保護局申請成為我的『緊急寄養人』。他有一個乾淨得像白紙一樣的背景,有一家穩定營運的實體店鋪,更重要的是,我當時在社工面前,表現出了一種『只信任他、只要別人靠近就會尖叫發抖』的極度依賴。系統本來就已經超載,社工看到有這樣一個願意承擔責任的成年人,便順水推舟地批准了申請。從那一天起,維修店的二樓,成了我的庇護所。」
瑪莎麗絲的眼神變得溫暖,那是她在談論自己親生父母時絕對不會出現的神情。
「那是一個很小的閣樓,有一半的空間堆滿了舊主機板和報廢的顯示器。但加布里埃爾把靠近窗戶的那一半清理得乾乾淨淨。他給我買了新床單,買了我在那個家裡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新衣服。他白天在一樓修電腦、回收舊手機,我就安靜地待在二樓。他從來不逼我下樓,也從來不問我不想說的事。他只是每天準時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來,然後笑著揉揉我的頭髮,告訴我:『今天樓下有個客人的硬碟慘不忍睹,但我把它救回來了。』他給了我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東西——絕對的安全感與尊重。兩年後,也就是賓格克一百零六年。因為長期無人指認,家事法庭的法官最終下達了判決,終止了我那『未知生父母』的法定監護權,並將『長期法定監護權』正式授予了加布里埃爾。那一刻,我終於擁有了一個臨時的合法身分,我終於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去上學,去走在陽光下。」
衛斯理輕輕吐出一口氣,把鴨舌帽摘下來抓了抓頭髮:「這老兄是個真正的英雄。說實話,我都想去見見他,請他喝杯酒了。」
「他不喝酒,他只喝加了兩倍糖的廉價咖啡。」瑪莎麗絲笑了笑,接著說,「後來的事情,你們大概也能猜到了。十五歲那年,我用他店裡的廢棄零件,自己組裝了一台頂級配置的電腦。我開始在網路上做遊戲直播,做流行文化的評論。但我很謹慎。我知道自己雖然有了合法身分,但如果那兩個人偶然在網路上看到我的臉,依然會有麻煩。所以我戴上了那個標誌性的紫色半臉面具,用變聲器微調了音色,給自己取名叫『瑪莎麗絲』。」
「加布里埃爾成了我最堅實的後盾。當我的頻道開始爆炸性增長,當那些平台合約像雪片一樣飛來時,是他用監護人的身分幫我把關每一項條款。他幫我成立了信託基金,把所有的收入妥善保管。他明明可以從中抽取一大筆錢,但他一分都沒要。他依然每天穿著那件沾著機油的工作服,在一樓修他那些破電腦。他說,那些錢是我的未來,而他的未來,就是看著我能自由地做我想做的事。」
瑪莎麗絲的故事講完了。
工作室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伺服器風扇的轉動聲在空氣中平穩地流淌。
衛斯理眼眶有些發紅,他用力揉了揉鼻子,低聲罵了一句:「去他的,這故事比我寫的任何一首歌都要感人。那些在網路上裝可憐的吸血鬼,根本不配和妳住在同一個星球上。」
一直保持沉默的諸葛梁,此時緩緩地鼓起了掌。
掌聲在空蕩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清脆。他的臉上沒有感動,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極度純粹的、像是看到了完美藝術品般的狂熱與欣賞。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諸葛梁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著瑪莎麗絲。「一個被原生家庭拋棄的天才少女,用超越年齡的冷酷抹除了自己的過去,反過來挾持了一個好人,最終又在那個好人的庇護下完成了自我救贖,甚至建立了自己的帝國。」
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膽寒的笑意:「瑪莎,妳生來就該是個操盤手。妳的生存本能和決斷力,比我劇本裡寫過的任何一個政客都要可怕。」
「我不是來聽你誇獎我的,諸葛梁。」瑪莎麗絲冷冷地看著他,並不掩飾自己對這個男人道德底線的防備。「我把底牌都掀給你看了。現在,我要你兌現你的承諾。我要一個能把他們徹底埋葬的計畫。」
「當然。」諸葛梁轉過身,走到旁邊的一塊白板前,拿起記號筆拔掉筆蓋。「但在我開始之前,我必須再次重申我的立場。我是一個編劇,我不是什麼公關大亨。我沒有權力去調動『焱科納爾斯』的資源,沒有水軍,沒有法務團隊供妳驅使。我在這場遊戲裡,只負責提供『大腦』。我給妳劇本,妳來演,衛斯理負責把舞台的音響開到最大。」
「我明白。」瑪莎麗絲點頭。「說你的計畫。」
諸葛梁在白板上重重地寫下了兩個字:留白。
「妳的生父母和那個叫塔卡諾利的名嘴,現在最大的優勢是什麼?」諸葛梁用筆尖點了點白板,「是『弱者光環』和『傳統道德』。他們在鏡頭前哭泣,他們是失去孩子的可憐父母。如果妳現在跳出來,拿著收養文件,大聲指控他們當年對妳實施冷暴力,指控他們重男輕女……妳覺得大眾會怎麼反應?」
衛斯理皺著眉頭插嘴:「大眾會挺瑪莎!那對父母根本就是人渣!」
「錯了。」諸葛梁猛地轉過頭,眼神冷得像冰。「大眾是愚蠢且健忘的,他們更喜歡看『反轉』。如果瑪莎直接指控,那對父母立刻會反咬一口。他們會說瑪莎是為了逃避贍養義務而在撒謊,他們會找來親戚朋友作證說當年對她有多好。最致命的是——」
諸葛梁盯著瑪莎麗絲的眼睛:「妳沒有證據。十年前的冷暴力、言語辱罵、不給妳買新衣服,這些在法律上根本無法構成實質性的虐待證據。妳連一張當年受苦的照片都沒有。」
瑪莎麗絲的臉色微微一沉:「妳的意思是,如果我指控他們,我反而會陷入被動?」
「不僅是被動。」諸葛梁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絞刑架的圖案。「只要妳公開說出一句具體的指控,比如『你們當年虐待我』,他們那邊的律師——尤其是塔卡諾利背後的保守派法務團隊——會立刻以『誹謗罪』對妳提起訴訟。一旦進入漫長的法律程序,他們可以申請調查令,要求妳公開妳這十年的所有金流、所有住址,甚至把加布里埃爾也拖上法庭進行交叉盤問。到那個時候,就算妳最後贏了官司,妳和加布里埃爾的生活也已經被徹底毀了。這就是法律的流氓之處。」
衛斯理聽得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怎麼辦?難道就拿著文件告訴大家『我不認識他們』?這太便宜他們了吧!」
「不。」諸葛梁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對人性的蔑視和操控。「我們要利用的,正是人類心理中最黑暗、最不可控的東西——想像力。」
他走到瑪莎麗絲面前,雙手撐在桌子上,逼近她的視線。
「恐懼和憤怒的最高境界,不是妳把血淋淋的真相擺在他們面前,而是妳給他們一個無底洞,讓他們自己去腦補裡面到底藏著什麼怪物。」
諸葛梁敲了敲桌子,語氣變得極具煽動性:「瑪莎,這就是妳的『絕對防禦』劇本。今天晚上,妳要開妳頻道史上的第一次露臉直播。不需要多餘的燈光,不需要精緻的妝容。妳要穿著最普通的衣服,坐在這台電腦前。」
「當直播的人數達到巔峰,當塔卡諾利和妳的親生父母都坐在螢幕前,準備看妳如何崩潰或者如何反擊的時候,妳只需要做兩件事。」
諸葛梁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把這份『成人收養』的法律文件展示給所有人看。向全網宣告,妳在法律上,已經徹底切斷了與那個家庭的任何關聯。告訴他們,那個十歲的女孩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瑪莎麗絲·林恩。」
「然後。」諸葛梁豎起第二根手指,眼神變得無比深邃,「當所有人——包括那些記者——瘋狂地在彈幕裡追問妳:『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是不是對妳做了可怕的事?』『妳為什麼要跑?』的時候……」
「妳要直視著鏡頭。妳的眼神不能有憤怒,不能有攻擊性。妳要展現出一種創傷過後的平靜,一種連提起過去都會感到窒息的麻木。」
諸葛梁一字一頓地念出了他為瑪莎麗絲寫下的終極台詞:
「妳要告訴他們:『我很想說出事實。但十年前的我,只是一個沒有能力留下任何證據的孩子。如果我今天在這裡說出真相,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我立刻會被他們以誹謗罪起訴。所以,關於那段歷史,我什麼都不會說。』」
工作室裡死一般寂靜。
衛斯理張大了嘴巴,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雖然不懂公關,但他懂群眾情緒。他幾乎已經能預見到,當這句話說出口時,網路上會掀起怎樣一場毀滅性的風暴。
「我的天……」衛斯理喃喃自語。「『我什麼都不會說,因為我會被告誹謗』……這句話簡直是核彈。網民會瘋掉的。他們會想:到底是多麼窒息、多麼變態的折磨,才會讓一個十歲的孩子銷毀自己所有的照片逃跑,甚至長大後成了百萬網紅,還恐懼到連提都不敢提?」
「沒錯。」諸葛梁直起身子,滿意地看著衛斯理的反應。「網民的腦補,會比真實發生的冷暴力可怕一萬倍。他們會把一切最骯髒、最惡毒的罪名安在那對父母頭上。而最美妙的是——」
諸葛梁看向瑪莎麗絲,眼中閃爍著惡魔般的光芒:「在法律上,妳什麼具體的指控都沒說。妳只是表達了對誹謗罪的擔憂。他們就算找來全團結國最好的律師,也告不成妳誹謗。妳站在了絕對防禦的堡壘裡,看著他們被群眾的想像力撕成碎片。」
瑪莎麗絲看著諸葛梁,感覺心跳在逐漸加速。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冷酷,但眼前這個編劇,卻是真正在把人心當作琴弦來彈奏。
「那塔卡諾利呢?」瑪莎麗絲問道。「他可是個硬骨頭。」
「塔卡諾利是個政治投機者,不是死士。」諸葛梁冷笑。「當輿論的風向徹底逆轉,當那對父母從『完美受害者』變成全民腦補的『變態虐待狂』時,妳猜塔卡諾利會怎麼做?他會第一時間切割。為了保住自己的節目和前進黨的支持率,他甚至會反過來踩那對父母一腳,來證明自己的『正義』。他們會狗咬狗。」
諸葛梁轉頭看向衛斯理。「這就是劇本的全部。剩下的,就看你的了,超級巨星。瑪莎的直播一結束,我需要你的軍隊立刻開拔。把她的這段話,切成無數個短影片,推到每一個社群平台的首頁。讓戰火燒滿整個網路。」
衛斯理猛地站起身,狠狠地拍了一下手掌,眼中燃燒著狂熱的戰意。「交給我。我的那些瘋子粉絲已經閒得快發霉了。今晚過後,那對父母的地址、工作單位、連他們買過什麼牌子的衛生紙,我都會讓網民給他們扒得一乾二淨。」
瑪莎麗絲低頭看著桌上的法律文件。深呼吸了一次,兩次。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眼神中最後一絲猶疑已經徹底消失。
「今晚八點。」瑪莎麗絲冷冷地宣布,「我們準時按下發射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