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4、對陪審團的合法施壓 距離法院廣 ...
-
距離法院廣場上那場震驚全國的擴音器辯論,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星期。
這座城市裡的空氣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冷卻,反而像是一鍋被調到小火慢燉的熱水,正逐漸逼近沸點。衛斯理·弗里德曼的案子正式進入了最關鍵的陪審團遴選階段。檢方與辯方律師在法庭內展開了激烈的拉鋸,試圖從幾十名候選人中,挑選出十二名最終掌握衛斯理生殺大權的陪審員。
瑪莎麗絲坐在自己家裡的電腦前,雙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著。自從那天之後,她將自己頻道的所有日常更新全部暫停,整個版面只剩下一個主題:拯救衛斯理。
此時,她的加密語音頻道裡擠滿了衛斯理的後援會核心幹部,當然,還有那個用一場神話辯論徹底扭轉了局勢的幕後操盤手——諸葛梁。
「我的神啊,我還是不敢相信。」一個名叫「薩奧斯音外斯特老兵_88」的用戶在頻道裡說道,他的語氣中已經完全沒有了幾天前那種喊打喊殺的狂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服從。「你那天在廣場上簡直像個搖滾巨星!我們原本以為你只是個會寫劇本的書呆子,但你直接把那個滿嘴上帝的西裝混蛋給拆了!」
「收起你們那些廉價的崇拜,夥計們。」諸葛梁那冷淡且帶著一絲慵懶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了過來,「辯論只是一場秀,秀能改變輿論,但改變不了法律。法庭才是真正的絞肉機。前進黨的檢察官現在正憋著一肚子火,準備在庭審時把你們的偶像生吞活剝。」
「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瑪莎麗絲對著麥克風問道,「聽證會已經結束了,陪審團的名單今天下午就會最終敲定。律師說檢方手裡有租車紀錄和監視器畫面,證據對衛斯理非常不利。」
「所以,我們不打證據戰,我們打心理戰。」諸葛梁冷笑了一聲,「在我們這個偉大的司法系統裡,檢察官需要說服十二個人一致同意才能定罪。而我們?我們只需要摧毀其中一個人的心理防線。只要有一個人死死咬住『無罪』,法官就只能宣布流審。」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極度嚴厲,彷彿一位將軍在下達死命令:「聽著,我再重複最後一次。從現在開始,把你們腦子裡那些什麼『憲法增修條文解決方案』、什麼燃燒瓶和突擊步槍的想法,通通給我沖進馬桶裡!絕對不允許任何肢體暴力,絕對不允許發送任何死亡威脅,甚至不允許你們在網路上對他們進行直接的辱罵。一旦越過那條線,聯邦偵查執法局就會介入,你們就會從『熱心公民』變成『干擾司法的恐怖分子』。」
「不恐嚇、不暴力,那我們怎麼給他們施壓?」頻道裡有人疑惑地問。
「用這個國家最引以為傲的透明度。」諸葛梁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在這片土地上,選民的黨派登記是公開的,房產交易紀錄是公開的,你們在網路上發的每一張吃漢堡的照片、每一條推文的定位,全都是可以被追蹤的公開資訊。我要你們化整為零,變成這個城市裡最龐大的開源情報網絡。」
瑪莎麗絲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肉搜?」
「別用那麼低級的詞,這叫合法資訊統整。」諸葛梁糾正道,「法庭為了保護陪審員,通常會用編號來代替他們的名字。但那些坐在旁聽席上的記者會畫出他們的速寫,會描述他們的特徵:比如『三號陪審員是個大約四十歲的白人男性,戴著品牌手錶,似乎在某個保險公司上班』。你們有幾萬雙眼睛,有本地的居民,有精通資料庫的駭客。把這些拼圖拼起來,找出他們到底是誰,住在哪裡。」
「找到之後呢?」
「找到之後,」諸葛梁的語氣放慢了,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們變成他們周圍的空氣。不要去碰他們,但要讓他們感覺到,無所不在。」
行動在二十四小時內就展現出了極高的效率。
幾萬名處於高度組織狀態下的狂熱粉絲,爆發出了驚人的能量。他們沒有上街砸窗戶,而是坐在螢幕前,將法庭流出的零碎資訊進行交叉比對。他們透過林克迪茵、頭腦帳簿、房產稅繳納紀錄,甚至是一張不經意間拍到的街景照片,在不到兩天的時間裡,成功鎖定了十二名陪審員以及兩名候補陪審員的真實身分。
一張無形、合法且令人窒息的大網,悄然籠罩了這十四個人的生活。
大衛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六號陪審員,一名五十二歲的保險公司區域經理,也是一名前進黨的忠實支持者。在他看來,衛斯理幫助女性跨州墮胎的行為,就是公然挑戰州法的底線,他甚至在心裡早就已經按下了「有罪」的按鈕。
星期三的早晨,大衛像往常一樣,穿著整齊的西裝,提著公事包走出家門。他走向自己的休旅車,準備開車去公司。
當他把車開出社區,駛上主要幹道時,他突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行駛在他正前方的那輛藍色皮卡車,後保險桿上貼著一張嶄新的、極度醒目的貼紙。上面沒有寫任何髒話,只有一句用黑色粗體字印著的標語:「判罪就是謀殺藝術——釋放衛斯理」。
大衛皺了皺眉,心想這只是個巧合。這座城市裡衛斯理的粉絲本來就很多。
但在下一個紅綠燈路口,一輛停在他旁邊車道的轎車搖下了車窗。駕駛是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人,年輕人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盯著大衛的車窗。沒有辱罵,沒有比中指,那個年輕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方向盤,嘴型無聲地比出了一句話:「我們知道。」
大衛的背脊猛地竄上一股涼意。綠燈亮起,他猛踩油門,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視。
到了公司樓下的街角,大衛走進了他每天都會光顧的那家連鎖咖啡店。
「早安,大衛。一樣是大杯的黑咖啡嗎?」咖啡師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她像往常一樣熟練地在紙杯上寫字。
「對,謝謝。」大衛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
幾分鐘後,咖啡遞到了他的手裡。女孩看著他,臉上的職業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表情。
「祝你有個愉快的一天,大衛先生。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女孩輕聲說道。
大衛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去服務下一位客人。
大衛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咖啡杯。杯子上除了他的名字「大衛」之外,在下面還多畫了一個小小的、卻異常清晰的標誌——那是一個曳引車車頭的圖案,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正義在看著你」。
「見鬼了……」大衛差點把滾燙的咖啡灑在自己的西裝上。他慌亂地將杯子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快步走進辦公大樓。
一整天下來,那種無孔不入的壓迫感幾乎讓他發瘋。他去員工餐廳吃午餐,發現休息室的電視新聞正好在播放瑪莎麗絲的頻道,畫面中正在講述一旦衛斯理被冤判,這個國家的司法將面臨多大的恥辱;他下班去超市買牛奶,排隊結帳時,前後的幾個人都在高聲談論著這起案子,甚至有人故意大聲說:「要是哪個瞎了眼的陪審員敢判他有罪,這輩子走在路上都得小心點,誰知道會不會被口水淹死。」
沒有人打他,沒有人威脅要殺他。他們所做的一切,完全都在合法言論自由的範圍內。
但大衛開始感到恐懼了。他突然意識到,法庭裡那些冷冰冰的法律條文是一回事,但他下了庭之後,還得繼續在這個社區生活。他得去超市,得買咖啡,得和這些人呼吸同一片空氣。
如果他按下了「有罪」,他將面臨的不是暴力的暗殺,而是徹底的「社會性死亡」。
與大衛有著同樣遭遇的,還有九號陪審員莎拉。
她是一個四十五歲的家庭主婦,平時並不怎麼關心政治,被選上陪審員對她來說只是一項不得不履行的公民義務。她原本打算聽從法官的指示,單純地根據那些租車紀錄來進行客觀判斷。
但從名單被鎖定的那一天起,她的數位生活就變成了一場精密的圍剿。
瑪莎麗絲動用了頻道帶來的龐大收益,以及粉絲群體的自發集資,買下了針對這些陪審員IP位址的精準廣告投放。
當莎拉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打開平板電腦準備看一部輕鬆的喜劇時,影片開頭跳出了一個無法跳過的長廣告。
畫面中沒有喧鬧的政治口號,只有緩慢、悲傷的鋼琴配樂。影片講述了衛斯理曾經如何匿名捐款拯救了一家瀕臨破產的兒童醫院,如何在一場颶風災難中親自開著卡車運送物資。然後,畫面淡出,浮現出一行白字:「他是一個英雄,卻即將被不公的法律毀滅。你的沉默,就是幫凶。」
莎拉看得心裡發酸,她關掉影片,打開了自己常用的社群軟體。
然而,她的動態牆上,平時那些教人做菜、分享園藝的貼文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演算法瘋狂推送的文章:「歷史上那些因為屈服於強權而冤判良心犯的陪審員,後來過著怎樣悲慘的晚年」、「探討前進黨州法的荒謬與冷血」。
這些資訊像潮水一樣,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湧入她的大腦。
更讓她感到崩潰的是現實生活中的變化。
星期五的傍晚,她在自家前院澆花。對面的鄰居——一個平時總是很熱情打招呼的老太太——推著除草機走了出來。老太太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說天氣真好,而是走到兩家草坪的交界處,用力地將一塊牌子插進了泥土裡。
牌子上印著衛斯理的頭像,寫著:「這條街與正義站在一起」。
老太太直起身子,冷冷地看了莎拉一眼,然後轉身回了屋裡,重重地關上了門。
莎拉握著水管的手微微發抖,水流灑在了自己的鞋子上。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她明白那個眼神的意思:我們知道你是陪審員,如果你不站在正義這邊,你就不再是這個社區的一份子。
這種無形的壓力,比任何一把頂在腦門上的槍都要可怕。槍只能威脅生命,而這種社會性幽閉恐懼症,卻能摧毀一個人作為社會動物的所有尊嚴與歸屬感。
夜晚,瑪莎麗絲坐在電腦前,看著論壇裡各個小組匯報上來的「進度」。
「報告,五號陪審員的健身房儲物櫃上,被貼了一張衛斯理的海報。」
「十二號陪審員今天去車行保養,修車技師在單子上寫了『自由衛斯理』。」
「七號陪審員的E已經被大數據廣告徹底淹沒了,他今天甚至沒有出門。」
看著這些井然有序、沒有越過任何法律紅線、卻又精準無比的施壓報告,瑪莎麗絲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她突然對語音頻道另一端的那個男人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敬畏。
「梁先生……」瑪莎麗絲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道,「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太殘忍了?我感覺我們正在逼瘋他們。」
「殘忍?」諸葛梁的聲音依舊慵懶,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的冷酷:「小丫頭,當這個州的政客坐在冷氣房裡,大筆一揮就決定剝奪一個女人的醫療選擇權時,那叫不叫殘忍?當他們為了討好保守派選民,準備把一個只是開車載人去醫院的歌手關進大牢時,那叫不叫殘忍?」
他頓了頓,發出一聲不屑的輕笑。「聽著,這個世界本來就是殘酷的。我只是教你們如何用文明的手段,把這種殘酷原封不動地還給他們。法官告訴陪審員,要拋開一切外界干擾,只看證據。但人終究是社會動物,沒有人能真的拋開外界。當他們發現,維持所謂的法律尊嚴,需要付出餘生都被社會唾棄的代價時,他們的道德防線就會像紙糊的一樣脆弱。下週一就要正式開庭了。好好欣賞吧,這場好戲即將迎來最高潮。我保證,那十二個坐在陪審席上的傢伙,現在比坐在被告席上的衛斯理還要恐懼。」