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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6、崩潰的密室與正義的代價(上) 蘇特伯奧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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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特伯奧爾凱德州高等法院,第三審判庭。
這是一間充滿了莊嚴肅穆氣息的房間。深色的胡桃木鑲板、高聳的天花板,以及法官席後方那面巨大的州徽,無一不在向每一個踏入這裡的人宣告著法律的絕對權威。然而,此刻這間法庭裡的空氣,卻沉悶、黏稠得彷彿快要滴出水來。
中央空調的冷氣開得很強,但在場的許多人卻依然覺得呼吸困難。
為期四天的庭審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尾聲。前進黨的明星州檢察官,羅伯特·斯坦頓,正站在陪審團席的正前方,進行他的結案陳詞。
斯坦頓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的高檔訂製西裝,他的皮鞋在地毯上踏出自信的節奏。他沒有拿講稿,而是用一種充滿了道德力量與不容置疑的語氣,對著那十二名陪審員發表演說。
「女士們,先生們。」斯坦頓的目光緩慢地掃過每一位陪審員的臉,語氣沉穩而有力,「在過去的四天裡,我們沒有聽到任何華麗的藉口,也沒有看到任何能推翻事實的證據。為什麼?因為事實本身就擺在我們面前,清晰得就像今天早上的太陽。」
他轉過身,用手猛地指向坐在被告席上的衛斯理。
衛斯理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西裝,沒有打領帶。即使面對檢察官那極具攻擊性的指控,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他沒有迴避斯坦頓的目光,也沒有做出任何憤怒的肢體語言,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這不是一場關於藝術、關於音樂的審判。」斯坦頓的聲音在法庭內迴盪,「這是一起冷酷的、蓄意的、公然違抗本州法律的犯罪。我們有赫茲租車公司的合約,上面有弗里德曼先生親筆簽名的墨跡;我們有沿途高速公路收費站的監視器畫面,清楚地拍下了他駕駛那輛休旅車的身影;我們甚至有那家非法醫療機構前台的刷卡紀錄!他親自替那三名女性支付了終止妊娠的費用!」
斯坦頓走到陪審團席的木欄杆前,雙手撐在上面,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對他們分享一個神聖的秘密。
「辯方律師試圖告訴你們,這是一種出於同情心的善舉。但聽著,各位,法律不允許我們用個人的所謂同情,去踐踏立法機構所定下的神聖界線。如果每個人都可以因為『我覺得這樣是對的』而去違反法律,那我們這個社會就會淪為一片混亂的叢林。今天,你們坐在這裡,不是來評判他的音樂才華,而是來維護這座城市的秩序與道德。證據確鑿,毫無合理懷疑。我要求你們,帶回一個『有罪』的裁決。」
斯坦頓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自信滿滿地走回了檢方席。旁聽席上的保守派支持者發出了一陣低聲的讚嘆。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場無懈可擊的結案陳詞,這是一件鐵得不能再鐵的鐵案。
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角落裡的諸葛梁,安靜地像是一道影子。瑪莎麗絲坐在他旁邊,緊張得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指甲都快掐進了肉裡。
「他……他說得太有煽動力了。那些證據也都是真的。」瑪莎麗絲壓低聲音,嘴唇微微發抖,「諸葛,我們真的能贏嗎?」
「別看那個自以為是的檢察官,小丫頭。看陪審團。」諸葛梁連頭都沒轉,只是用極低的氣音回答。
瑪莎麗絲順著諸葛梁的視線望向陪審團席。
她原本以為,在斯坦頓那番義正辭嚴的演講後,陪審員們會露出那種被正義感填滿的堅定表情。但事實卻截然相反。
六號陪審員大衛,那個保險公司的區域經理,正不斷地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死死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就是不敢抬頭看一眼被告席,也不敢看旁聽席。
九號陪審員莎拉,那個家庭主婦,正神經質地用大拇指摳著食指的指甲邊緣,甚至已經摳出了血絲,但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她的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紙,身體在椅子上微微發抖。
還有三號陪審員,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程式設計師,正把雙手夾在兩腿之間,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度防禦和抗拒的姿態。
「看到了嗎?」諸葛梁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斯坦頓以為他們是被法律的威嚴震懾了。但他這輩子都不會明白,這十二個人現在腦子裡想的根本不是租車合約和信用卡帳單。他們腦子裡全是自己每天早上買咖啡的街道、自己家門口的草坪,還有自己公司樓下的停車場。這就是『楚門的世界』的威力。法律的鞭子打在身上,遠沒有社會性死亡的恐懼來得深刻。」
「全體起立!」法庭法警的聲音響起。
滿頭白髮的法官敲了敲法槌,沉聲說道:「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案件將交由你們進行商議。你們的任務,是根據法庭上呈現的證據,決定被告是否有罪。請記住,你們的裁決必須是一致的。現在,法警會帶你們進入商議室。」
「咔噠。」
沉重的橡木門被法警從外面鎖上。這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條長桌和十二張椅子的密室,瞬間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高壓鍋。
十二名陪審員圍著長桌坐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沒有人去拿桌上的飲水機倒水,也沒有人主動開口打破這份死寂。
「好吧,各位。」坐在長桌頂端的一號陪審員理查,清了清嗓子。他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退休五金行老闆,也是個性格強硬的保守派。「我想我們不需要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這個案子很簡單,檢方已經把所有的牌都攤在桌上了。租車紀錄、監視器、信用卡,連辯方律師都沒怎麼反駁。為了能讓大家早點回家吃晚餐,我們現在就進行一次初步表決吧。認為『有罪』的,請舉手。」
理查率先舉起了右手。
緊接著,另外七隻手也陸陸續續地舉了起來。有些人舉得很堅定,有些人則顯得有些猶豫。
理查環顧了一圈,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八票有罪。
他看向了那些沒有舉手的四個人。其中一個是個非裔中年女性,她似乎還在認真思考。而另外三個,正是大衛、莎拉,還有那個年輕的程式設計師凱文。
「神啊,你們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一個名叫布蘭達的陪審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是一個體格健壯、脾氣火爆的超市主管。「證據都已經糊在我們臉上了!那傢伙帶著三個女人去做了非法手術,這點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否認過!你們不舉手是什麼意思?覺得他很帥,想給他要個簽名嗎?」
大衛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桌上的原子筆,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我……我只是覺得,檢方的證據鏈裡,還存在著合理的懷疑。」
「合理懷疑?」理查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雙手一攤,「大衛,對吧?你在保險公司上班,你告訴我,一份有著他親筆簽名和駕照影本的赫茲租車合約,哪裡有合理懷疑的空間?」
大衛咽了一口唾沫。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過去這一個星期裡,他所經歷的每一場噩夢:咖啡杯上畫著的卡車圖案、前車保險桿上那句「判罪就是謀殺藝術」、鄰居們看他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目光。他知道,只要他今天走出這扇門,宣布了有罪,那些無處不在的幽靈就會徹底摧毀他的生活。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語氣說道:「簽名是可以偽造的。」
「什麼?!」布蘭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說,簽名是可以偽造的!」大衛的聲音稍微大了點,像是在給自己壯膽,「現在的數位技術這麼發達,只要有心,誰不能在電子合約上偽造一個簽名?檢方沒有請筆跡專家來做交叉比對,他們只是把一張列印出來的紙放在我們面前。這不夠嚴謹。」
「你瘋了嗎?!」理查瞪大了眼睛,彷彿看著一個外星人,「被告的律師都沒有質疑那個簽名的真實性,你現在跳出來說簽名是偽造的?!大衛,你到底在怕什麼?」
「我沒有怕什麼!」大衛像是被踩到了痛處,猛地站了起來,臉色漲得通紅,「法官說了,我們必須確信『超越合理懷疑』。我現在就有懷疑!我不能把一個可能有冤情的人送進監獄!這就是我的立場!」
大衛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知道自己的理由很扯,但他別無選擇。
「好吧,那妳呢?」理查轉向坐在角落裡的莎拉,強忍著怒火問道,「妳總不會也覺得那個簽名是外星人偽造的吧?」
狹小而沉悶的密室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十一雙眼睛,帶著不解、憤怒或是同樣隱秘的恐懼,齊刷刷地聚焦在角落裡那個瑟瑟發抖的家庭主婦身上。頭頂慘白的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沉悶的呼嘯聲,彷彿是某種即將引爆的倒數計時。
這扇上鎖的厚重橡木門,或許能把法庭的威嚴、法律的條文和檢察官的咆哮擋在外面,但諸葛梁所點燃的那把名為「社會性恐懼」的野火,卻早已無孔不入地燒進了這間密室的每一個角落,死死勒住了他們的咽喉。
在正義與生存的夾縫中,理智的防線正在搖搖欲墜。一場徹底崩潰的連鎖反應,已經來到了最後的臨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